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江夕沉》梅侧吹笛

9、赴 最后三十天

　　最后三十天。
　　时间的流逝比想象中要慢，夕语盯着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这样想。她闭上眼睛，过去的时间像电影一样划过。
　　“想什么呢？”顾玖然的声音打断了夕语的回想。
　　夕语睁开眼睛，笑了笑：“这三十天过得很慢，过去的十八年倒是很快。”
　　“是啊，我还记得咱们初中第一次在颁奖台上见面，我差点摔倒，还好你扶了我一把。”
　　“当时我还能穿得下童装呢，结果现在校服都穿大码。”
　　“哪有那么夸张，夕夕，你现在依旧是苗条美少女。”
　　夕语的脸被阳光完全笼罩住，棕色的头发完全被光线染成金黄。夕语看向顾玖然，她的刘海已经有点长，完全遮住了眉毛，即便是笑起来眼睛也不会像自己一样眯成月牙，而是依旧可见清澈透亮的黑色瞳孔。
　　“夕夕，高考完我们去旅行吧。带上雷晨和梁启泽，让他们给咱们两拍照。”
　　夕语的心颤抖了一下，被埋藏起来的情绪飘出来。“好，听你的。”
　　顾玖然脚步轻快地离开，夕语扭头看了一眼梁启泽的座位。他正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夕语把头扭回来，试图驱赶掉脑子里面的胡思乱想。
　　高考前一周，高三全体安排了一次全真模拟，所有的同学都随机被打乱，安排到了各个考场。时间的安排和考试的铃声也都跟高考一模一样。夕语被安排到了第七考场。
　　提前一天，大家都按照学校的安排寻找自己的考场和座位。顾玖然在第八考场，夕语挽着她的胳膊下楼。每间教室的门上已经贴上了红底黑字的考场名称，以及附带的名字、学号和座位。夕语站在第七考场的门口，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下看。除了同班的几个同学外，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但根本对不上号。夕语扭头正准备走，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高高瘦瘦的身影。夕语往他的方向走近了些，清楚地看到了江梢脸上的惊喜。
　　“你也在这个考场？”
　　夕语看向江梢旁边的红纸，上面写着“第六考场”。夕语指了指旁边的教室：“我在第七考场。”
　　江梢的笑容稍稍黯淡下来，但眼睛已经是亮亮的：“我在你旁边。”
　　夕语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声音轻快起来：“这应该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了，你加油。晚上大家都会在各自的考场自习，你要有什么要问的，下课来找我。”
　　“好。”江梢冲着夕语眨了眨眼，目送她走远、上楼。在夕语没看到的时候，江梢轻轻地松了口气。
　　第一天考试结束，夕语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等顾玖然出来，相约着去实验班教室门口拿晚上自习的课本和习题，却先看到江梢逆着人群向自己走来。
　　夕语微笑着喊出他的名字：“江梢！”
　　“在等人吗？”
　　“对，等顾玖然出来，我们一起去拿书。晚自习任务还是很重的，明天理综得好好看看。”
　　“希望不要考得太难。对了夕语，上次看你笔记上的一个知识点，我不是很理解，就你写的含容支路那三句口诀，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是这样的。”夕语跑回考场拿出草稿纸，靠在窗台上给江梢写了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江梢把夕语的草稿纸攥在手里。
　　晚上的自习江梢有点坐立不安，当他想到夕语就在隔壁的教室，他的脑海里便清晰地浮现出夕语的背影，头发用最简单的黑线圈扎成高高的马尾，头发梢落在白皙的后颈；他还能想到夕语的侧脸，那被阳光笼罩的散发着金色光彩的脸庞。江梢轻轻叹了口气，当下的距离，可能对于他们都是最好的安排了。
　　江梢把下午夕语留下的草稿纸夹进笔记本里，标上了日期。等到高考之后，若他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全真模拟考，冲刺考，突击考......最后的几周依旧被考试排满，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块。

　　高考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就像是书籍总有被翻完的那一瞬，无论多么精彩或是多么贫瘠的故事都有落幕。夕语不知道其他人关于高考的记忆是怎样，但她后来回想起当时的高考，大部分的记忆已经模糊，变成了灰色的快速闪过的条带，只剩下高考第一天早上温热的阳光和结束之后的怅然若失。
　　夕语第一次知道当你从一种固定的甚至有些痛苦的经历中逃脱的时候，你很难第一时间感受到快乐。你会有些慌张，有些迷茫，像风筝断了线之后总是低垂着脑袋直挺挺地栽倒地上。考完试的当天下午，夕语在书桌前站了很久，慢慢地将笔记本、草稿纸和已经堆叠了很高的书放进书柜的下层，仿佛一场沉重的悼念。
