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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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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沅心中不快,好不容易才能寻到与二少爷单独相处的时间。
“阿沅,又长高了。”陈司微还是会微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清沅佯装傲娇“对呀,门口那棵梅花树已经长不过我了。”
陈司微眼底浮起浅浅笑意,拿出一本小人书来看。
“你不是很喜欢君如对吗?”
清沅愣住。
陈司微道“她来的时候你都会躲得远远的,不想与她说话?”
清沅点头“是,那又怎样。”
陈司微把小人书送到她的手边,说“阿沅,人生难免会有很多不称心如意的事,我们得失心不能太重,要开朗一点。我如今努力读书,总有一日也可以将你送去学堂。”
徐清沅不由怔住,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司微少爷是以为她在嫉妒,嫉妒柳君如能够堂堂正正地读书上学,才生出这些莫名的抵触。
真是这样么?她问自己。她对君如小姐,其实并无什么实在的讨厌,更多的,或许是习惯了这些年来只有自己是离司微哥哥最近的玩伴,乍见他的身侧多了另一个人,一个那般明亮耀眼的人,便生出些无所适从的惶然罢了。
这念头如一线微光,照进清沅懵懂的心底。她觉得,有些事似乎需要重新想一想了。
然而,尽管心里这般澄清着,可一想起他傍晚时那番话,想起他言语间为她寻的“缘由”,一丝压不住的甜意,仍悄悄从心底漫了上来,像夜风中一缕极淡的花香,捉不住,却又无处可逃。
暮色渐沉,渺渺夕阳中被光影包裹住的二人站在一起,清沅觉得这一刻安宁且美好。
不过很快的,安宁就被打破了。
新式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传来,很快,那个梳着蝴蝶结,穿着湖蓝色长裙,套着白色棉袜的小姐就来了。
“司微哥?你在呢,我需要借你的笔给我的爹地和妈咪写一封信,我觉得她们回来时有必要给我带一台德国的相机。”
陈司微没有多问,很快找出了信纸,并拉开凳子请她坐书桌。“你可以多写几封分开寄出,现在朝外的信件丢失的厉害。我们先不打扰你了,出去走走。”
“等等。”柳君如流露出不满情绪,搁置笔墨,看向徐清沅。“那个谁,你可以先出去,我有话与你家少爷单独说。”
徐清沅有些失落,很快地与陈司微对视一眼便离开。不过她并未走远,而是停留在了恰巧能听见里面说话,而里头人看不见自己的地方。
她听到柳君如说道。
“司微哥,你应当知道,我对你很有好感。我是跟爹地求了好久,他才同意为我争取到两个一同出国读书的名额的。”
良久,陈司微淡淡说道。
“君如,你不要总是将情感视作儿戏。还有,出国的机会我会自己向学校争取,不劳伯父费心了。”
“我哪里视作儿戏呢?我在认真同你交谈,不止一次。”
陈司微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我没记错的话,就在两个月前,你的倾慕对象还是校里的法语老师。你这样的思想是要尽快修正的,不然难免会伤害到自己。”
凳子被推开发出响声,柳君如很是愤然的起身“我不认为大胆追求心目中想要的爱情会伤害自己,如果我的情感得不到抒发,这才会让我憋屈痛苦。新时代主张的是自由,爱是不顾一切的。”
脚步声响起,徐清沅哪里还敢在那里竖起耳朵偷听,慌慌忙忙的就跑开了。
就在那一天,“倾慕”与“爱情”这两个新词落入她心间,萦绕不去,并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扎了根,再难磨灭。
正逢灾年,流民入城,陈家有心设棚施粥,陈元东忙于疏通新货货源,大半年没回家里,此事便交由张磬怡一手打理。徐秀平是自己身边最得心应手的老人,自然一十二日一同携带去了北城门。
陈家事便一应交给了老韩夫妻,夫妻二人常年主事厨房,对外头事闲少打理,便按着张磬怡交代的,每日巡逻一圈,登记下来访客人,最紧要就是看顾好大小姐陈雯礼。
徐清沅于是得了空子。从前常常是侍候二少爷的,后头随着姆妈伺候二太太。不过二太太鲜少吩咐使唤到她,辛兰因谭永明一事从陈家出逃,自然而然的,她也就更多地伴到了陈雯礼身边。
这几日里,陈雯礼常常是夜不能寐,徐清沅便守在她身边陪她看书,为她做宵夜。白日里她又常常困倦,一睡就是一天。清沅是个精气神十足的,夜里睡得少了也不妨碍她白日里生龙活虎。
没有徐秀平时时盯着,借着采买大小姐日用品的功夫,她便像一只挣脱笼子的小鸟,倏地溜向了街外。
陈家不远处的巷口,果真有一间私塾馆子。她缩在窗根下,听着里面琅琅的读书声,那清朗的句子像带着光,一字一字撞进心里来。正听得入迷,竟未察觉身后站了人。
“你也认得上头的字?”
