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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于丝已经逃走很久,隋弋仍保持一个平静的姿势。
像什么都没发生。
淡定在他身上并不稀奇,强装淡定才很稀奇。这次连一丝呼吸起伏都被刻意压下,明显就是为了掩饰他的世界正悄无声息地崩裂开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没有追着她走。
像不屑。
也像在装逼。
其实他没有。
他只是在极力维持自持。
几秒后,他抬起手指,不经意地、几乎是本能地、轻盈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指尖停了一瞬,随后垂下,搭在面前那一本摊开的《寻欢作乐》上。
接着盯着手指看了很久。
很久。
非常久。
于丝的手机忘记拿走了,似乎是电影暂停时间太长,自动跳转到了播客,播放起“I want you”,Elaine那首,一种声带损伤感,却格外暧昧缱绻。
他不喜欢这种风格的音乐,但这首似乎格外好听。
有点像她的声音。
他们都说她是破锣嗓子。
说句实话。
他其实想把他们都杀了。
*
飞机降落在尼斯蔚蓝海岸机场的贵宾停机坪,跑道边是专供公务机的通道,远离主航站楼,已清场。
舱门打开那一刻,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灌入机舱。
希亚先下,提着行李箱。
朱万随后,惯性看四周。
隋弋第三个,在舱门与阳光交界处停了一下,低头系好袖口的表带,同时下舷梯。
到最后一级舷梯旁,他停了,跟朱万和希亚一样。
于丝出来一眼就瞥见他,脑子里闪过:在等她吗?
想法转瞬即逝,她本能地抬步,从他面前穿了过去,没停,没看他。
擦身而过的一瞬,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一点香,不浓,是那种混在皮革和一丝木调里的香。
有点好闻。
隋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于丝没看见,但朱万和希亚都看见了。
隋弋并不尴尬,收回来。
最东侧的私用停机坪上,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周围都是摩纳哥王室指定运营商的直升机,唯独他们这架不是,这架是隋弋个人的。
几人办完手续迅速转乘。
于丝登机、坐稳后看向舷窗外。
下面是蔚蓝海岸,一条条白色为主色的游艇停泊着,光照下格外炫目,她不由地眯起眼。
海风透过换气口,悄悄撩飞她的头发。
她挽头发时,瞥到隋弋跨进了驾驶舱,眉梢微挑。
隋弋扣上飞行带,右手拉起启动杆,左手调整控制面板,指尖在一排按钮间滑过,熟练扳动。
引擎轰鸣一声,螺旋桨卷起的风压震得机体一颤。
隋弋单手打开墨镜,戴上,把操作杆归位,低声说了一句:“坐稳。”
希亚俯身确认她的安全带,然后退开。
于丝目光追着希亚侧脸。
希亚看透她,回答她心里的问题,“所有飞行员都被隔壁运营商派出去了。”
于丝能想到,“但你跟朱万都会开吧?”
“会。架不住老板想开。”
于丝就知道。
呵。
就喜欢装逼。
但她又忍不住朝他看去。
隋弋拉起操纵杆,脚踩偏航踏板,整架直升机平稳离地。
风从前方灌入,她的发丝在气流中被卷到天上去。
她一手拢住头发,另一手探向希亚脚边的行李箱,抽出那条与箱身同款的丝带,抻直,绑住了马尾。
之后又看他。
隔着驾驶座位的角度,她只能看到他一部分侧脸。
他操作是熟练的,但是比起操作,还是袖子挽起半截、挂在小臂的画面更耐看。
这时,直升机越过崖顶,摩纳哥的轮廓逐渐清晰。
于丝朝窗外瞥了一眼,这是隋弋前半生待得最久的地方。
国土面积第二小的国家。
但有钱,真有钱。
最有钱的此时就在前边开直升机。
开得还挺好。
不多时,直升机降落,舱门打开,海的味道、燃油气和花园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扑上来。
隋弋下机走向停在停机坪边缘的一辆灰黑色玛莎。
朱万开车,于丝本想坐副驾驶,但希亚居然没等她上车,就先一步坐了进去,她只是坐后座。
于丝一路上都在看窗外。
街道很干净,左侧是海,右侧是墙、岩石、私宅。
她还记得六年前从新闻里看到过一眼这个街区,没想到六年后自己已经身处这个画面里。
终于抵达。
于丝下了车,抬头看去,是一幢嵌在半山中段的三层连排悬崖宅,就一个字,大。再加就是特别大。
她扭头看眼希亚,跟她眼神交流:还是他会享受。
希亚淡淡一笑,没回复。
隋弋拎着外套,没等人,先进了。
希亚领于丝随后。
走下楼梯,站到大门面前,于丝看着眼前滑入式的门,扭头看希亚,希亚站在脚下的石板上,门自动打开了。
她让开,让于丝先进,随即两人跨过门槛,穿过玄关,来到大厅。
屋子没香味,也没温度,空气像是被提前净化过。
于丝朝前走了几步,落地窗外正是整片地中海,阳光铺进来,她又体会到金钱的美妙了。
或许是钱权的差距过于露骨,她一整天的头昏脑涨都有些消散了。
情绪发散一整天了,她也是有病。
希亚领于丝进门就要走。
于丝不明白:“什么意思,不是要去船上开会吗?”
