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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于丝微微一抬头,就撞进隋弋眼里,他眼球上的纹理清晰得像湖泊,每根睫毛都近在咫尺。
她悄悄朝边上一瞥,两把椅子紧挨着,她双腿并拢,身体自然地斜靠过去,无论哪个角度,她都像是陷进他的怀里。
她难以呼吸了。
赶在心跳变奇怪之前,她快速跑进卫生间,关门,靠在墙边,抚平心口的位置。他前边承认她是他在乎的人,刚才又说以后不走,那不就是表明以后都会贴身保护她?
她大计成了啊!
但是。
怎么没成就感?
是因为她勾引他的过程中也被他勾引了?
是吗?
不对。
于丝绝不相信!
她喜欢许彧啊!尽管六年过去了也没变。
昨天看见从烽,她就想到许彧了,她因为想到许彧,所以她提前走……
可是……
她好像也不能这么骗自己,昨天离开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冷血的杀人魔头?而且昨天才刚反省过自己,今天对于隋弋炸死那些大搞权色交易的始作俑者和那些被运输到场的“猎物”,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
不懂昨天她装什么慈悲。
明明就很无情。
可是……
那些情绪确实发生了,而且是在她独处、面对自己时,现场根本没有观众,她装给谁看呢?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善意建立在“成本可控”的前提下,也就是不伤己、不损人的时候。
一旦牵涉到自身利益、风险,或者亲近之人的得失,这份善意就开始动摇。
想到这里,她似乎也能接受了,她不再喜欢许彧了。
好像很早以前,当她忙着为出人头地奔波、为好好活着绞尽脑汁时,就不喜欢了。
大概因为爱的延续需要持续投入、长久地情绪连接,一旦切断,爱也就像失水的花,枯了。
哪有什么永恒。
假才永恒,真的都会死。
她都想得明白。
但这么想得明白,真不是凉薄的表现吗?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拨着掌心,痛感让她提一口气,随即放松,走到洗手池前,双手撑住边缘,看向镜中自己。
灯光打在她脸上,眉眼有些倦,却坦荡。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果然没有愧疚。
可为什么一定要愧疚呢?
她紧盯着自己。
忽地无声苦笑。
无非是因为六年了,她变了,许彧没有。
她觉得她不对。
但她无法对许彧说抱歉。
她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揉搓每一个指节,水流落在掌心,又溅出去。
洗了很久,直到水渐凉,她才关上龙头。
不喜欢许彧了,也不会喜欢隋弋。
得捏着节奏,不能让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从卫生间出来,她的神情已无一丝异常。
隋弋微微一怔。
才不过五分钟,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就又被她迅速缝了回去,针脚细密,像没裂开过。
于丝走进衣帽间,毫不犹豫地挑了一套薄暮蓝无领西装,夏季版本,看着也很清爽。
换衣服时医生打来,提醒她给隋弋换药。
她换好衣服,拿了药箱,过去,蹲下身,不容拒绝地解开他的绷带。
隋弋摁住她的手,动作不重,却很疏远。
于丝也不生气,“你配合的话很快结束,你不配合,只能忍受更久。”
隋弋仍淡淡道:“不用。”
于丝没坚持,打给医生:“他不让我碰,你自己过来换。”
又拨给朱万:“我要出门了,你来陪他。”
转头通知希亚:“楼下等我,去实验室。”
她收好包走人,没看隋弋一眼,隋弋也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样,突然奇怪。
*
北京,午后阳光懒懒照进办公室,许彧坐在桌前,忙碌的双手突然失控般扫倒了水杯,他还没反应,玻璃撞击的刺耳声先传进耳朵,随即水沿着桌沿淌下来,沾湿了一堆文件。
助理吓了一跳,立刻上前,蹲下身擦水。
许彧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继而胸口一阵剧痛袭来,思绪全断了。
他缓了缓,打开微信,点开于丝的主页。
头像还是六年前的那张,朋友圈六年没更新,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实际上什么都变了。
他打开电脑,国际频道正报道吉隆坡爆炸的新闻,于丝和黛拉拉死里逃生。
看了许久,确定她安然,他平复了情绪。
