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江夕沉》梅侧吹笛

6、伏 从黄叶翻飞

　　从黄叶翻飞的秋到雪花飘扬的冬，除了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考试，夕语的生活中还多了一项——陪学。除去月底回家，每个休息日夕语都会给江梢讲解课本上的知识点和习题，从未失约。
　　十二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教室里虽然有暖气，也只是靠窗的一侧能够感受到热浪。夕语走进江梢教室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江梢已经开始看书了，他把脖颈缩到冲锋衣里，见夕语来了，歪着头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夕语突然觉得，歪着头原来是那么可爱的动作啊。她明显感觉江梢状态放松了很多，一定有好的消息。
　　“我接到我妈妈的电话，她说我爸爸做完手术之后病情稳定下来，状态也好了很多。”
　　“那太好了，我真的替你高兴。”
　　“谢谢你，夕语。”江梢说得很认真。
　　“别跟我客气，如果想要感谢我，那就期末考试考个好成绩吧。”
　　江梢重重地点头。夕语看着他的样子，好像穿过时光看到了小学那个蹦蹦跳跳没有什么烦恼的小男孩，若是在当时跟江梢说“要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他一定会露出狡猾的微笑，对这句劝告不置可否。但现在的他，目光中透露出坚定，表情没有任何以往的轻浮随意之气。夕语感慨他的成熟，感慨有些人的成熟像漫长的冬季，而有些人的却是在一瞬间。
　　就像往常一样，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个人便开始了学习。江梢会拿着不太理解的知识点和做错的习题来请教夕语，夕语也总是讶异于他的聪明。
　　“你进步很快，我们到期末考试的时候高一上半学期的数学和物理应该就复习完了。”
　　“还是不太行，其他的科目进展太慢，我得想办法每天中午回寝室看书。”
　　“中午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每天的学习时间够长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夕语从笔盒里拿出眼药水，“喏，送你个神器，每天眼睛疲惫的时候可以滴两滴。”
　　“你还记得我小学时候生日你送给我的是什么吗？”江梢停下笔，拖着腮问夕语。
　　“当然记得，你小时候不是喜欢踢足球吗，所以很简单，我就买了足球。”
　　“那我送你的是什么？”
　　“苹果形状的项链。我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夕语生日宴会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了江梢送上的礼物盒，打开之后是一条精致的苹果形状的项链，她一直保存到现在。“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慨，从前真好啊。”
　　夕语没有应声，过去固然是好，但她更享受当下的时光。更加成熟、没有负担地把江梢作为一位挚友，留存下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外面的楼道里已经有了脚步声，夕语跟江梢道别。
　　“拜拜。”
　　夕语跟陈钰枫约了五点去食堂吃饭，回到教室的时候，陈钰枫已经在走廊里张望，见夕语来了，伸长了胳膊向她挥手。
　　“约会结束了？”陈钰枫总是调侃夕语和江梢的学习是“约会”，夕语也懒得辩驳。
　　“结束了。怎么样，你这守株待兔，见到兔子了吗？”
　　“不仅见到了，我们还说了说话呢。”陈钰枫的语调快要飘到天上去，“前段时间高三一模，你不是跟我说韩嵘学长考得很好，我就恭喜了他。他还腼腆地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完啦？”
　　“那怎么可能。我又问了问他高考想去什么城市，想考什么大学。”
　　“他怎么回答的？”
　　“他只说他的目标是去B市，大学得等到成绩出来才能说得准。不过以他的成绩，我觉得顶尖的那几所没问题。”
　　“你看看人家多谦虚。你高兴地就好像自己考上了似的。”其实不需要陈钰枫说，夕语也知道像是韩嵘这样实验班的尖子生，一定是会把B市的顶尖学府作为目标的。
　　时间还早，吃饭的人不太多。夕语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平常中午和下午人挤人的食堂，地面上还总是有些湿滑，端着豆浆、米汤或者粥的同学们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其他人撞个满怀。梁启泽有一次就是受害者，别人把一碗米汤径直倒在了他的冬季校服上，不过他倒是没太在意，用清水冲洗了一下就又挂回了椅背上，但夕语一晚上都感觉旁边黏腻腻、湿乎乎的。
