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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离别     原 ...

  •   原来他说的“等”,是在这样的等。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屋里那点茉莉香。

      她信他。

      她愿意信他,她告诉自己。

      徐清沅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巴黎的夜快过去了,东边有一线灰白,慢慢地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回去。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要回去。

      回到床边,她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最里层的夹袋里。然后熄灯,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

      明天,她要上船了。

      ——

      (1924年初秋,顾公馆,徐州)

      夜深了。

      顾婉清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宣纸已经揉掉了好几张。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穿过院中老槐树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提起笔,又放下。

      这封信,她想了很久。

      从母亲几个月前提起“陈家那位二少爷”时,她就开始想了。母亲说陈司微一表人才,留法归来,家世清白,配她正好。父亲说陈家生意做得大,在江浙商界有分量,这门亲事“做得过”。

      她没有反对。

      不是因为她多喜欢陈司微。事实上,她只见过他一面,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多年前在他父亲的寿宴上,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一面,她记住了他。

      那个英俊的年轻人站在一群商人中间,不卑不亢,话不多,却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阿谀奉承的世家子弟,也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留学生。

      她对母亲说:“可以。”

      母亲问她:“你喜欢他?”

      她说:“不讨厌。”

      母亲拿着陈母寄来的相片逗笑“也是,他的模样,可以说生的举世无双。”

      在顾婉清的字典里,“不讨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婚姻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父亲需要盟友,顾家需要延续。她的丈夫可以是她喜欢的,也可以不是,但必须是有用的。

      陈司微有用,且合她的眼缘。

      可她也知道,陈司微心里有别人,从她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她让人去查过徐清沅。查回来的资料,她看了两遍。一个仆妇的女儿,从绍兴走到巴黎,没有权与钱,却在巴黎能站稳脚跟。

      顾婉清看完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触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靠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如果换一个处境,她或许愿意认识这个人。

      但现实是,这个女人挡了她的路。

      她不是要抢,她只是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在顾婉清看来,陈司微的婚事,是两个家族的事,不是一个男人的私事。徐清沅的存在,让顾家犹豫,让陈司微抗争,让这门亲事迟迟落不定。

      父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陈家那小子到底什么意思?要是看不上我们顾家,趁早说,我不缺女婿。”

      母亲也劝她:“婉清,不行就算了吧。你父亲手下那么多年轻俊朗的军官,哪个不是抢着要你?”

      她摇头。

      不是非陈司微不可。是她不想输。

      输给一个乳娘的女儿?她顾婉清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她要写这封信。不是威胁,不是乞求,是陈述事实。你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家世,是整个时局。你拿什么来护他?拿什么来护陈家?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饱墨,一笔一划地写。

      “徐小姐,见信如晤。冒昧写信给你,还借了司微的名义,实在情非得……”

      写到“情非得已”时,她的笔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样做不磊落。借陈司微的名字,等于是骗。可她没有办法。如果不用陈司微的名义,这封信徐清沅根本不会拆。

      她继续写。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阿沅亲启”她特意让人仿了陈司微的字迹,练了好几天才像。

      她拿着信封,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远远看见陈司微的那一眼。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挺拔的树,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或许可以。

      现在她还是这样想。

      至于徐清沅……

      顾婉清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一只白玉纸镇下面。

      “如果你识趣,会自己走。”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远方的某个人,“如果你不识趣……”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风更大了。院里的老槐树哗哗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

      告别是在辛兰的庄园里进行的。

      马琳娜太太来得比谁都早。她穿着一款最新式的米粉色长裙,项链耳饰,珠光宝气,一如最初教她时的优雅模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做的包,里面装着路上吃的三明治和一小瓶红酒。

      临走前,她说“船上东西不好吃,你带上。”她把包塞进徐清沅怀里,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和从前在拉丁区那个小公寓里一模一样。

      “到了上海来信。”马琳娜说。

      “一定写。”徐清沅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暖心,姆妈的手也是这样。

      辛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该说的,这几天都说完了。她只是取出一只青翠的翡翠镯子,成色极好,听说,那是理查德高价为她讨来的生辰礼,自己也没舍得戴几次。

      “戴着。”辛兰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上去,动作不轻不重,“就当我在你身边。”