松松领带,他走到窗边,站在这座比N174还高、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大厦顶层,却目光空茫。
如今他一双翅膀足够硬,想保护的人却不需要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不公,只有隋弋是刚刚好,自己永远晚一步。
市场部经理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许彧站在窗前,助理正蹲在地上默默擦水。她没说什么,只是嚼着糖走向办公桌,把文件放下,声音干脆:“许总,文件签一下。”
许彧转过身,却没挪动,只单手插进西装口袋,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她一顿,立刻收敛从容,小心翼翼走上前,两手递上文件和签字笔。
许彧签完,她双手接过,不敢抬头,“谢谢许总。”转身快步离开。
玻璃门自动合上,她才敢把那口气呼出。
这许彧,早年专注科研,一度是中科院的核心研究员,彭幺死后他就退出了。
加入加利后,他将原本专注于医疗技术的集团一路拓展至人工智能、能源、生物材料等多个领域,甚至隐约染指军工供应链。
在他的带领下,加利集团市值跃升至全球前列,超越众多老牌巨头。他也因此成为《福布斯》财富榜上最年轻的集团掌门人。
他和青梅竹马于丝的爱情常被热议,到处充满“金童玉女”的声音。但总有人冒昧指出,于丝如今是隋弋的科学家。
每次许彧大发雷霆都是因为于丝在海外上了新闻。
这次估计也是。
经理呼气,感慨一句豪门居然会有情种。
助理也离开,许彧继续在窗前站了许久。
杭鹤的电话来得及时。
许彧一接通,他便小心试探:“今天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杭鹤一听就是有事儿,“也该走出来了。”
许彧就挂了。
杭鹤随即发来:如果她心里还有你,我必然支持你想着她,甚至愿意帮你把她追回来。哪怕是跟隋弋争,你尚且有一丝赢面。但于丝不是凡人,你们早就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许彧删掉了。
杭鹤继续发:看看连翘呢?她一直爱你。
许彧就把杭鹤拉黑了。
片刻,他又把杭鹤放出来,打过去,骂:“你再给沈连翘当说客,一块滚蛋!”
“……”
杭鹤不吭声了。
许彧这样怕是要为于丝打一辈子光棍了。
造的什么孽吧。
*
于丝忙碌一天,查看的数据一摞又一摞,还有很多摞,一直看到天色将晚,大部分同事早已下班,实验室里只剩她和大越,他安静地坐在桌旁,翻阅资料,偶尔抬起头汇报。
十点,大越回了宿舍。
于丝伸个懒腰,走回办公室,停在咖啡机前,高处拿下杯子,熟练地按下键,磨豆,萃取。
随即原地等待,虚焦的目光落在杯子里逐渐升起的黑色液体上,没有表情。
这时有人敲门。
她扭头看到希亚站在门边上,没有反应,从制冰机里夹几块冰块到咖啡杯,转身打开冰箱,给希亚拿了瓶电解质水。
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喝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指尖落回键盘,抬头看希亚:“我得加班一宿。”
“嗯,我陪你。”
于丝忽而想起白天的事,便问希亚:“你跟隋弋那么多年,他谈过恋爱吗?”
希亚一言不发。
“他都不要你了,你还为他保守秘密啊?”于丝表达不满:“你现在是我的人,得向着我。”
希亚唇角弯得不易察觉,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问:“这算秘密吗?”
“那他谈过吗?”
希亚说:“外界怎么说的就是怎么回事。”
外界说隋弋的绯闻女友一大堆,于丝说:“那就是说他是个情种呗,遍地都是相好。”
希亚皱眉,“绯闻而不是新闻,就说明不能确定真实性,也就是说是谣言。”
于丝一点不信,“你不要给他打马虎眼。”
希亚没有狡辩,“也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过露水情缘,但没我看不到的地方,即便是京太跟着老板之时。”
于丝没再问了。
“你不问了吗?”
于丝停顿一下,换个问题,“你谈过吗?”
“没有。”
“那心动过吗?”
“没有。”
于丝也不怀疑。就像以前辩论时,她也从没想起过许彧。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选择倾注在哪一处,别处必定冷落了。
希亚这么牛逼,有点时间估计都修炼了。
这么说,隋弋确实也没有谈恋爱的时间。
那他什么意思?
为她做这些事,还说那种话,什么意思?
希亚淡淡地说:“老板没有弱点,否则也不可能一直安然无恙。十一支盟之前想利用女人来制约他,没用。不懂老板怎么得罪你了,但用情爱逼他低头,十分不理智。”
她误会了,于丝却没解释,“十一支盟?”
