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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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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清沅的映像里,辛兰是个十分坚强的女子。据说,她从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中败落才不得已卖身为婢。但清沅最初见到她,便没见她有过半分昔日的娇气,反而会觉得她是任劳任怨,很能吃苦的。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手,浆洗缝补样样来得,性子也是最沉得住气的。
旁人偶尔提及过往,她也只是浅浅一笑,眼神像蒙着江南三月的烟雨,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关于她与谭永明的事,清沅知晓的并不多。但谭永明来后,确有那么一段时间,辛兰的衣裳颜色鲜艳了些。
那一天,辛兰哭着说。
“他说他心疼我的过往,认为我不该沦落在这般境地,他会设法带我离开这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我一时糊涂,信他了……可雯礼小姐对我有救命恩情,我万不该同她争抢什么的。我若早知道那人勾引了我,又招惹小姐,我一定是会将他推开千百里远的。”
在那一场荒诞又悲情的闹剧中,清沅一时间也陷入了谜团,只是那一时那一刻,她认为自己无论孰对孰错,她都是坚定站在辛兰一边的。
毕竟辛兰,是那么善良得令人同情的姑娘。
与此同时,徐清沅也意识到,人这一生,最不该的便是寄希望于他人,来渡自身苦难于水火。
她的姆妈一生未曾识字读书,便被牢牢困在为人操劳的命运里,仿佛生来便是为奴为婢的命。她不愿重复这样的日子,做一辈子仆人的女儿,再嫁一个同样劳碌的人,生一群注定继续为奴的小仆人。
她知道,唯有改变,唯有挣扎,才能挣出另一条路。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注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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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兰是在某一天的夜里离开的,她走的悄无声息。谭永明似乎也受到了打击,几日后登上了渡海的游轮。府里有人猜测,谭永明是带着辛兰私奔去了,但这猜测无人敢在雯礼小姐面前提起。
只有徐清沅知道,辛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陈雯礼的,她总是一个心怀感恩,甘愿退出成全,自己又默默承担苦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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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秋岩无疑是个难得的良师,他有难得的善心,责任心与满腹学识,但他更是改变她生命轨迹的贵人。
徐清沅一次次偷跑到海边的破屋里,那里有她全部的希望。在咸腥的海风与断壁残垣间,她如饥似渴地汲取每一个字句。她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上学”的滋味。尽管,她是挤在一群渔民孩子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旁听生。
或许是出于好奇心与职业本能,让傅秋岩无法不对这个在困顿中拼命求知的女孩多一分关注。他开始以“了解民间教育”为由,在课后为她多停留一刻,解答她那些远超于渔家子弟的、近乎执拗的提问。他很快发现,她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遇到的不是水滴,而是江河。
他们的课堂,从破屋延伸到了洒满落日余晖的沙滩。他不再仅仅讲授蒙学课本,而是对她讲起外面的世界。讲报纸如何记录时代的脉搏,讲城市里新式学堂的女学生如何辩论,剪短发,甚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带来的,不单是文字,更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关于另一种活法的希望。
这份希望在徐清沅心里点亮的第一个,也是最灼热的念头,并非是遥远的自由,而是曾经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陈司微。
清沅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痛楚的目光,悄悄追随着司微少爷的身影。当陈司微回到陈府,她会静心听他吟诵那些她如今也能略解其意的诗句,看他与来访的同窗好友谈论她正在努力理解的新思想。过去,她只是卑微地仰视。如今,她却痛苦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并非天生的愚钝,而是那一道名为“身份”的鸿沟。知识像一束光,照亮了她与陈司微精神上本该平等的可能,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身上“仆人”的烙印,刺眼得让她无地自容。
一日,傅秋岩与她漫步沙滩,一张报纸的缘故,他们谈起了“平等”与“人的价值”。她突然停下脚步,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出了她压抑已久的心声。
“先生”清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您教我这些,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可我现在……现在只想用它们,去够着一个人。”
徐清沅抬起头,眼中是混合着羞耻、渴望与无比坚定的复杂光芒。
“我不想再做他脚下的尘土了。我想……我想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不是作为一个婢女,而是作为一个能与他说话、被他看见的人。先生,您能帮帮我吗?”