　　刚想到梁启泽，出食堂的时候就迎面碰上了。估计刚刚从寝室出来，他的头发还有点湿，冲着夕语笑了一下便走过去了。陈钰枫看着他的背影，向夕语吐槽了一句：“你这个同桌还真的是有点像大猩猩呢。”
　　“可不嘛，人高马大的，坐在我旁边都挡风。”
　　两个人嬉笑着，一边聊天一边在校园里散步。不知觉就走到了初中部，走到了操场的看台上。而这个地方，真的有太多回忆了。

　　“夕姐，你知道吗？咱们这个学期期末会再做一次轮转，会根据成绩进行班级流动。”徐彻景在后面戳了戳夕语的后背。
　　“不是吧，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三班的班主任已经跟同学们说了，而且期末考试成绩占比很高。”徐彻景把嘴嘟起来，圆珠笔正好卡在鼻子和嘴唇之间，说话的时候笔就掉了下来。
　　“那咱们班也有可能会调整？”夕语有些担心，因为顾玖然期中考试有些失误，成绩掉出了年级前四十，当时她还安慰了好一阵子。
　　“说不准，我估计今天班会老刘就会说这个事情。”
　　夕语把头转回去，突然想到若是这样，江梢是不是有可能进入重点班。她很想飞到楼下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是又担心会空欢喜一场，只能等老刘通知后再做打算。
　　果不其然，当晚的班会气氛格外严肃。之前的班会老刘还会安排大家分组开主题班会，大家也铆足了劲借着这一个小时的时候把电影、游戏穿插进来，第三次月考之后老刘便暂停了这种形式，把这一个小时都留给自己讲长篇大论了。
　　夕语感慨每一个班主任都有当领导的潜质，总能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结合当下班级的情况和过往带班的经历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旨意讲出花来。老刘还会要求大家把桌面清理干净，不允许大家趁着他讲话的时候看书或者做题。用他的话就是：“平常浪费掉的时间有多少，别在这个时候给我假努力。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听到这个的时候，夕语总觉得很冤，理科实验班几乎每个同学都可以说得上是“真努力”的代言人了。不过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离开书本也是一件美差，就当是听唠嗑了。
　　前面的铺垫有些长，过了一阵子才讲到关键处。“大家不要以为进了实验班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特优班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们的位置。这个学期结束会根据成绩做一次班级流动，期末考试占比百分之五十。”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夕语扭头看了一眼徐彻景，感慨他的消息准确。老刘审视了大家几秒，继续说：“咱们班那些搞小动作的尽快解决好自己的事情，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搞小动作”是什么意思，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雷晨和顾玖然以及班上另外几对情侣的身上。老刘之前已经隐晦地提过自己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但因为并没有明令禁止，所以大家还是我行我素。这次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夕语为顾玖然捏了一把汗。
　　老刘的动作比大家想象中更快，接下来他便一一把“涉事”的同学叫到办公室，夕语猜测老刘绝对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因为班上有的女生是红着眼睛回来的。当然那也有可能是恐吓加威胁的结果。
　　夕语悄悄地问顾玖然打算怎么办。
　　“我和雷晨是不会分手的。老刘估计也就是好言相劝，再不济就是威胁我们告诉家长。只要我跟他说清楚，我们谈恋爱不会影响学习就好了。”
　　“你这边可能还真的不好应付，期中考试前你们吵架的确影响了成绩，老刘肯定会拿这个说事。”
　　“没关系，我跟雷晨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料想到这些了。我能承担这个责任。”顾玖然说得云淡风轻。
　　“你一直都很有主见。不过以后也可能尽量隐蔽一些。”
　　“放心吧。”
　　被老刘约着谈话后的顾玖然和雷晨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学习，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夕语所料想的那样，会隐蔽小心地处理这段关系，而是依旧下课后坐在一起聊天、晚上一起回寝。也不知道他们跟老刘做了什么表态，最后一个月的老刘倒也没有再针对谈恋爱这件事情大谈特谈。