　　收拾完东西，她跟着父母一起去了饭店吃了一顿一直就想吃的烤鸭，的确很好吃，但似乎不像是在读书的时候那么期待和兴奋了。晚上她打开手机，却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还有残留的负罪感，反复告诉自己高考已经结束，这才换上了轻松的心情。
　　陈钰枫的消息第一时间发过来：“终于考完了！你考得怎么样？”
　　“没什么太多的感觉。等一下，我们班主任发来了参考答案，要求我们都要估分。”
　　“真要命。算了，也给我发一份吧，早点面对现实也好。”
　　夕语点开参考答案，自己在四份试卷上所写的内容还清晰地漂浮在脑海中。就像是每次考完订正答案一样，总是抱着最强烈的紧张一行一行看下去，在短短十几分钟里体验着激动、满足、悲伤、悔恨，恐怕这才是世间最刺激的过山车吧。
　　“夕语，你对好答案了吗？我好像考得还不错，但是去理大估计依旧没戏。”
　　“对好了，我估计差不多640分左右，去复大有点悬。”
　　虽然是文字，但陈钰枫能感觉到屏幕那边夕语的失落。她想要安慰，却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她想了想，说：“没事，最后的成绩说不定比我们料想的要好，不管怎样，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啊，不想那么多了，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我要好好地放松。顾玖然考前约了我去旅行，还不知道有没有谱呢。”
　　“嘿，我正想问问你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去看海好不好？”
　　夕语和陈钰枫觉得打字太慢，便拨通了语音，两个人聊到深夜十二点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夕语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想到往常这个时候若是还没有睡着，便会焦虑第二天早上六点会不会醒不过来。现在总算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后来的几天夕语都是睡到十点才醒。父母还没回来，夕语一个人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又躺回到床上，侧着身子给顾玖然发消息，她还记得当初顾玖然所计划的旅行是属于四个人的。
　　“顾顾，咱们什么时候去旅行呀？”
　　夕语发出消息后，看到手机屏幕的上方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却始终没收到一条消息。她正准备再问一句，顾玖然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夕夕，我想提分手了。”
　　“什么？跟雷晨？”夕语坐起来，找出耳机，下床把房间门掩上。
　　“对。”
　　“怎么回事？你们考前不还好好的吗？”
　　“考前我们还吵了一次架，当时觉得是一些可以化解的小事，昨晚我想了一晚，才发现这些事情其实是观念的不同，是很难调和的。”
　　“具体说说呢？”
　　“雷晨是不能接受他的成绩不如我的，虽然我认为这只是他偶尔的失误，但他却会冷暴力。”顾玖然叹了口气，“可能他的思想还停留在男尊女卑吧。他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崇拜的目光，但我做不到。”
　　顾玖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夕语在电话一侧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顾玖然从来都是清醒独立的女生，分手的想法也并非一拍脑袋提出来的。只是依旧担心在这风平浪静的陈述之下，她的悲伤和遗憾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支持你的决定。但是如果你感觉到难受，也不要压抑自己。”
　　“放心吧，夕夕。就算没有雷晨，我们的旅行也会照旧。”
　　夕语放下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怅然若失，她本以为她看到的二人对视时眼中的爱意、牵手时的羞涩、对抗老师时的勇敢就能够构成恋爱的全部，结果并不是。即便还有残存的喜欢，也要像顾玖然一样有着告别的清醒和决绝。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事情，她实在是辨认不出自己对于梁启泽的情感。他很优秀，能够满足夕语和夕语母亲所预设的模版；夕语也在他为自己作画时感受到那么一丝的不一样，在他背自己去医务室之后回想起他带来的温暖和可靠。但这就是喜欢吗？好像跟自己曾经对江梢的感情有些不一样。
　　第二天夕语翻看顾玖然动态的时候，便发现她已经把关于雷晨的记录隐藏了。夕语看了一眼日期，6月12日，距离出高考成绩还有将近两周的时间，可以开始计划旅行了。
　　没有了雷晨，自然梁启泽也就不会来。夕语本以为借着这次旅行，或许两人有一些走近的可能，但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也就坦然接受吧。夕语把陈钰枫和顾玖然拉到了一个小群，心无旁骛地沟通起旅行的事情。
　　旅行很顺利，三个人如愿见到了海上日落，像电影所展示的那样坐在沙滩上吹海风、看海鸥。
