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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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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力气极大,带着一股汗与劣质烟叶混合的酸腐气。徐清沅的后背重重撞上湿冷的砖墙,震得她眼前发黑。待看清来人,心更是沉了下去,是吴管家的独子,吴振宝。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短褂,膀大腰圆,堵在巷口,像一堵厚重宽阔的墙。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欲望。
“清沅妹子,这是急着往哪儿去?”吴振宝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瞧你好些日子了,天天往外跑,心都跑野了。”
徐清沅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去哪里,不劳你过问。让开。”
“不让,”吴振宝凑近一步,那股味道更浓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自以为是的熟稔“徐清沅,你娘是二太太身边的人,我呢,是府里管家的儿子。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正好搭伙过日子。你跟了我,往后在陈家,有我爹照应,谁也不敢轻看你们母女。”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对她天大的恩赐。
徐清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搭伙过日子?就是像她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高墙之内,仰人鼻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系于主家的恩威和这样一个男人的喜怒之上?
“我不答应。”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请你让开,我有要紧事。”
吴振宝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剥落,露出蛮横的本相:“不答应?由得你吗?一个下人养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我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他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徐清沅拼命挣扎,用尽力气踢打,巷子狭窄,她的反抗引来吴振宝更粗暴的压制。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死死按在墙上,浑浊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带你回去,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怎么傲!”
窒息感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不能……绝不能……
后颈猛地一阵钝痛。
所有的光线和声音瞬间远去,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彻底笼罩了她。
再醒来时,后颈的钝痛还未消散,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潮湿气味率先钻入鼻腔。
徐清沅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适应昏暗。她躺在一堆粗糙的柴草上,头顶是布满蛛网的横梁,几缕天光从墙壁的缝隙漏进来,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这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她心中一紧,慌忙检查自身。衣衫虽凌乱,却还算完整,身体并无异样。吴振宝并未真正侵犯她。
短暂的困惑之后,冰冷的明悟浮上心头。是了,在这高门大院里,有时毁掉一个女子,未必需要动用最龌龊的手段。只要让她一夜未归,失了清白的名声,便已足够。届时,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除了委身于他吴振宝,她还能有什么出路?他打的,是逼她就范,让她连同母亲,都彻底绑死在他这条船上的算盘。
一股比柴房寒气更甚的冷意从心底升起。她不能坐以待毙。
徐清沅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柴房破败,门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牢牢抵住了。她凑到门缝边,隐约能听到外面巷子里依稀的人声。
天已微亮,不能再等了。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烂木头上。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的酸痛,挑了一根稍细却坚硬的木棍,将其一端死死卡在门扉与门槛的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撬!
“嘎吱……”
老旧的门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抵着的木棍似乎松动了一下。
希望燃起,她不顾一切,再次发力,细瘦的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冰冷的皮肤上。
“哐当!”
门外抵门的棍子终于滑脱,柴房的门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足以侧身挤出的缝隙。
晨曦微露,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徐清沅顾不上理会,拢紧破碎的衣襟,沿着记忆中的路,发足向陈府狂奔。每跑一步,后颈都在刺痛,但比这更痛的,是那份被算计、被轻贱的屈辱。
她必须回去,立刻回去!只要在众人尚未察觉,在流言尚未发酵前回到府中,吴振宝的毒计便未必能得逞。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地从后角门冲回府中,试图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时,却在穿过二进院的月亮门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不是母亲,也不是吴家的人。
是二太太。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缎面旗袍,外面披着薄绒坎肩,正闲闲地站在一株将谢的玉兰树下,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仿佛只是清晨起来赏景。可她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徐清沅狼狈不堪的身上,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淡漠。
徐清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直往下沉。
“回来了?”张磬怡的声音不高,好似是亲切的问候,下一秒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她的话语清晰冰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夜不归宿,弄成这副模样回来,成何体统?”
徐清沅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出吴振宝的恶行。
可张磬怡接下来的话,却将她所有辩解的念头都冻在了喉间。
“振宝那孩子,心思是急切了些”张磬怡的目光掠过她凌乱的发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可你也莫要以为我不知。你心里,怕是早对他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这才引得他行事失了分寸。”
徐清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二太太,她竟将一切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勾引管家儿子的祸水?