希亚点头,“是下个月。”
“……”
于丝差点急眼了,“那这么早来?”
“你要问老板了。”
于丝拉住她:“我不问。你住哪?”
希亚看着她,看她坚定,才松口:“不远有住处。”
“带我去。”
希亚摇头,“你不能去。”
于丝现在不清醒,看隋弋的时候眼神不清白,她知道这是寂寞了,但这种寂寞是危险的,她不能任思绪疯长。
她看着希亚,瞥一眼传来水声的楼上,又回头看希亚,意思是:你不能把我一人丢在这,这很危险。
希亚告诉她:“老板不会做什么。”
于丝知道,她是怕她对他做什么。
他个老帮菜根本不拒绝,那等清醒后不全完了吗?
希亚看不了她委屈样子,也不管自己会面临隋弋什么惩罚,“走。”
*
浴室水声不断,雾弥漫。
于丝和希亚的对话从嵌在天花板里的隐藏音响里传出,声音清晰。
隋弋听着,却毫无反应。
他平静地洗完,随手拿过一条毛巾,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和肩膀,但水珠还是顺着锁骨滑到腹肌上,再啪嗒一声落在地板。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深色长裤,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打开希亚带来的行李箱。
箱子上的丝巾被于丝解了,拿来绑头发了,他其实看见了,很仔细。
它绑在她头发上比它系在箱子上时好看很多。
思绪一闪而过,他熟练地拨开双层锁扣,将上层伪装物收起,露出一整套枪械零件,手指迅速滑过握把、套筒、弹匣、光学镜,机械式组装,不断发出卡扣声响。
他表情没起伏,但眼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松弛,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心情不错。
朱万站在几米外,语气平淡地请示:“他们都空,要不要叫下来?”
“他们”指的是隋弋那支高精小队,八十几人中的三人,目前正待在这栋房子上方的别墅里。
隋弋没抬头,手指扣上最后一枚卡榫,淡声道:“让他们先陪她。”
朱万一顿,立刻反应道:“包陪好。”
隋弋皱眉,抬头看过去。
朱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找补:“我意思是,他们会让于丝感到宾至如归。”
说完觉得更有问题了呢?
他立刻低头,“对不起。老板。我是说,收到。”
隋弋放下枪,转身走向衣帽间,抓一件黑衬衫穿上,没刻意整理,只顺手一拉,将扣子从下往上扣到胸口,袖子干脆卷起两道,腕骨露出来。
他回身把枪收进枪匣里,抬起头道:“你跟我走。”
“是。”
*
半山腰那栋别墅坐落在松林后,视野开阔,于丝随希亚推门而入。
客厅开阔冷硬,一组灰色沙发,一张巨长木桌,桌上铺着牛皮,零件和通讯器乱丢一通。
她一眼就看见几个男人,或坐或站,姿态不同,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无一懒散,他们一看到她,迅速起身,招呼道:“于教授!”
