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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附 临近研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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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研究生考试还有两个月,陈钰枫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娱乐方式,一头扎在图书馆里。她偶尔会想到高中,身边也同样是为了实现目标而起早贪黑的同学们。只不过那个时候大家熟悉得几乎不分你我,而现在只是因为多次的碰面才有了一些点头之交。
偶尔压力太大的时候,她也会与乔茗帆聊聊,天南地北地说些什么。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到刘震云笔下的“喷空”,觉得自己开始掌握这一名词的真正内涵。到了十一月中旬,北方的天气骤冷,早晨起床前往图书馆的路上,陈钰枫大口地哈着气,好像把肚子里淤积的疲惫和倦怠都吐出去了。
这已经是夕语在S市的第三年,可她依旧没办法适应11月的某一天就要将轻薄的卫衣立刻换成厚重大衣的急速。没有暖气,教室里往往比室外还要再冷一些。若是开了空调,脸颊就要被吹得红肿。幸而几乎只剩下毕业论文这一件事,她一周有五天都窝在实验室里,其他的时间就去见江梢,依靠这两天的快乐给自己充满电量。
一月底回家的时候,夕语告诉了爸爸妈妈跟江梢在一起的事情,他们的脸上还是有疑虑和不安一闪而过。她罕见地没有直接跳过话题,而是坚定地迎上了他们的目光:“江梢是个很好的人,你们放心。”
年后没过多久,考研成绩就公布了。出成绩的第二天,陈钰枫约夕语到公园走走。湖面结冰,几只鸭子在上面摇摇摆摆地走,夕语趴在栏杆上看它们的每一步,都要将脚从黏着的冰面上移开,甚是可爱。
“夕语,我来啦!”一如既往地欢快。夕语扭头张开双臂,陈钰枫一头扎进来。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棉服,搭配棕色的毛呢阔腿裤,夕语打量了几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就说你这套衣服咋有点眼熟呢,你看你跟旁边的大树是不是还挺像的?”夕语逗她。
“你咋知道大树就是我的灵感?多好看,多有生命力是不是?”陈钰枫笑起来,“好啦,说正事。昨天成绩出来了,对照之前的分数线还是有差距。”
“可是分数不是挺高的吗?我还以为可以准备复试了呢。”
“我查了近几年的进面分数,就算是最低的一次,也要比我的分数高5分。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总觉得希望不太大。”
“万一今年的题目比往年难度大呢?”
“没事的,夕语。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回到家乡,再来一年。我还是想要去S市,而且今年的成绩已经让我知道下一年如何去努力了,所以我要再试一次。”陈钰枫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松语调,话说得很多也很快。
“可是,我知道你有多辛苦。如果回家备考,可能压力要比第一年还要大。要不要试着先工作呢?”夕语却没办法轻松,她深知“再来一年”需要多大的毅力去支撑。当初的她不是没有设想过最坏的结果,而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了,我还要再尝试一年。如果这一年还是失败,我就去找工作。但如果成功了,我就跟你一起毕业啦。你之后去了国外,是不是很少会回来?”
“可能会在暑假的时候回来,过年估计就没戏了。”夕语想了想,“四年或许会很漫长,但回过头去看一定是转瞬即逝的。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因为我在那边肯定会特别想念你们。”
“我也肯定会想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肯定活蹦乱跳的。只是到时候你和江梢在一起刚满一年,就要分开这么久。还好你们过去有那么多的感情积累,要不然还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是啊,到时候我和他就要跨时差聊天了。所以我和他打算在分开之前多见面,毕业前还打算一起去旅行呢!想叫你和玖然,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陈钰枫摇摇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可是毕业去向没有确定我总是心里不安。你和江梢去吧,过过二人世界。”她冲着夕语眨眼,“正巧还有件大事要跟你说呢。”
“什么事什么事!我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分钟,陈钰枫讲起了她和乔茗帆的故事。夕语觉得她就像是在黑夜里找寻星火的人,一路回溯着,直找到最初光芒闪现的那个瞬间。初中的同桌,大学的重逢,再到后来几乎无话不谈,两个干涸的鱼为对方创造了一片水域。
“我初中的时候只觉得他幼稚,但当时的自己也成熟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就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常常凑在一起鼓捣什么玩意,再聊各式各样的话题。他的话比我还多,你能想象出我在那边倾听的样子吗?大学的时候初中同学聚会,发现他一下子成熟了很多,起码是从外形上来看,早已经不是初中那个走路还有点轻轻颠着的男生。那时候因为韩嵘学长的事情,我以为我也学会了成年人的样子,可见到他,再聊起以前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就是个简单的人。
因为我们都在B市,后来我们见了几次面,都很开心。但更多的,还是会手机聊天,他给我讲他高中时候换学校后受到的排挤,他前女友的事情,我慢慢觉得他身上有成熟和纯真共存的一面。
而且你知道吗,夕语,韩嵘学长对我来说始终就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我得不断地跋涉才能偶尔有靠近他的机会;可是乔茗帆,却让我有种踏实的感觉,他就在身边,我随时都可以找到他。
我能察觉到他的意思,他毕业后会在B市工作,但是我并不打算调整自己的目标,还是想坚持原来的学校。到时候如果他能接受,我就跟他在一起。”
夕语看着陈钰枫,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爆破。她不了解乔茗帆,只希望他能够不伤害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夕语曾经坚定地以为,初中操场上她仰慕的目光,像极了所有偶像剧的开端。而时间不会辜负这样纯粹美好的注视,终会为它带来回音。可是到现在,还是以目光的收回作结,看向了身边更近的人。她想到自己,所有能得到回音的人,都应该感激自己的幸运。
“好,那我等你爱情和学业的好消息。到时候一定要让他请我这个娘家人吃饭!”