　　江梢也收到了班级流动的消息，但他担心因为自己错过了第一次月考，期中考试又因为功课落下而考得一塌糊涂。不过夕语安慰他，期末考试的成绩尤为关键，而且占到了一半的比重，要是好好发挥绝对是有希望进入重点班的。安下心来的江梢似乎上了发条一样把学习当作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他期望着能给裹挟在阴霾中的亲人带去一个能让人感到宽慰的消息。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夕语所在的理科实验班需要跟着高二参加一次期末考试，再跟着高三参加一起全市模拟考。虽然说第二次考试成绩并不会纳入分班考量，但也丝毫不能松懈，因为高中的课程夕语班上已经全部上完，这会是一次真正检验他们学习成果的考试。
　　期末考试倒是寻常，只不过跟着高三参加的全市模拟考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这次考场座位是根据一模的名次安排的，夕语也有幸能够跟高三理科实验班的尖子生们坐在一个考场。用陈钰枫的话来说就是“天助我也！”韩嵘坐在靠门第一列的第三排，坐在教室中后方的夕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有些瘦削的后背。
　　第一天下午来的时候，夕语就注意到韩嵘似乎状态有点不对劲，面色肿胀有些发红，眼睛也似乎睁不开。她心想，韩嵘学长估计是顶着高烧来考试的。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冬天的流感虽然能把人打趴，但在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请假缺席”这四个字的。就像是老刘曾经说的：“如果高考的时候发烧了，你考不考？”这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所以若是在平常的考试中遇到了感冒发烧之类的问题，就当作提前练兵。带上纸巾和水杯，奋笔疾书就行了。
　　在一片安静中，夕语刷刷地写下答案。突然，余光瞟到韩嵘举起了手，跟监考老师说了什么之后，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门。估计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夕语叹了口气。
　　过了大概五分钟，韩嵘又返回座位上，虽然还是脸色泛白，但他还是坚持到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试卷收走后，他便趴在桌子上休息。旁边的学长学姐们询问了几句后，开始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夕语正准备出门跟陈钰枫说一声，站起身时却发现她已经站在门口张望着。见大家开始活动，陈钰枫径直走到韩嵘的桌子边，把手里的两盒药放下。
　　夕语也走过去，韩嵘把头抬起来，左脸因为压在手背上所以留下了痕迹。
　　“学长，我跑了一趟宿舍，退烧和治疗肠胃炎的药我都给你拿来了，体温计我只找到了水银的，你不要介意。”陈钰枫说得很小心，丝毫不像她往常的样子。
　　“真的很感谢。”韩嵘说得很认真，夕语看到了他眼镜片背后亮晶晶的眼睛。“我已经好多了，就是稍微有点晕。”
　　“要不今天还是先请个假吧，明天再继续考试。”陈钰枫坐到韩嵘前面的椅子上。
　　“是啊，反正晚上大家也是在考场上自习。”夕语插话。
　　“没事的，如果真的不舒服，我会提前回寝室休息。再次谢谢你，药和体温计我今晚买了新的还给你。”韩嵘对着陈钰枫又说了一次感谢，然后起身去接水。
　　夕语拉着陈钰枫出了教室，“你怎么知道韩嵘学长不舒服啊？”
　　“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下课，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他正好进了那边的卫生间，我听到他呕吐的声音了。出来的时候他一只手还扶着墙，我就赶紧上前问。”
　　“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之类的？”
　　“有可能。所以我就跟他说让他坚持考试，我去拿退烧和治疗肠胃的药。刚好你也知道，这些药我宿舍都有，就跑了一趟。结果下节课还迟到了，跟生物老师解释了好一通。”
　　“你这也算是美救英雄了。”夕语逗她。
　　“感觉学长是真的需要注意身体了，明天他还我药的时候我可得好好提醒他。”陈钰枫没有回应夕语的玩笑，在韩嵘学长的事情上她格外认真。“他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啊。”

　　成绩出来得很快。夕语考出了很不错的成绩，期末考试排名第三，跟高三一起的模拟排名第十。起码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理科实验班的教室里了，夕语想。她想要去问江梢的成绩，但又担心如果没有达到预期，免不了失落。