其实并不整齐,但压人。
气势,压人。
光线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切得清晰。
锯口,捷克国籍,坐着都显得魁梧,站起来起码一九五,黑皮,黑发半长,略卷,黑工背紧贴肌肉……
说到肌肉,是真有点大。
看起来可以一拳打死熊。
于丝都不敢多看,上火。
另一个男人,白皮,戴着眼镜,相对瘦小,气质软弱,上臂缠了医用绷带,就像一个被霸凌而受伤的普通职员。但他正调试一支光学瞄准仪。
说明“普通”只是伪装。
第三人靠在窗边,亚裔,短寸,脖子上一条瘢痕从锁骨伸到后背。
他们没穿制服,但风格统一,全是黑色高性能作战裤、轻便战靴,没有配饰,只有配枪。
三人里于丝只认识锯口,捷克特种部队退役军官。
于丝自来熟,招招手道:“来,都来自我介绍下。”
没人搭理她。
希亚把包放在一边,随手指过去,“锯口,图尔,巴诺,加朱万,会以保镖的身份跟我们一起登船。”
于丝明白了,“说明这个会议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图尔抬起头,朝她看去。
希亚靠在桌沿,锯口走到冰箱前,拿来两罐汽水,远远抛给希亚,希亚接住,递给于丝一罐,“有两件事。一,推动多个国家为老板的脑机计划立法豁免,或者审核时开绿灯。二,苏顿弃了戴京滕,戴京滕雇了路西法刺杀老板。”
前者于丝知道,后者令于丝皱起眉。
路西法,暗网上唯一人头单价超过1.37亿美元的雇佣杀手,专杀那些身价惊人,或影响力巨大的企业家与政客。
她认真地说:“人少了。”
四个人一致看向她。
于丝说:“四个人不够,再叫几个。”
希亚说:“老板没吩咐。”
意思是,老板不说,就只有四个人。
于丝抬手啃着大拇指,一边想,一边走到角落那张单人沙发前坐下,身体向后一靠,认真地问:“你们不会对他某个决策感到疑问,想过提出更完善的方案吗?”
四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短暂沉默,还是希亚开口:“有人试过,但没有一次比老板的方案更完善。”
“……”
于丝说:“那是因为以前他没软肋。”
四个人再次看向她。
于丝一怔。
她在说什么?
她居然觉得自己会是隋弋的软肋吗?
她这么狂了?
没人说话。
于丝抬起头,随手拨了下头发,“没有,我是说,他毕竟年纪大了,没以前那么全能了。不然上次也不会受伤。”
锯口说了第二句话:“是朱万废物。”
于丝挑眉,“那为什么不找一个更妥帖的放在身边?”
图尔头也没抬:“最妥帖的给你了。”
希亚。
于丝知道。
她朝希亚看去,希亚倒是没有反应。
或许是感觉到三人对自己有防备心,于丝也没自讨没趣,非待下来,找个理由上楼了。
希亚冲着她背影喊:“楼上01号房。”
于丝没回头,抬手以示知晓。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一截截低哑的“吱呀”。空气静悄悄的,只有上楼的声音。
希亚瞥向图尔,“她不是你能说的。”
锯口做了个玩味的表情,随即一屁股坐下,大块头模样却小巧,往汽水里插根吸管,一边滋滋吸,一边看热闹。
图尔把零件啪一声放下,盯着希亚,“你还知道你是谁吗?知道给你饭吃的是谁吗?那句‘誓死效忠’,你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巴诺嫌烦,起身走出去,木头门轴吱呀一声打开,“砰”的关上了。
希亚仰头一口喝尽,罐子捏得瘪响,左手一抛,稳稳投进了垃圾桶。她迈步上前,走到桌子前,双手撑住桌缘,身前倾,俯身逼近,“人是老板带来的,你有火冲老板发。”
图尔正是知道,有气无处撒,才统统打包丢给希亚。
他不明白,老板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受伤?在他眼里,女人是这世上最讨厌的生物,老板为什么不这么觉得啊?
他们吵得正急,于丝倚在二楼栏杆上,双臂搭着,指尖垂落,没骨头似的轻轻晃着,闲闲看着。
*
下午五点,阳光还很晃眼。
于丝洗完澡,从衣帽间拎出一套全新的黑色大裤衩和老头背心,拆开一顶米色遮阳帽,再戴上墨镜,端上水壶。
她在别墅闲逛了一圈,这种废墟风格出现在摩纳哥的概率也是不高。最后懒洋洋走上露台。
露台门一推开,一股咸腥又干爽的海风又把她拥住了。
她赤脚踩过木地板,影子就在泳池水面晃动,来到日光浴区,她把水壶放下,懒懒倒在躺椅上,望向天海一线。
还得是隋弋,就是会享受。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舒服怎么来,从不委屈自己,一向觉得好东西就得属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民族,才能养出这种配得感拉满的底气?