　　陈钰枫把脚埋进沙滩，看向夕语：“话说，都高考完了，江梢有没有给你告白？”
　　夕语摇了摇头，轻轻推了一下陈钰枫，“话题总是突如其来的，我都反应不过来。”
　　“那如果他跟你表白，你会答应他吗？”顾玖然追问。
　　“我不知道。”夕语想再说一些，却说不出口。
　　“是因为梁启泽吗？”陈钰枫歪头问她。
　　“并不是。我越来越认识到我对梁启泽可能并不是喜欢，而是因为他符合我对优秀的设想，才把一部分情感放在了他身上吧。”夕语看着眼前的海浪，裹挟着白色一层一层扑来。她对于梁启泽的好感，只是跟陈钰枫和顾玖然稍稍提过一嘴，但看大家的反应，都是心知肚明。
　　“你认清楚就好。梁启泽是很优秀，但优秀不代表你就要跟他在一起。”顾玖然说。
　　“那你跟雷晨呢？彻底分开了吗？”
　　“是啊，越是当断不断就越是痛苦。分手之后，我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也挺好的”顾玖然说。
　　“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的洒脱。”夕语说。
　　“因为我总相信未来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我会遇到新的人和新的事。过去的东西固然好，但有时候只把它当作记忆也不错。”顾玖然伸了个懒腰，“你们也一样。去理想的大学，遇到合适的人。”
　　“让我们都顺其自然就好。”陈钰枫今天话少了很多，她一圈圈划拉着脚边的沙子，“最近我也在想，我对韩嵘学长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光环和优秀，可能我对他的感情也是执念吧。”
　　顾玖然仰起头，风把她的刘海吹散：“你们有没有想过，更合适的人不一定是成绩更好的人？”
　　“但我希望他是。”夕语明白顾玖然的意思，但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就被套上了这样一个框架。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合适，什么才是值得。
　　“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去同一所城市，去同一所大学。但不管怎样，去了大学，我希望你们不要顾虑那么多，想去体验，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
　　夕语和陈钰枫点了点头。
　　天色暗下来，太阳的余晖也被海水的蓝吞没。不远处传来弹奏的声音，顾玖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拉上夕语和陈钰枫向歌声走去。三个人的头发都飞扬起来，跟她们的心一样奔向自由。
　　旅行回来之后已经是六月二十。夕语不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江梢将自己跟她点点滴滴的记录都整理出来，包括夕语在江梢书上写下的工工整整的笔记，本来要送给夕语的苹果胸针，夕语给江梢留下的试卷和草稿纸。江梢期待着，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便向夕语告白。他已经错过了她好久，这次他不想再犹豫了。

　　成绩出来的那晚，大家都睡不着。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夕语的手明显地打颤。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过得惊险刺激。页面变化，夕语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数字——652。
　　“652！我应该可以去复大了！”夕语的眼睛里流出泪来，看向爸妈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眼角也湿润着。
　　当下，夕语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爸爸妈妈忙着去跟其他亲人报喜，夕语则瘫坐在沙发的一角，一条一条回复着朋友们发来的消息。
　　首先是陈钰枫的：“你考了多少？我是607，理大不知道还有没有专业能够得到。”
　　夕语替陈钰枫高兴：“有机会的，去年理大最低分数线是610，韩嵘学长是选了分数比较高的机械电子工程。我考了652，应该有望上复大了。”
　　那边的陈钰枫发来语音，从声音中都能听得到喜悦：“太厉害了！成功圆梦！”
　　接下来是顾玖然的：“夕夕，我的成绩跟估分差不多，635，快来告诉我你的分数，让我去炫耀炫耀。”
　　还有江梢发来的消息：“夕语，我考了566，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个分数，应该是我高三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了。真的感谢你。”
　　夕语一一回过去，置顶的群聊里班主任老刘已经整理出了实验班的成绩单，在群里向大家表示祝贺。夕语顺着次序看下去，梁启泽665，雷晨663，徐彻景650。接下来便是出喜报、查看志愿书、填报志愿和等待录取结果了。夕语感觉心里的弦一下子松弛下来，力气也完全被抽掉。就像是一个完成了表演的演员，舞台落幕，默默离场。夕语关掉手机，窝进被子里。