“嗯。”
“哪个女人?”于丝问完也顿住,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问。
希亚没察觉不妥,淡然回答:“阿莉亚。出生在巴基斯坦开伯尔,丧父后与母亲生活,早年接受过基础教育,但因家庭贫困没能继续升学。后来进入黑市走私,因聪明灵活逐渐涉足敏感交易,从而被人追杀。”
于丝大概能猜到后续,果然,希亚继续:“老板投资的一家物流公司被牵连,他捞人时顺手把阿莉亚也捞了出来。后来他设立夜校,阿莉亚请缨加入,现在是负责人。”
于丝点头:“苏顿认为隋弋救她是英雄救美,想用她钳制隋弋?”
“嗯。老板当年启动塔班无人机轰炸,塔班对他恨之入骨,但又无可奈何。谁料苏顿后来成为塔班金主之一,支持他们犯贱,老板只好以塔班策划恐怖袭击为由,获得安理会授权,直接给炸老实了。”
于丝想起隋弋昨天炸楼,确实是他作风。
希亚说完,“之后塔班消停了,阿莉亚和夜校也没再受干扰。”
还有这么一段。
阿富汗、塔班、无人机轰炸,这故事还真是常听常新。于丝喝一口咖啡,“我晚上就在这儿工作,你在这儿睡吧。”
“我白天睡了。”
于丝没劝,开始工作。
*
“啊——”
惨叫充斥在酒店各处。
苏顿摘掉扳指,继续拿起鞭子,神情痛苦地挥向眼前一对男女。
鞭子劈开空气,两人血肉模糊。
女的,是他的女人;男的,是健身教练。
几分钟前,赌场的负责人露比给他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正是他的小情人与那名教练在健身房卫生间里□□的画面。
鞭子持续落下,血迹四溅。没多久,两人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苏顿终于停下,鞭子一丢,踢踢那男的,没反应,又走到他心爱的小情人跟前,低下身,蹲下来,紧紧抱起她,目光凝视着她糊满血的脸,吐出舌头,舔掉那些血迹。
罗南在旁边静静看着。
苏顿又嫌恶心,把死人甩出去,去洗澡。“把这堆烂肉扔远点。”
“是。”
等他洗完,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他坐下,盘起腿,闭眼深呼吸。
罗南汇报:“外界传隋弋受了重伤,是我们造成的。权色局,爆炸,都是我们造成的。”
苏顿闭着眼,笑一声:“红颜祸水。和于丝在一起久了,隋弋也开始用这些脏手段了。”
他本想着挟持于丝,等隋弋来摩纳哥跟自己碰面时,借此事与隋弋“叙旧”,没想到隋弋就没登机,他只能作罢了。
不过不算白费,至少他知道了,于丝那个小畜生对隋弋很重要。
他知道隋弋在东南亚有武装,为了避免再次被隋弋反击,他提前在路段设检查点,拦住隋弋的人,切断现场信号,防止隋弋通知于丝撤退。
没想到隋弋居然孤身去救人了。
十年,他亲自动手了。
上次夜校的事,他还只是指挥火力,这次竟带着朱万对上三十四人。
太精彩了。
这个人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哈。”想到自己已经掌握隋弋的弱点,苏顿就忍不住地想笑。
尽管很爽,但眼前的麻烦依然不能忽视。
叶家的事才刚平息,再加上这次舆论危机,生意恐怕又要停摆。
但这又不是一个死局。
“他们会编故事,我们不会吗?”他说。
罗南静听。
“爆炸就该是恐怖分子的杰作,比起我,明明塔班嫌疑更大,他比我跟隋弋的仇大。梅圩在东南亚,隋弋把他的科学家于丝安排在那边,运气好可以一窝端了,塔班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苏顿摩挲着缠丝玛瑙,“至于权色交易,中介是突破口,警方查到我们和中介有联系,难道中介就没联系过黛拉拉?那个狂野的女人,不会事先问中介‘货物’的档次?我们择不清自己,难道不可以把她拉下水吗?”
罗南道:“于丝做得干净,抹掉了黛拉拉和这个局的所有联系。”
苏顿睁眼:“谁做的?”
“应该是纸人。”
苏顿挑眉。
纸人,销声匿迹多时。这人谁都看不起,怎么肯为于丝所用了?