哦对。她看过公开信息,隋弋是串儿。
隋弋外祖母是坎布里奇第十一代公爵。年轻时,她随外交团前往东南亚出访,遇见了梅圩,坠入爱河。
当时女方家族强烈反对这段婚姻,甚至以剥夺其继承权相威胁。但她执意登记,甚至没办婚礼,也没请王室人。
王室后来发勋章,她也懒得要。不过她在上议院的席位倒一直没让,手中权力一点没松。
黛拉拉跟她说到这段往事时,她觉得人跟人的分水岭果然是羊水,别人都是高高在上,就她是条狗。想法一冒头,她又骂自己,她要是狗,那更多人是什么,蝼蚁吗?
她苦涩一笑,拨正了思绪——
她曾以为许彧是月亮,见了隋弋才知道,月亮之外,还有宇宙。
而现在,宇宙里似乎开始有她的一小块了。她是该尽兴一场,走哪儿说哪儿?还是认清现实,隋弋这种人,对她的兴趣多半不过是新鲜感?
她虽然不算好人,但感情上挺认真,讲这话不是怕被辜负,是怕自己上了头,隋弋却没有。
她是有间歇性反刍式羞耻症的,往后只要一想到她爱了、隋弋没爱,她一定会反复恶心。
正常情况下,隋弋对她有点意思了,她应该开心,却退缩,显然是上心了。这怎么看都是把自己搭进去的买卖,她又不是傻逼。
隋弋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以别犯病。
她郑重嘱咐自己,随即提口气,把心思收回来。既然控制不住激素,那就离远点。
感情冷着放,不再加热,总会凉的。
希亚把晚饭端了上来,鹰嘴豆饼、沙拉、炖菜,还有意面、冷肉、奶酪拼盘的组合。
于丝扭头看一眼:“没了?”
希亚说:“那就去外边吃。”
于丝懒得动。
希亚说:“你别见怪,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怎么说,‘浴火重生’的经历吧,都是死过很多次仍活下来的人。”
于丝懂她意思,“所以他们觉得我什么都没付出,凭什么在这。”
希亚也懂她的意思,“他们认同你的科研能力,觉得你更该待在那种高高在上的世界里。”
于丝笑:“还是你会说话。”
说完,她走到围栏前,双手握住栏杆,身体一晃一晃,大声说:“不就觉得我个公主来显摆优越感了吗?搞得正义凛然,其实脏心眼子嘛。”
希亚皱起眉,刚想提醒,晚了一步。
锯口跑出来,站在楼下,指着于丝:“你别以为老板罩着你,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于丝拉下墨镜,“哟,耳朵好使啊?”
锯口本来对她无感,她说话太难听,他受不了,就要冲上去,巴诺回来拦住他,给他扯到一间房。
希亚呼气,“跟你说了,你不能来。”
于丝大致摸清了这三人的脾气,转身摘下墨镜:“隋弋一般怎么给你们下指令?”
希亚犹豫了。
于丝突然道:“上次给你放假,结果差点出事,你过意不去,就又请示了隋弋,让他继续给你分配任务,至少让你知全貌,才能保护好我。”
希亚没说话。
她知道瞒不住于丝的。
刚才在楼下,她说明此次会议目的,就是透露是隋弋通知了她。隋弋不会改让她跟着于丝的安排,继续使唤她,除非她主动请求。
于丝又说:“但别忘了,我也是你老板,你不能只听他一个的。”
希亚知道的,犹豫半天也还是从了,“方式吗?”
“嗯。”
“我们的掌机自动跳点中继,不用基站或卫星。”
于丝知道了,纸人给她的就是,不用联网,不用有信号,目前全球任何已知计算都无法实时破解。
“你要干嘛?”
于丝不干嘛,只是想消除他们偏见。
集体活动里团队和谐至关重要,如果他们烦她,一定后患无穷。
她估计这也是隋弋没有拦她的原因。
让她来给他解决麻烦。
他是这样的。
老谋深算。
“我让尤椿给我发了一个内蒙烤全羊很有一手的师傅,到时候咱去尼斯接一下,我整一个全羊宴。”于丝坦白。
希亚可以接,但,“他们不会吃的。”
“所以我才跟你要隋弋对他们下达指令的方式。”
希亚微皱的眉舒展了。
聪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