　　临近放假，窗外的叶子已经全数掉光。虽然外面明晃晃亮堂堂的，但打开窗户，率先进来的一定是刺骨的冷风，而非温暖的阳光。但还好，生活和心情并非完全跟天气保持一致，就像是夕语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的是脸上晕着笑意的江梢。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江梢站在窗边，深红色的冬季校服里穿了一件白色卫衣，衬得他皮肤很亮。
　　“进重点班了？！”夕语激动地差点喊出来。但周围人太多，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我期末考试考了班上第一名，虽然因为第一次月考没参加，影响了综合排名。但是年级主任和班主任找到我，可以破格让我进重点班。”
　　“那太好了！”
　　“还有一件。就是我爸爸转到咱们这边的医院了，医生说他过年可以回家。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我的成绩，他们都很高兴。”江梢欣慰地笑着。
　　夕语想要上前拥抱这个笑得很明媚的男孩，想要表达喜悦、激动和欣慰。但她知道她不能。她就仰着头，一边微笑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
　　“谢谢你，夕语。”
　　夕语明白了陈钰枫的心情，当一个人认真地想你表达感谢，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你是会感受到震撼的。
　　江梢接着说：“明天就放假了，假期我请你吃饭。把陆侯宇和陈钰枫都叫上。”
　　“好。”
　　“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拜拜。”夕语恍惚间觉得自己心里被埋藏的种子又有了冒芽的倾向，但还好现在正处于冬天。
　　期末考试后，夕语才知道雷晨和顾玖然给老刘下了军令状，两个人也都顺利地考到了自己所设定的名次范围内，顾玖然跟夕语聊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钰枫的成绩也不错，虽然没办法进入实验班，但在特优班里也算是排到了前面。听说江梢要请他们吃饭，恨不得立刻把饭店定下来。
　　“吃火锅吧！大冬天的吃火锅最合适了，要不就我一直想吃的那家？”陈钰枫说完，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江梢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是不要让他请客了。我就说我有这家店的会员卡，直接刷我的。”
　　这就是陈钰枫。夕语喜欢这个平常大大咧咧，但总是在关键时候足够温柔细腻的女孩子。
　　因为成绩不错，这个假期夕语受到的管束少了很多。再加上过年，夕语妈妈忙前忙后，擦玻璃、打扫卫生、购置年货都是她一手操办，根本不让夕语插手。“有时间可以多看看书，做做题”。这是夕语妈妈的原话，不过夕语已经习以为常，父母的有些话要是过分在意，那只能是给自己找不舒服。这是夕语十几年以来在亲子关系中寻找到的至理名言。
　　年前，夕语和顾玖然约了去公园散步。裹上厚厚的围巾，戴上毛茸茸的手套，买个冰糖葫芦或者烤红薯，可能是冬天最幸福的事情。
　　顾玖然带上了自己的妹妹顾余冉。顾余冉才十岁，却人小鬼大的，话也很多。左手拉着夕语，右手拉着顾玖然，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同班的好朋友。顾玖然笑着说：“她说的这个是个男孩子，我见过，个子高高，长得也不错。我妹妹这也是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了。”
　　夕语想到，自己好像也就是这个年纪，对江梢有了那么一层朦胧但又纯粹的感情。她低下头，轻轻地问顾余冉：“小冉，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顾余冉接话很快：“知道啊，喜欢就是想把其他人都赶走，只留下那个人在自己的身边。”
　　“但我们是会喜欢很多东西的对吧。”
　　“但那是一个人呐。人是会喜欢人的。”
　　夕语看着顾余冉忽闪忽闪的眼睛，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但顾余冉很快就从这个话题里面抽了出来，她放开夕语的手，指着不远处的秋千向顾玖冉说：“姐姐，我要去荡秋千。”
　　“去吧，我和夕语姐姐就在你旁边的座位上聊天。”顾玖冉笑着说。
　　夕语看到顾余冉就像是离巢的小鸟一般，怀着满心的喜悦向秋千奔跑。“还是小时候好。”夕语感慨。
　　阳光给长椅铺上一层金黄的外衣，远处的湖水已经结冰，明亮地像是一面镜子。面对着这面镜子，好像是很难说谎的。
　　“话说，你跟江梢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你们几乎每周都在一起自习，我看期末考试之后他还来教室找过你。”顾玖然看向夕语的眼睛。
　　“就是比较好的朋友。他找我也是因为他的成绩提高了，所以跟我分享好消息。”夕语低下头。