罗南又说:“雪纱曾救过纸人,却没逼他投靠戴京滕,所以纸人才报答她,我们也才能顺利把雪纱的线埋进于丝身边。要给她安排任务吗?”
“不急。”
苏顿停顿后说:“把我在摩纳哥消费金额散出去,这么照顾他生意,怎么会对他下死手呢,当年的悬赏纯属玩笑。然后通知政府的人干活,该澄清澄清,该肃清网络就肃清。贿赂拿多了,是不是忘了我原先除了暴力就是恐吓的手段了?”
“是。”
“阿莉亚最近在哪儿?”
“还在阿富汗,继续利用隐蔽的方式为女性提供教育。”
苏顿想想,说:“她是硬骨头,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夜校的外部合作伙伴,就那些国际组织,因政治压力,退出合作,阿莉亚会怎么做呢?”
“会感到形势危险,并紧急要求与隋弋会面,寻求援助或资源。”
苏顿听到满意的答案,再次闭眼:“去办。”
“是。”
*
一宿又一宿,于丝在实验室熬了一周,一周都没回家。
她端着水,回到操作台,推推眼镜,看着屏幕上平稳的数据线。
她在生命起源模型中找到一种特殊机制,能让神经元自行激活,并保持稳定放电,无需外部刺激。
神经元是大脑和整个神经系统中最基本、核心的细胞,负责接收、处理和传递信息。
通俗点说就是人体内的信息传输电线,但比电线复杂。
脑机接口的本质是从大脑中获取信号,及向大脑发送控制信号。
两者都离不开神经元的活动。
每个神经元在“放电”时,会产生微小的电压波动,脑机接口设备就是读取这些微弱信号并解码成指令。
比如拿起水杯,拨打电话,甚至是浇花。
目前有两种实现方式。
一,直接把微电极插进大脑皮层旁边,贴近神经元,读取信号。精准度高,风险大。
二,头戴设备,在头皮表面接收信号,但分辨率极低。
于丝的研究,就能让这种连接变得更温和、可控,还具备精度。
实验室另一个研究领域是电子结构极限。在她之前,科研中没有任何一种纳米材料可以同时接收来自大脑多个区域的神经信号,且不发生干扰或错误。
具有潜力的比如石墨烯,也没完成突破。
四年前,于丝以石墨烯导电膜为基础,开发出一种多层异构的量子相干膜材料,能够在纳米尺度下精准区分不同信号源,实现多通道并行采集且无信号串扰。
通俗点说,这块材料就像贴在大脑上的超级显微耳朵,能在极小的范围内分辨出不同神经元发出的信号,就算这些信号离得很近、同时发生,它也能准确区分开,没有失误。
她可以说从根本上解决了脑机接口在同时监听多个脑区时的信息干扰问题。
这周,她主要与几位幸存的科学家共享数据,协助他们解决终端创建中的技术难题。算收尾。而这款脑机终端在内部不断迭代十余个版本后,终于要面向世界了。
现在它就差一个合适的机会向全球推广了。
那之后,她可以继续推进手头的研究,反正在隋弋托举下她早已享誉全球,解除合约后也有饭吃。
改行也行。
她就没什么不能干的。
但前提是,得先解决苏顿这个麻烦。保住命,才有后边说的这些。
第八天,天色微亮,于丝捏捏腰,总算可以休息一下。
刚坐在电脑前,脑海就不由自主地翻到隋弋、许彧那一页,自己在卫生间那些杂乱思绪也浮出来。
啧。
真烦。
这些男的,真几把烦。
净影响她。
只有工作才能不想吗?
可人又不能一直干活。
会干死的。
她气得把鼠标一丢,意识到希亚还在旁边,不由得收了收肩膀,抬眼看去。
希亚坐在沙发上,手肘支着扶手,手合拳托着脑袋,眼皮微闭,似乎没有被吵到。
于丝放下心来,但没有收回目光。
希亚这周寸步不离,一直在这里。
她也挺累。
于丝拿起自己盖老寒腿的羊毛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但其实,希亚从她坐下时就醒了。
她睁开一只眼,光明正大瞄着于丝,“早。”
于丝累得腰疼,顺势蹲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机械手臂上。她没说话,似乎正在发呆。
希亚以为她是累了,直到她开口:“当时一定很疼吧。”
希亚一顿。
于丝抬头看她:“装机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