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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来信     那 ...

  •   那天,薇奥莱特临时有事,把一个急着要签的小单子丢给她:“客户在圣日耳曼区的咖啡馆等你。你去,把合同签了。价格我已经谈好了,你别搞砸。”

      她接过文件,赶到那家咖啡馆时,全身都湿了一半。临头临尾的,她又匆匆去隔壁服饰店里买了一条驼色长裙。

      客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做高级手工蕾丝的,挑剔,但讲道理。

      徐清沅坐下来,简单交谈几句,把合同递过去。

      那女人翻了翻,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价格,比上次说的高了两个点。”

      徐清沅心里咯噔一下。薇奥莱特没提前说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女人推过来的旧合同副本,确实差了两个点。

      她脑子飞速转着。是薇奥莱特忘了吗?还是故意的?

      她想起薇奥莱特说过的话:“这行里只有‘确定’和‘不确定’。”她不能说自己不确定。她现在是代表薇奥莱特在谈。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法国女人,笑了笑。

      “夫人,那两个点,是今天刚加的。”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因为您上次要的那批线,意大利那边涨了价。您可以去查。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维持原价,但线的等级会降一档。您选。”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她的供货商。挂了电话,她脸色缓了下来。

      “意大利那边确实涨价了。”她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我希望原定的质量不变。”

      徐清沅接过合同,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还挂着笑。

      “一定的。”

      出了咖啡馆,雨已经停了。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合同上那个签名,心跳得很快。

      回去以后,她把合同交给薇奥莱特。薇奥莱特翻了一遍,看到价格那一条时,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意大利那边涨价了?”

      “我不知道。”徐清沅老实说,“我猜的。但我想,她既然那么在意价格,说明她对成本很敏感。我就赌了一把。”

      薇奥莱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合同放到一边。

      “那你运气不错。”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别赌。去之前,把市场行情查清楚。”

      徐清沅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薇奥莱特忽然叫住她。

      “曼侬。”

      她回过头。

      薇奥莱特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是认可,又像是提醒。

      “这次做的不错。以后方小姐会给你独立派单。”

      徐清沅愣了一下。

      这是薇奥莱特第一次夸她。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谢谢。”她说。“您的意思是,不再教我了吗?”

      “遇到没把握的,我还是会帮你掌舵。几个月了,你需要自己闯一闯了。”

      出了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些。此刻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里面是黑的,她不知道有什么,但得走进去。

      她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巴黎灰蓝色的天,几朵云慢慢地移。

      “几个月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能签合同了。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那盆绿萝还摆在桌上,叶子比来时茂密了许多。她在椅子上坐下,把薇奥莱特签过字的那份合同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日独立。第一单,成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陈司微寄过来的信。她没有打开过,但一直放在那里,压在最上面。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现在不是看信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巴黎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远处的屋顶上栖着几只鸽子,咕咕地叫。

      快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开始准备下一单的资料。

      门没有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或急或缓。她都没抬头。

      她只是想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落在她手边那一摞文件上,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

      筹备回国的事,徐清沅没有声张。

      只是办公桌里的文件一天天薄了下去,该交接的交接,该归档的归档。

      薇奥莱特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利落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把笔一搁,说:“定了哪天,告诉我一声。”

      方姐倒是多问了几句:“回去还做这行?”

      “做。”徐清沅说,“换个地方做。”

      方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的那场宴会,是辛兰替她接的请柬。“虽然要回国,这边的人际还是要维护好,海外市场是贸易里最吃香的。”辛兰把请柬放在她桌上,语气平淡,用心却再多不过,“该见的见一见,该让她们看见的,也让她们看见。”

      徐清沅没有拒绝。

      这场宴会是巴黎一位贵族夫人的幼子满月宴。设在巴黎一家高档酒店的二层宴会厅,水晶吊灯、长桌、白手套的侍者,满场衣香鬓影。

      徐清沅到得不早不晚,穿了一件新做的绛紫色长裙,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进门的时候,门口的侍者问她的名字。她报了“徐清沅”,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侍者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侧身引她进去。

      她已经不是需要被人领着的那个丫头了。

      不久前,她独立跑单时,接触到一个法国护肤品公司的老板,人称勒克莱尔夫人。她经营着一个高端护肤品牌,主要服务巴黎的贵妇圈,一直想打开远东市场,但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懂法语,也学懂了生意,有回国的打算,眼下来看,再合适不过。

      勒克莱尔夫人第一次见她时,态度倨傲,问过很多刁钻的问题。她依着薇奥莱特的告诫,笃定大方,用法语流利地回答,从市场分析到渠道建设,说得头头是道。勒克莱尔夫人沉默过后,终于点头“我给你一个试用期。你先拿一批货回去试卖。卖得好,我们谈代理。”

      宴会过半,觥筹交错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打量,是盯。

      她端着香槟杯,不急不慢地转过身。

      钟瑞站在几步之外,一身雪白礼服,珠光宝气,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高脚杯。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阴影,粉底盖不住的那种。她看着徐清沅的眼神,像是在鄙夷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围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钟瑞先动了。

      她踩着细高跟鞋走过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在徐清沅面前站定时,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和从前一样。

      居高临下,满是不屑。

      “徐小姐,好久不见啊。”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听说你要回国了?”

      徐清沅端着酒杯,没有躲她的目光。

      “关于我,钟小姐消息倒灵通。”

      钟瑞轻笑一声,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怎么,在巴黎混不下去了?”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也对,毕竟没有那张文凭,巴黎也不那么好待。”

      这话说得刁钻。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徐清沅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钟小姐,”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在巴黎待得好不好,您应该最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钟瑞的眼睛。

      “您为了让我不好待,费了不少心思吧。只可惜……”

      她微微一笑。

      “我现在还是站在这儿。您还是得看着我。”

      周围安静了一瞬。

      钟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尖了些,随即又压下去,恢复了那种刻意的优雅,“徐清沅,你别太得意。你以为回国就万事大吉了?”

      徐清沅端着酒杯,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钟小姐,您对我的关心,是不是过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司微身体一直很好,我自然会过得滋润美满。”

      她把酒杯轻轻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不屑一笑,悠然离去。

      与她过度周旋,难免会招惹额外的麻烦,但她已不是初时唯唯诺诺的性子。该回击的总要打回去才对。

      归国的前一夜,她终于打开了那封半个月前就收到的信。

      信封上写着“阿沅亲启”,是陈司微的字迹,一笔一划她都认得。

      可拆开信纸,那字迹却变了,不是他的。写信的另有其人。寄信人用了他的名字,却藏了另一副口吻。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折了三折,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徐清沅展开它,借着床头的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徐小姐,见信如晤。冒昧写信给你,还借了司微的名义,实在情非得已。我是顾婉清,家父顾致尧。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想必听说过顾家。司微的母亲张伯母与我母亲是旧交,上月已经正式为我们定了亲。”

      徐清沅的拇指按在“定了亲”三个字上,按得很重,纸面微微凹陷。

      “我知道你和司微的事。他这些年对你如何,我不计较。但眼下的时局,想必你也清楚。北方在打,南方也在乱,陈家这样的家业,没有靠山是撑不住的。我父亲虽然不在前线带兵,但顾家在军中的根基,保陈家一个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徐小姐,我不是来向你示威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司微他……没有别的选择。你若是真的为他好,就别再让他为难了。这封信,是我瞒着他写的。你看过就烧了吧。”

      徐清沅把信纸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灯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夜。

      她忽然想起陈司微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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