      徐清沅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慢慢染上她的体温。她没有推辞,只是握了握辛兰的手。

      “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船了。”辛兰松开她,退后一步。“路上注意安全。”

      她又转身叮嘱一个精瘦的男人。

      “隐秘出行,一定,护好她。”

      老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阿忠站在车门边,那个精瘦的护卫走了过去。三个人,一辆车。

      徐清沅上了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她们。马琳娜站在台阶上,用手帕擦眼睛;辛兰站在她旁边,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她们又要再一次离别。

      之于辛兰,她们是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姐妹,之于马琳娜,她一直将自己看做是亲的女儿,她也那么敬爱她。

      “走吧。”她对老陈说。

      车子缓缓驶出铁门,花园里那丛勿忘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没有回头。

      从庄园到马赛港,要走大半天的路。

      车子出了巴黎,上了南下的公路。初秋的田野在窗外铺展开来,黄的、绿的、褐色的,一块一块,像拼起来的旧毯子。

      徐清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过一遍又一遍,行李、船票、钱、给姆妈的信、给陈司微的信……

      她睁开眼,摸了摸手袋。都在。

      车子在一处岔路口拐弯,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密了起来。阿忠忽然开口:“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有一段了。”

      徐清沅从后视镜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看清楚了?”老陈问。

      阿忠没回答,只是盯着后视镜,眉头皱起来。副驾驶上那个精瘦的护卫已经把身子坐直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加速。”老陈说。

      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引擎声轰然作响。后面的车也跟着加速,距离一点没拉开。

      徐清沅攥紧了手袋,心跳快了起来,但没有慌。她想起暗巷里的那个夜晚。那是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这是第二次。

      “前面有个弯道。”那个精瘦的护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过弯的时候,你们先走。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老陈问。

      “够了。”

      车子冲进弯道,树影疯狂地从窗外掠过。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就在那一瞬间,副驾驶的门被推开,那个护卫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滚了出去,消失在路边的树丛里。

      老陈没有减速,油门踩到底,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往前冲。后面的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在弯道里晃了一下,然后减速,靠边停了。

      徐清沅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几个人影站在树丛边上,像是在找什么。

      她没有看见那个护卫去了哪里。但她看见那辆黑车没有再跟上来。

      “他没事吧?”她问。

      “会没事的。”老陈说,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渐渐开阔起来,田野、村庄、远远的山丘。徐清沅靠在座椅上,手还攥着手袋,指节泛白。

      她慢慢松开,把手放在膝上,手心全是汗。

      马赛港到了。

      码头上一片嘈杂,汽笛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旅客的道别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徐清沅下了车,老陈和阿忠把行李搬下来,堆在她脚边。

      “徐小姐,”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塞进她手里,“这个带上。何先生让转交的。”

      她打开,是一把折叠小刀,不显眼,但很锋利。她把小刀收进手袋,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何先生。”

      她抿了抿唇,取出一个缝了口子的巴掌大的布包,将布包递给老陈。

      “如果方才那位兄台出了事,烦请您将这张照片带到出版社。你不必露面解释,将照片带到就是。”

      老陈接过布包,沉稳道“一定。”

      阿忠没说话,只是把行李拎起来,送她上船。

      舷梯很长,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想把每一步都走稳。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老陈站在码头上,看着她。他个子不高,被人群挤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一眼就找到了他。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船很大,她找到自己的舱房,是一个靠窗的小单间。阿忠把行李放好,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舱门关上,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徐清沅站在窗边,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汽笛又响了一声,船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她看见老陈和阿忠还站在那里,没有走。阿忠的手抬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擦汗。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凉的玻璃,像是能触到他们。

      船越开越远,码头渐渐变成一条线,岸上的人变成了看不清的点。她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漂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转过身,靠着窗,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终于要回去了。

      她在巴黎待了那么久,久到快忘了绍兴的梅干菜是什么味道,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抬起头,舱房里很安静,只有船身的微微摇晃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她从手袋里拿出那把小刀,放在枕头下面,又拿出辛兰的镯子,戴在手腕上。

      镯子碰在床栏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躺下来,闭上眼。

      海在摇,船在晃,她在走。

      她走了那么远,现在,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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