傅秋岩凝视着她。他看到了那少女情窦初开的热烈,也看到了那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灵魂的觉醒。这份源于倾慕的野心,或许不够纯粹,却足以成为推动她冲破牢笼最强大的力量。他沉默片刻,眼神中有了一丝了然的悲悯与莫名的哀伤。
“那么,清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你要学的,就远不止是认字了。你要学会的,是能让任何一个贵族都不得不平视你的资本。”
从那天起,他们的课业进入了新的阶段。傅秋岩开始引导她阅读那些关于独立与人格平等自由的激昂文章报刊,分析时事,锤炼思想。他不仅要给她知识,更要给她脊梁与风骨。他知道,她首先要赢得的,不是上层人物的青睐,而是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
暮色沉沉,徐清沅踩着青石板路回到陈家侧门时,心里还揣着那本《青年杂志》的滚烫。可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徐秀平瘦削的身影立在影壁旁,像是已等了许久。
“又野到哪里去了?”徐秀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仆役特有的谨慎,却又紧绷着一根属于母亲的焦急的线弦。
徐清沅抿了抿唇,没立刻答话。空气里弥漫着后院小厨房飘来的药味,那是大小姐每日要喝的补药,也是母亲日夜操劳的印记。
“说话!”徐秀平上前一步,借着廊下渐次点起的灯笼微光,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衣衫发梢,仿佛要找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证据“多荣说,看见你申时就从后角门出去了。这大半日,你……”
“去买了些绣线。”徐清沅垂下眼睫,将预先备好的小包绣线从袖中取出半截。
“买绣线?”徐秀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声音更急更沉,“西街新开的‘启明书局’,什么时候也卖起绣线了?”
徐清沅心头一跳,抬眼看姆妈。徐秀平眼底是深浓的忧惧,还有一种被隐瞒的痛心。
“姆妈……”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在这无人的角落。
“别叫我!”母亲猛地打断,眼圈却微微红了,“在府里,我是伺候二太太的佣人,你是佣人的女儿!虽说二太太念旧情容我们母女都在府里住着,可我们是什么身份?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知不知道?”
徐秀平的手微微发颤,拽着她往她们居住的那间窄小厢房走。那是依附于二太太张磬怡院落的两间矮房,终日少见阳光。
“二太太今日还问起你,说女孩子家静心绣花才是本分。”关上门,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府里人眼睛都亮着呢,你最近时常不见人影,若做错了事,被哪个多嘴的逮到,捅到陈老爷那里,你让我……让我怎么办?”
昏暗的油灯下,徐秀平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清沅看着她早衰的容颜,看着她因常年躬身伺候而微驼的背,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母亲所有的谨慎和约束,都源于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恐惧。她们是寄人篱下的人,她们的安稳如同琉璃,稍有不慎便会粉碎。
“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外面的世界?”母亲像是被烫了一下,眼神惊惶,“那世界是爷们儿的,是那些大小姐们的!我们是什么人?你安安分分,将来求得恩典,或许还能配个踏实本分的管事伙计,若坏了名声,只有被撵出去的份。到时候,我们母女孤儿寡母……”她说不下去,只用力抹了把眼角。
徐清沅沉默了。袖中的那本《青年杂志》变得异常沉重,硌得她生疼。徐秀平的世界只有这四方宅院,只有主家的脸色和严苛的规矩。她不懂什么平等独立,不懂一个“人”字该如何堂堂正正地书写。
可她懂。那书页上的字句,像火种,在她心里点燃了另一种可能。
“明天起,不许再出去了。”徐秀平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你跟着大小姐一起多绣几幅山水,收收心。”
母亲吹熄了油灯,走出门外,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是陈府沉寂的夜,规矩森严,不容僭越。
徐清沅在黑暗中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书页粗糙的触感,那微小的刺痛,一路蔓延到心底。
母亲的责问像这府里无处不在的高墙,困住了她的身体。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再也关不住了。她需要的勇气,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关爱与束缚中,悄然滋长。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先面对这最近、也最沉重的一堵墙。
翌日,徐清沅早早地便起来,她打算去临近的书店写封信给报社的傅秋岩。近来查得紧,她或许得翘两天课了。
不成想的是,出了陈家侧门,刚走几步路便被人捂住嘴巴拖进了窄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