原来……原来二太太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吴振宝的打算,甚至可能是默许的。因为她同样认为,自己这个“下人养的丫头”,安分守己地配给管家的儿子,便是最好的归宿。
彻骨的寒意,比在柴房中更甚,瞬间贯穿了徐清沅的四肢百骸。这深宅大院,吃人的不止是明枪暗箭,更是这冠冕堂皇之下的偏见与冷酷。
她站在那里,晨曦照在她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映不出半分暖意。
徐清沅不禁冷笑“二太太,是这么认为我的?我是徐秀平的女儿,她在您身边侍候这许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您再清楚不过。您认为,她的女儿被教养得如此恬不知耻了是吗?”
张磬怡平静的看着她,对于她的质问眼中未曾掀起半分波澜。“秀平是个再朴实不过的人,我心中知晓。可阿沅,你错就错在不该跟在司微身边多看了几本书,你的心气变了。你们私下里不以身份相称,你叫他哥哥,可他当真是你的兄长吗?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半分妄念?”
面对二太太抛出的问题,徐清沅回答不出,也一时间不敢回答。
“你干扰了司微学习的心,他常常放不下你回家来……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本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二太太垂下眼,用绢帕轻轻擦拭着方才沾了晨露的指尖,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陈家再出不起第二次闹剧。”
徐清沅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张磬怡一个淡漠的眼神止住了。
“司微的前程,是陈家的头等大事。”张磬怡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老爷对他寄予厚望,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将来支撑起这个家。任何让他分心、阻碍他上进的人或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徐清沅的心上。
“……都是陈家的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徐清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二太太没有提吴振宝,没有提昨夜的事,甚至没有一句直接的指责。可她的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更锋利。
她将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不是吴振宝施暴,不是她受尽委屈,而是她徐清沅,成了那个引得少爷心思浮动、耽误家族希望的“祸水”。少爷若有半分不妥,那便是她徐清沅的罪过。
张磬怡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被震得摇摇欲坠,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却带着更深的、不容置疑的裁决。
“女孩子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昨夜的事,我会压下,对外只说你去亲戚家帮了趟急忙。但从今日起,你须得谨记自己的本分,安分守己,莫要再行差踏错,更莫要……再去搅扰不该搅扰的人。”
她抬手,轻轻拂过身旁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瓣娇艳欲滴。
“有些花,看看也就罢了,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去攀折,最终伤的,只会是自己。”
说罢,二太太不再看她,转身缓步离去。那串沉香木佛珠在她腕间发出规律的、沉闷的轻响,一声声,敲在徐清沅的心上。
徐清沅独自站在原地,晨曦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她看着二太太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看着这庭院深深、规矩森严的陈家宅院。
原来,在这里,连她的存在本身,都成了一种原罪。
她慢慢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刺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二太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不仅抹杀了她的冤屈,更将她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一个被主家“格外关注”,动辄得咎的境地。
她想要呐喊,想要撕破这虚伪的平静。可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抗,都只会让她和姆妈陷入万劫不复。
她只能将这滔天的委屈与愤怒,死死地、死死地咽回肚子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
暮色渐浓,陈府里却因一桩喜事隐隐躁动起来。陈司微从中学回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消息,他拿到了赴法国公费留学的名额。
府里上下喜气洋洋,连一向严肃的陈元东脸上也见了笑影。可在这片喧腾里,有一个人却像骤然蒸发了一般。
陈司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他怀里揣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录取文书,脑海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最清晰、最灼热的一个便是:带阿沅走!带她离开这沉闷的牢笼,去塞纳河边,去看凯旋门,去呼吸那自由的空气。
可他寻遍了后院,回廊、假山旁、她常待的那个能看到一角天空的小窗下……都没有她的踪影。
“阿沅呢?”他抓住一个洒扫的佣人,语气急切。
佣人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话:“回少爷,没…见着。”
他又去问母亲屋里的丫头,得到的回答是:“清沅近来身子不适,多在房里静养,不大出来了。”
静养?陈司微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他分明记得,离家前,她还悄悄塞给他一本卷了边的《青年杂志》,眼底有和他一样的光。
他终于在她回房必经的月亮门后堵住了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绿色褂子,低着头,走得很快,见了他几乎是小跑着,像一只受惊的、急于钻回巢穴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