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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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前一天。
　　登机前一秒，隋弋停下脚步，没有踏上舷梯，随即沉默地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
　　车开得很慢，最终停在于丝家楼下。
　　他下了车，走到一旁，站了很久，仿佛在跟某种念头角力。
　　深夜，他终于上楼，却抬手按下于丝家的楼层，原本打算摁灭，伸出去的手指却停住。
　　电梯门开启，他鬼使神差下了电梯。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站在她门前不远处，没有走近，不想敲门。
　　城市的灯一盏盏熄下去，整座楼沉入夜色，他仍没动作。
　　直到凌晨，边际冉起一道天光，他才转身离开，脚步很轻，装作没有来过。
　　隋弋回到家，门一关上，屋里传来微量的回音。
　　他没开灯，随手脱下外套，解开领带，拐进衣帽间，将它们整齐地搭在衣架上，站在鞋柜前，退下皮鞋，穿着袜子踩上地砖，继续往前走，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到那一圈下陷式的沙发区。
　　坐下来，打开镜盒，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一划，屏幕亮起，随即打开双屏，一个是于丝家门口的监控，一个是实验室的。
　　她还在那里，坐在灯下，披着外套，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眼镜映出复杂的代码。
　　隋弋就这样看看，心头的躁被压下。
　　于丝没真正接触过十一支盟，大概以为他们迟钝，他也没必要点破，免得让她徒增紧张。
　　可他不能不紧张。
　　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他索性留在这见招拆招。他也正好看看，许多年过去了，苏顿的手段有没有更新迭代。
　　其实他本可以告诉于丝自己没走，然后像上次一样接送她上下班。但听见她和黛拉拉那话，就没说。
　　她说，“没他隋弋，我也不怂。”
　　她说，“我又不喜欢他，勾引他干什么？”
　　隋弋放下平板，摘下眼镜，朝后一靠，抬手捏捏眉心，手指顺势落到领口，又解开一颗扣子，想散一散心头的闷意。
　　一夜无眠。
　　第二天继续看她，看她准时出门，上班、换衣、落座，沉进工作。看着她吃午饭，西蓝花、胡萝卜，一颗水煮蛋吃一半，一小碗牛肉没吃完，一块羊排啃一口。
　　她吃得很少，体重一直不过百，他以前想方设法喂她，她吃得快，吐得也快，吐到流泪，双手颤抖。
　　他就不管了。
　　瘦点就瘦点。
　　不难受就好。
　　她却在笔记里编排他，不让她吃饭，让吃就非得撑死她。偏偏写到许彧时，总是那句，“我好想你”。
　　……
　　那些碎片记忆浮上来的间隙，他看着她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小憩，那么安静，连他那些杂乱也慢慢沉下去，终于袭来一点疲意，合上眼睛。
　　傍晚醒来，朱万就说，黛拉拉接走了她。
　　他对黛拉拉是放心的，便走进卫生间，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伸手打开花洒，让热水落下，蒸汽漫开。
　　他拉开衣摆，把湿透的布料从身上扯下，水流落在他肩头，顺着锁骨滑下来，淌过胸膛。
　　肌肉线条在水汽中时隐时现，水珠贴着腹肌纹理，慢慢滑进腰际。
　　Elio昨天看他情绪不对，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实在忍不住：“老板你别勾引我，我禁不住。”
　　隋弋预备对他强制休眠。
　　Elio在意识被断前抢道：“黛拉拉组的是模子局！带于丝玩模子，纯坏逼。”
　　隋弋抬起眼。
　　“而且你不知道，我全网搜索，那中介，就是这次攒局的，曾高价招聘长得像于丝前男友的人。还不是因为黛拉拉说一定让于丝爽到？我就搞不懂了，怎么就前男友能让她爽。这样显得老板一点魅力都没有，我生气。”