　　选择学校没有花太多的力气，夕语把复大填写到了第一个，接下来便是按照自己的偏好和历年的分数线填满了八个。在选专业上，她有些犯难。虽说自己学的是理科，但像是韩嵘学长所学的机械，又或者是妈妈所偏向的数学和物理，她都不算喜欢。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夕语便在网上做大量的检索，一个一个从头到尾查下来，虽然有些头昏脑涨，但心里也有了结果。
　　“陈钰枫，你能帮我问问夕语报了什么学校和专业吗？”江梢给陈钰枫发来消息。
　　“行，我帮你问。但我说，您这表白是想拖到什么时候，再不出手花都要谢了。”陈钰枫调侃，在旅行前江梢就向陈钰枫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计划，但一直到现在还没动静。
　　“我想跟她去同一所学校，只有等录取通知书到手的时候我才有底气。”
　　“好吧，不过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夕语很有可能不会答应。只能是试一试了。”
　　“好，没关系。”江梢看向放在桌角已经包装好的盒子，心狂跳起来。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次的告白很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他希望告诉夕语，她在他心里很重要。而他，也在一直努力追赶她的脚步，即使被拒绝，也不想放弃。
　　录取结果如期而至，录取通知书像圣诞老人的礼物一样被各座学府快马加鞭送出。夕语和徐彻景收到了复大的录取通知书，只不过夕语是化学专业，徐彻景是软件工程。顾玖然和陈钰枫分别收到了来自医大临床医学和理大生物工程的录取通知。梁启泽和雷晨去了B市的京大，分别是物理和信息科学专业。
　　仿佛收到了人生下一阶段的入场券，夕语将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看完了每一个字，辨识出了每一个属于复大的独特符号，才轻轻将其放在柜子的最上层。
　　“夕语，快来楼下，我给你送东西。”陈钰枫的声音从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夕语没多想，立刻下楼，便看到她戴着一顶巨大的紫色遮阳帽，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怎么还给我准备礼物了？”夕语只是在睡裙外套了一件T恤，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随风摆动。
　　“是江梢让我转交给你的。”陈语枫的表情很认真。
　　“应该是那枚苹果胸针，当时说的是高考完他作为毕业礼物送给我。怎么让你送来了？”夕语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果真就躺着被裹好的胸针，精致小巧。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你先跟我上楼，别在太阳地站着了。”夕语拉上陈钰枫的手。
　　坐在房间里，夕语将胸针认真地摆到自己的首饰盒里，里面东西很少，除了六年前生日江梢送给自己的项链，和今天的这枚胸针，便只有一条曾经跟陈钰枫一起选的彩色手链。
　　“夕语，江梢的父亲去世了。”陈钰枫看着夕语将首饰盒放好，低声说。
　　夕语的动作停在半空，她的脸转过来的时候陈钰枫看到了她僵住的五官。夕语感觉寒意扩散到自己的全身，就连头发丝都动弹不得了。
　　“怎么会？”夕语的声音颤抖着。
　　“很突然，本来他是打算......”陈钰枫压抑住自己，“所以他才让我把这枚胸针转交给你。这段时间他估计都要忙家里的事，没办法出门。”
　　夕语并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但她曾经设想过那可怕的场景。沉默、泪水、哀嚎、悲痛，最后都只变成忙碌。只有忙碌着做些可以已经于事无补的事情，才能够暂时搁置自己的悲伤。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夕语问。
　　“江梢说他自己可以，其实对于这一刻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陈钰枫叹气。
　　两人罕见地相对无言。夕语倚靠着床角，眼睛低垂。她庆幸江梢考出了不错的成绩，他的父亲应该也会为此感到高兴吧。陈钰枫将遮阳帽攥在手里，看向夕语。她的头发散开着，已经垂到了肩胛骨的地方，额前的碎发已经长成好看的弧度，落在太阳穴的边缘。陈钰枫太想告诉夕语，江梢为了向她告白，准备了好多好多，但她不能说。
　　“江梢拿到了成大计算机专业的录取通知书。”陈钰枫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也在S市？那我和他之后或许可以一起乘车了。”夕语看向陈钰枫的眼睛。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记得一定要一起。”
　　八月底，大家陆续踏上了行程，向新生活的怀抱奔赴。夕语现在还会想起当初自己的年少无知，竟然天真地以为接下来的四年会是人生中最好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