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微事录》花喜儿

55、生长痛 第

　　第二天一早，徐清沅陪辛兰一同吃过了早餐，辛兰近日来迷上了什么橄榄榨的油来搞烹饪。

　　当把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交到薇奥莱特手上时，对方正在办公室喝咖啡。

　　薇奥莱特接过去，细长的甲一页一页地翻。她没说话，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停下来，目光在某一行上多停留片刻。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

　　“字不错。”她说。

　　徐清沅等着下文。

　　“内容，也还行。”薇奥莱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比我预想的细。连我碰桌子的次数都数了。”

　　“十五次。”徐清沅说。

　　薇奥莱特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从那天起，薇奥莱特偶尔会带她出去跑单。

　　不是每次都带，也不是什么大单。有时是去仓库验货，有时是去送文件，有时是去客户那里听对方发牢骚。薇奥莱特在前面谈，她跟在后面看。看薇奥莱特怎么应对刁难，怎么在价格上寸步不让，又怎么在对方快要翻脸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咖啡。

　　她不怎么说话。但回去以后，会把当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写下来。第二天交到薇奥莱特桌上。

　　薇奥莱特从不夸她，也从不说不满意。只是每次都会翻完，然后丢下一句：“明天继续。”

　　过了些日子，薇奥莱特开始把一些小单子派给她自己去跑。

　　“这个客户要的货不多，油水也不大。”她把一张名片推到徐清沅面前，“但够你练手。去试试。”

　　徐清沅接下第一单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她做了整整两天的准备，把合同条款背得滚瓜烂熟，把客户的背景查了个底掉，连对方喜欢喝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可真正坐在客户面前的时候，她还是紧张了。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商人，做纺织品生意，说话很快，喜欢打断人。徐清沅刚开口介绍产品，他就摆摆手：“这些我都知道。你直接说价格。”

　　她说了价格。

　　“太贵了。”对方头都没抬，“你们中国人做生意，不都讲价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那单没谈成。她灰头土脸地回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薇奥莱特。

　　薇奥莱特听完，没说安慰的话，也没骂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徐清沅想了想：“我太被动了。他一说贵，我就慌了。”

　　“不是慌了，”薇奥莱特说，“是你没准备好。他嫌贵，你的备选方案呢？你的成本分析呢？你的底价呢？你什么都没准备，就等着他点头？”

　　徐清沅低下头。

　　“回去把这份合同重新做一遍。”薇奥莱特把那份被她搞砸的合同推回来，“明天给我。还有，下次他再说贵，你要跟他说什么？”她的音量突然拔高，“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您可以去别家比，比完了再回来找我！”

　　“然后甩手走人！很简单。”

　　徐清沅把合同接过来，攥在手里。

　　“如果他生气呢？直接就走了呢？”

　　“走了就走了。”薇奥莱特看着她，“这行里，不是每一单都要拿下来。有些人，不是你的客户。你越追，他越跑。你站在原地不动，他反而会回头看你。”

　　徐清沅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薇奥莱特派的第二单，是个小单，货不多，利润薄，但客户好说话。她谈成了。签完合同出来，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高兴，又觉得不够。

　　第三单，又搞砸了。

　　这回不是价格，是交货期。客户要的急，她答应的爽快，回头一问供货商的仓库，根本赶不出来。她硬着头皮回去和客户解释，对方直接取消了订单。

　　薇奥莱特知道以后，把合同摔在地上。

　　“你答应之前，为什么不先确认库存？”

　　“我以为……”

　　“你以为？”薇奥莱特盯着她，“这行里没有以为。只有确定和不确定！不确定的事，就不要答应。答应了做不到，比你一开始就回绝更让人看不起。”

　　徐清沅站在那儿，不知所措。那是薇奥莱特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她想起以前在陈家，姆妈也总说她毛手毛脚，做事不靠谱。她以为出来这么久，学了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已经改了。可到了生意场上，那些毛病又回来了。

　　她不免怀疑，自己当真生来蠢笨。

　　“我没做好。”她说，“是我的错。”

　　薇奥莱特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语气才缓下来：“算了，你出去吧。辛夫人是这家贸易行的主人，你多向她请教。”

　　徐清沅点点头，把那堆被退回来的文件收好，抱在怀里，出去了。

　　她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楼梯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热，但没哭。她想起自己当初对薇奥莱特说过的话。

　　“无论多难，我不会哭不会退缩。”

　　说完的话，得算数。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抱着文件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重新做那份合同。一笔一笔，一个条款一个条款，把每一个数字都确认了三遍。

　　窗外天快黑了，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姐路过她的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还不走？”

　　“再待会儿。”徐清沅头也没抬，奋笔疾书。

　　“她能力很强，脾气也很大，说的话别放心里。”方姐安慰道。

　　“好。”

　　方姐没多问，走了。

　　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整层楼只剩她这一间还亮着光。

　　她坐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像一个学生，在做被先生罚的功课。只是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

　　薇奥莱特递给她一张烫金请柬时，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明晚有个商会办的酒会，你跟我去。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就行。”

　　徐清沅接过请柬，翻开。上面印着一长串名字，大概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认识。只是瞥到其中一人时，她不免怔了怔。——陈瑾序。

　　她把请柬合上，点了点头。

　　酒会设在巴黎一栋老式洋房里。

　　进门是宽阔的大厅，水晶吊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雪茄的味道。

　　徐清沅穿了一件辛兰帮她挑的玫瑰黄长裙，外罩白色纱衣。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对珍珠耳坠。那是辛兰借给她的。她站在薇奥莱特身侧，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薇奥莱特和几个熟人寒暄，她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微笑。有人看她，她就回一个目光，尽量不躲不闪。

　　不多时，一个男人走向这边，是陈瑾序。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肤白且身材凹凸有致。徐清沅不认识，看气派像是哪家的小姐。

　　薇奥莱特端着酒杯，侧头看了徐清沅一眼。那目光里有问询，也有提醒。

　　“你是不是认识他？”

　　薇奥莱特很会读心。

　　“是，很久以前。”

　　她没再说什么。

　　陈瑾序一路走过来，和这个碰杯，和那个说笑。走到薇奥莱特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薇奥莱特小姐，又见面了。”

　　“陈先生，气色不错。”薇奥莱特和他碰了碰杯，语气不咸不淡。

　　陈瑾序笑了笑，目光自然地从她身上移到旁边。落在徐清沅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一扫而过。看来，不赶时间了。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来，定住了。

　　“这位是……”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上次介绍过了，我的助理。”薇奥莱特说，“Manon”

　　“曼侬……”陈瑾序重复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盯着徐清沅的脸，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模模糊糊地记得些什么，却又想不起具体。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徐清沅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或许是。我倒是想高攀陈先生呢。”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嘲，“可惜，我只是个小助理，除了跟着薇奥莱特，少有机会见您这样的大人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还顺带捧了他一下。陈瑾序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笑了笑。

　　“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没再追问，转身和薇奥莱特继续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带着那位红衣女郎往别处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徐清沅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

　　薇奥莱特骂她，她听着。薇奥莱特摔合同，她捡起来。薇奥莱特说重做，她就重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做到薇奥莱特不再说重做，只是把文件往她面前一推，面无表情地说：“下次注意。”

　　她把这四个字当成表扬。

　　跑单还是会被骂。报价报高了，被骂；报低了，也被骂。交货期谈得太紧，被骂；谈得太松，还是被骂。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堵得慌。

　　或许这便是成长的痛，她想欣然接纳。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