　　隋弋澡还没洗完，就关了花洒，水声戛然而止。他抬手抓过毛巾，擦着水迹，迈出浴室。
　　他拿起手机，边走边拨通朱万的号码：“十分钟内到楼下。”
　　话音未落，他又对Elio道：“打给黛拉拉。”
　　Elio立刻执行，几秒后回报：“不通。”擅作主张打给于丝，“于丝也不通。现场有信号屏蔽装置。”
　　隋弋了然，沉着下令，调动私人武装。
　　指令一出，休眠的几支队伍瞬间激活，开始集结。
　　他穿好衣服，快步下楼，抬手看眼时间，径直走向车子。
　　车门关上，随即引擎轰鸣，车子猛地蹿出。
　　黛拉拉不会调查于丝的前男友，专门找男模模仿他，就算于丝对前任余情未了，这也是冒昧的举动，黛拉拉不会，她是很尊重于丝的。
　　那是谁在背后费尽心思？
　　不言而喻。
　　朱万一边开车一边汇报：“那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实际归属普洛斯旗下地产，但挂靠在美马文化名下，具备准外交豁免权。”
　　一个由美方主导、享有准外交豁免权的文化机构，依法不受马来司法机关直接约束。
　　隋弋的武装小队要是动手，必须全歼现场人员、彻底抹除痕迹。
　　因为一旦被美方查到，就会酿成外交事故，继而动摇他的国际声誉，直接威胁脑机计划在欧美的推进。
　　现在阻止脑机计划的政客死得差不多了，只要在接下来的游轮会议上通过法案，隋弋就高枕无忧了。
　　这意味着，他不能动，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十一支盟选这么个地方，就是不让隋弋动。
　　他们早有准备，必然有所防范，极可能联合机关突设检查，而隋弋的武装部队目标过大，一旦面临检查，一定被拦截。
　　朱万继续汇报：“卫星图和楼层结构图已拿到，目标区域结构复杂，没监控信号。暂时无法确定人数和敌我。尤其是于丝的位置无法确定，不能冒进。投到地下停车场的无人机传回了热成像，总共十三人。四人分布在四个出入口附近，其余九人把守在B1和B2电梯入口。”
　　隋弋闭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摩动，轻而均匀，但明显不如平常的从容。
　　于丝在那，他不能硬来。
　　片刻，他睁眼：“把美方借文化机构搞权色交易的稿子铺出去；从中介下手，拿到局里男女受害者名单，哪国的人就往哪国捅，把事态升级。”
　　“好，但会不会来不及？”朱万担心不等外部施压到局中，于丝已经被掳走。
　　隋弋解决他的问题：“你跟我两人进现场。”
　　朱万心头一热，隋弋居然要带他单独行动，他还没经历过，“是！”
　　*
　　于丝所在大楼位于偏僻区域，周围是封闭的私人地带，偶尔可见几座废弃的工业建筑。
　　无法靠近，但可以通过废弃仓库的地下车库绕行。
　　朱万轻轻驶向废弃仓库的侧面，快速停车。
　　隋弋推开车门，边走边将腰间的皮带抽出，走到车后，拉开后备厢，把它随手搭在一边。
　　他朝大楼看一眼，同时脱下外套，丢到腰带同一个位置上，另一只手解开扣子，利落地扯下衬衫，手一抄压在外套上。
　　取出作战服，迅速穿好，再套上防弹背心，肩带用力一拉锁死，最后把腰封系紧。
　　接着掀开弹匣盒，抽出手枪，将子弹压入弹匣，推入套筒，上膛，插入腰侧枪套。
　　然后从软壳包中抽出突击枪，装上消音器，打开伸缩枪托，挂上单点枪带，让枪身垂在胸前。右手一抬，快调枪带贴紧胸口。
　　最后掩面巾从下往上罩住口鼻，裹住下颌与脖颈；戴上头盔，侧边嵌入耳机，把眼前的夜视支架翻转。
　　朱万动作更快，几乎在眨眼间就换好全套装备。他扫了眼腕表，两人用时不过两分钟。
　　隋弋伸手关上后备厢门，声音低冷：“走。”
　　目标楼的B2停车场。
　　隋弋贴墙而入，脚步无声。
　　朱万随后掠入。
　　隋弋抬手，一个三指张开手势，表示分头行动。
　　朱万点头，右手比出五指贴肩，表示他负责东侧电梯区。
　　隋弋绕到守在西口的武装人员身后，闪身而出，一记肘击封喉，消音枪口贴近后颈，对方喉头一震，死掉。隋弋托住他后脑，轻轻放倒。
　　一直朝向左侧的人扭过头来，看到他，立刻举枪，他身形一低，双腿猛然滑出，重心贴地向前掠去。
　　对方尚未反应，已被他踢中膝关节，骨骼一响，跪下来。
　　他瞬间半跪起身，枪口直顶其下颚，扣扳机。子弹从下颚穿透颅顶，鲜血喷射。
　　朱万已贴近B1电梯口，轻扣电|击|枪，“嗞”一声，两人同时痉挛倒地。
　　对面有人反应过来，刚要冲出，朱万身近，一肘击胸，一枪封喉。