　　“你对他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现在，应该是没有的吧。”
　　“那如果他跟你表白，你会答应他吗？”顾玖然追问。
　　“他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而且当下，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顾玖然知道夕语和江梢的过去，在江梢来庭竹中学之前，夕语便跟顾玖然讲过那生根于幼年、又生长缠绵了好多的喜欢。但江梢转学过来之后，夕语似乎很少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即便是偶尔见面，夕语也是坦坦荡荡地打招呼，顾玖然从她的语气中找不到一点心动的影子。
　　“顾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更愿意相信理性的喜欢，还是感性的喜欢？”夕语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酸酸甜甜，味道跟小时候的一点都没变。
　　“或许你说的是喜欢的起源，但如果让我判断真正的喜欢，我更愿意相信身体的感受。”顾玖然看着夕语，“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雷晨的吗？”
　　夕语摇头。
　　“我小学就认识他，知道他有着很好的家庭条件，学习成绩也好。我妈妈总在我耳边夸他，但我之前对他并不感冒。但上了高中，因为周末会一起坐班车回家，路上时间很长，我们也会聊很多。我逐渐发现自己开始期盼跟他一起回家的时刻，提前想好有哪些话题想要分享给他。有一天我们走在路上，因为人有点多，所以我们的胳膊碰到了两次，明明隔着很厚的衣服，但每一次碰到的时候，我都全身酥麻。鬼知道当时我有多努力才能看起来波澜不惊。”
　　顾余冉的笑声传过来，顾玖然也笑得很温柔。
　　“然后我就跟他告白了。因为我也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意思，但我不是个磨叽的人，所以就直接提出来了。也是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用理性去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好像会倾向于用理性去影响感性的判断。”夕语沉思。
　　“你是这样的，即便是有感觉，也会尽可能用理性把它压制下来。”顾玖然说，“可能还是在害怕一些什么。”
　　“在感情方面，你比我勇敢多了。连小冉，都比我勇敢。”夕语看着对面将秋千荡得格外高的女孩，小时候的她们从来不怕从秋千上跌下来。但夕语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她会害怕很多东西，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父母发现和责备，害怕其他人的目光。
　　“不要责备自己，有时候我们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寻找自己的内心的。”顾玖然起身，冲着顾余然挥手，“小冉，准备回家吧”。
　　这个年过得很快，夕语还没来得及品味就转瞬即逝。漫天的烟花、餐桌上的热热闹闹、跟江梢他们的畅聊都滴滴答答地走过了，回校的时候多少有些舍不得。但一切舍不得都不能成为时间驻留的理由，一个月的兵荒马乱之后，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便迎来了百日誓师大会。高三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准备了几张条幅，张贴在已经“目不暇接”的教室后墙上。就连老刘都在这一天扯了一张长长的条幅，写着“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这八个大字，然后让大家都来签名，并在名字旁边写下大家所向往的大学。
　　“老刘就是喜欢搞这种虚头巴脑的。”徐彻景挤到夕语旁边，悄悄地嘟囔了一声。“夕姐，你写什么学校？”
　　“我还真的没想好，怎么高二就要弄这个？”
　　“我也没想好。要不就往高了写，反正考不上也不丢脸。”
　　夕语噗嗤笑了：“行，就按照你的来。”
　　大家弯下腰，用马克笔写下那一个个闪着金光的大学名字。夕语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夹缝里，想了想，还是把复大写在了旁边。夕语曾经在S市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去过这所学校，她依旧记得这里宽敞的草坪和漂亮的图书馆，就这里吧。
　　雷晨和顾玖然把名字写在了一起，后面都跟上了B市的民大。徐彻景、梁启泽还有班上的好几个同学都写了B市的京大。夕语觉得这块条幅就像是一个许愿池，待一年过后，谁的愿望实现便可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