徐清沅吓了一跳,猛回头,见一个穿着青灰学生装的年轻男子,眉眼疏朗,正含笑望着她。他自称是城里报社的记者,见她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语气便放得更软和了些。
“认得几个字,不算罪过。”他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你若真想学,倒有个地方…,每日午后三时过,我在海边那座废弃的望潮屋里,教邻近渔民的孩子们认字。你来,不妨事的。”
海风、破旧的窗棂、一群和她一般渴望识字的眼睛……他描述的景象,在她心中点起了一小簇火苗。
“而且,”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鼓励的光,“我还教他们几个英文单字。你想不想知道,‘海’用英文该怎么说?”
清沅下意识点点头,她从未预想过,有一日能光明正大走入学堂,哪怕,那只是个破旧的小房子。
青年伸出手来,微微笑着要与她握手。
“我叫傅秋岩,你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徐清沅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收回来,说道“我叫,徐清沅…令沅湘兮无波的沅。”
“你还知道楚辞?好有文化的小姑娘。”青年赞叹。
徐清沅有些开心,又有几分局促“那是我家…我家少爷教我读的。”
“你如今在别人家里做工是吗?”
徐清沅点头。
青年很随和“无碍,你有一颗向学的心,日后独立了便可以做一番自己的事业。”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恰有一阵晨风拂过,撩动了檐下那片沉寂的蛛网,银丝在微光中剧烈地颤动。徐清沅抬起头望去,只见原本厚重的云层仿若裂开一道细缝,金芒如剑般直射而下,不偏不倚照亮了墙角一株野葵。
那野葵蜷缩的叶片正缓缓舒展开来,露出背面细密的银绒,像是揣了整个长夜的星光,终于敢在白日里微微发亮。
那一天的夜里,她频频走神,思量着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像谭永明一样看到大洋彼岸的风光,是个出过海的人。到了那时候,或许,她与二爷之间便能平等一些了。
徐清沅目光迷离,正幻想着自己身着街边橱窗里那件新式衣裙的模样。陈雯礼连连叫了她三声,才将她的神思唤回。
“清沅,你是怎的了?是不是困了?”
徐清沅连连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陈雯礼蹙眉“我方才见你都要把针扎进肉里了,你要是困乏了便去睡罢,我看完这一回也就睡了。”
陈雯礼近日迷上了看《红楼梦》,每日都要读和抄上几回,清沅时不时也会耐心去听她诉说书里发生的事。
徐清沅心疼这位深闺中的小姐,虽生的金枝玉叶,却又像绑缚了一身枷锁。
锦缎华服之下,是寸步难行的规矩。
“其实,我没有怪辛兰的意思。”陈雯礼说。
“我如今只是怪罪自己的愚钝,明明他到我的院里是来看望辛兰的,我却总误以为他是过来关心照顾我的生活。”她黯然苦笑,继续道“若是从前认识清明一点,理智一些,我也不至于那般歇斯里的…伤害了辛兰。”
“可我觉得,你们都没有过错……”
徐清沅注视着那件绣工繁复的衣裳。灯光下,月白的上袄温润如玉,墨色的马面裙褶如波澜般静垂,那一天,雯礼小姐亦是穿了这件衣裳。
徐清沅的心猛地一沉,视线瞬间模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整个人被拽回了半年前那个无法忘却的午后。
向来温婉得体的陈家大小姐,第一次丢开了所有的体面与矜持。她秀美的面容因激动的情绪而扭曲,往日如秋水般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屈辱与疯狂的火焰。她死死攥着辛兰的手腕,用尽毕生所学的尖刻词语,歇斯底里地刁难着这个无辜的、茫然的身边人。
可怜的辛兰又怎会知道,大小姐心中那份隐秘而炽热的情愫,早已尽数系于这位谭先生之身。
两人在庭院中拉扯、挣扎,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失控的哭喊交织,彻底惊动了沉寂的陈府。仆从们屏息垂首,远远围观,不敢靠近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中心。
而这场闹剧唯一的观众,谭永明,就站在那里。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失控的陈雯礼与无助的辛兰之间艰难游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深深的窘迫、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退却。
最终,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中,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他曾为之动心的腼腆的、贤淑的辛兰,然后默然转身。这场由情感掀起的骇浪,过于汹涌,他最终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继续远渡重洋,逃避这一切。
辛兰是徐清沅在陈府里最好的密友,反之亦如是。那一日,她陪着辛兰躲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红着眼无助地哭了很久很久,心里也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