　　隋弋已推进至北侧出口，一连两发，两具身体先后扑倒。
　　朱万已清理完电梯区，与隋弋会合后，抬手一指柱后，最后两个人。
　　隋弋上前，目标闻声转身，朱万已经来到目标身后，两声消音枪响，血溅在水泥柱上。
　　五十七秒，十三人清空。
　　突然，啪一声，灯灭了一半。
　　空气中的紧张感又袭来。
　　朱万立刻查看手表屏幕，发现无人机信号断裂。他抬头与隋弋的眼神相遇，无需多言——
　　还有人，而且已经接近。
　　两人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周围。
　　突然灯光爆闪，两人率先冲上来，隋弋转身借力，肘击一人下颚，反手将枪口按进其胸腹，砰一枪。
　　朱万扫视一圈，闪身到一人背后，一枪穿透他胸口。
　　随即，脚步声纷乱而巨大，显然是一支大部队。
　　朱万歪歪脖子，迈步向前，偏头对隋弋说：“老板，这次行动的结果能算作我的月度考核吗？”
　　隋弋举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那些脚步声顿时停顿，紧接着更加急促，越来越近。“再说。”
　　朱万拉动枪栓，“我一定会是您最满意的学生。”
　　隋弋没接他的话，把单点射击切换成多发点射。
　　这时，二十几人已经冒头，展开了扫射，枪声轰鸣，弹药飞驰，火光四射，如同骤雨。
　　朱万迅速向左侧用力一滚，以钢柱为掩体。
　　隋弋向右冲，快速滑进一辆车后，让自己与敌人之间的视线尽可能小。
　　敌人依旧在狂暴扫射，子弹在他们身边穿梭，打得天花板碎屑飞舞，地面留下无数弹孔。
　　两人交换眼神后，隋弋后仰，先把手枪从掩体后伸出，冷静开火，几发子弹穿透目标的胸膛。
　　敌人立刻集火隋弋。
　　朱万抓住机会，猛地从柱后跃出，迅速扫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大片倒地，血迹四溅。
　　与此同时，隋弋调整瞄准，凭记忆转头一发，转头一发，发发爆头。
　　敌人开始混乱，一边寻找掩体一边拼命还击。几轮交火后，阵脚明显松动，陆续有人倒下，剩余的敌人开始试图调整部署。
　　忽然，隋弋察觉到一丝异动，抬头望去，两名敌人正绕道接近，目标正是背对着他们装填弹药的朱万。
　　他喊道：“抬头！”
　　朱万反应极快，反手拔枪，一甩，干脆利落地击倒两人。
　　就在这时，隋弋一侧也有敌人逼近。
　　他已察觉，但角度受限无法回击，朱万一眼看见，迅速开火。然而对方也警觉，迅速还击，火力凶猛。
　　隋弋侧身闪避，一发子弹擦着他腰侧掠过，划开战术服。
　　朱万眼中杀意翻涌，怒吼一声，举枪冲出，一阵猛烈扫射，将来敌尽数击倒。
　　枪声终于停歇，整个地下空间只剩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
　　隋弋靠在墙边，汗流满身，却始终盯着上方楼层，命令：“恢复通讯，救人。”
　　“是。”
　　短短几字，朱万却清楚，若带不回于丝，他就别回来了。
　　他抹去汗，定位到屏蔽器位置，穿过尸体，暴力拆下设备，信号随即恢复，耳机终于传来情报组更新。
　　“于丝已离开，没人阻拦，但有两人也在这时离开。不过黛拉拉的人在暗中跟着。”朱万汇报给隋弋。
　　许久，隋弋那口气终于缓慢地吐出来，肩膀都松了几分。
　　还好。
　　还好。
　　武装火力都集中在这里了，楼上根本不足为惧，隋弋扯掉面巾，放下一句“把这儿炸了”，转身离开。
　　“是。”
　　隋弋快步走到越野车前，拉开后备厢，利落地脱下作战服，扯开侧腰破损处，抓起医疗包，一边清创，一边冷静地检查伤口，呼吸始终平稳。最后抽出止血绷带，熟练地将伤口一圈一圈包紧。
　　忽然，不远处传来沉闷的“砰”一声响。
　　一道橙红的火光冲上夜空，那栋废弃大楼在烈焰中崩塌。
　　他没看，还是平静地包扎，随即换衣服，上车，发动引擎，朝着于丝家车速全开。
　　刚到楼下，他就撞见于丝跟人缠斗，他把油门踩到底，在那人准备偷袭前，伸手制服，随即一棒子要了他的命。
　　等回过头，他就看到于丝满脸难以置信，气得他立刻别开脸。
　　看她就气，没人能让他这么恼火。
　　找模子，还让自己陷入险境，好大的本事。
　　可转念又庆幸。
　　庆幸苏顿没想动她，只是试探她对他的重要性。
　　不幸的是苏顿以后知道了。
　　于丝就是他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