“唉唉唉,说到这个,江梢是不是还没兑现承诺呀?要把我和顾顾都叫上,我要吃烤肉!”
“好啦,知道了,明天就安排。”夕语笑着搂住陈钰枫的肩膀,“走,我先请你喝奶茶!”
寒假结束,他们各自回校,忙碌着最后的毕业论文和实习,准备为大学的四年画上句号。直到四月份毕业论文的答辩结束,夕语和江梢的心才彻底轻松起来,两个人相约着前往森林公园。草长莺飞,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丁香味道。夕语喜欢有着淡香又不华艳的花儿,比如茉莉,比如丁香。
孩子们在蜿蜒的小路上整理风筝,再拿到空旷的草坪上去放。江梢举起手机想给夕语拍照,夕语却不好意思地捂起了脸。
“我还没让男生给我拍过照呢,我爸爸给我拍的大多惨不忍睹。”夕语吐了一下舌头。
“那你快看看我的技术。对,就站在这里,你动起来,我抓拍你。”江梢曲着双腿,左右挪动着镜头。
“太好看了!对,就是这样!”
听着江梢的夸赞,夕语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拍完后,江梢邀功般露出得意的微笑,把手机举到夕语眼前,“你快看看!”
夕语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就被浇灭了。不愧是直男审美,她心里暗暗吐槽。但翻了几张之后,江梢似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金黄色的阳光落在夕语的发梢,她的眼睛如同月牙一样弯起来,卧蚕下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浅白色的衬衫与身后淡紫色的丁香呼应得刚好。
“这张好看哎!”夕语忍不住赞叹起来。
“我就说我的技术不错嘛!但我觉得还是没有拍出你的美,等我再修炼修炼,给你拍出杂志的感觉。”
夕语笑着点头应允,抬眼就看到江梢满眼的温柔,“我们两个一起拍一张吧。”
江梢举起手机,微微蹲下,夕语靠在他的肩膀,笑意荡漾在两个梨涡中。
快门按下的下一秒,夕语快速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暗暗地记住了这一时刻,若将来的她获得了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起这一天、这个下午。
“好啦,我的摄影师,快别闲着,我要去秋千上拍照!”
“遵旨!公主请移步!”江梢突然严肃地站直了身子,逗得夕语咯咯地笑起来,轻轻地锤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们提上包正准备离开,旁边坐着的一个女孩子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他们旁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展示给他们看:“刚刚看你们在这里拍照,觉得很美好,就抓拍了几张。”
夕语挡住阳光,凑近去看。那张照片里只有他和她,他高大的背影和她隐约的身影,他略显笨拙地歪着身子,她略显僵硬地摆出姿势。但这些笨拙和僵硬在这片自然里却被定格成了可亲和可爱。夕语和江梢相视一笑,对着女孩连连感谢。
拍完照,江梢牵着夕语的手在石子小路上慢慢地走了一圈。他们很久没有如此惬意又纯粹地感受春天了。高中几乎封闭的上学环境,大学几年又因为疫情而很多时候都要戴着口罩,因此他们所能怀想的美好春天,竟然要追溯到小学的时候。现在的他们似乎又真的回到了小学,回到了那个风筝飞不高还要哭鼻子的时候。
“想到咱们小学的时候还一起野餐呢,谁知道当时那个偶尔还会欺负我的男生现在成为了我的男朋友,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夕语望向江梢的眼睛。
“那可不,当时的我傻到只能用这种办法引起你的注意。事实证明,成功了。”江梢说。
“算是啦。”夕语突然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小时候总想着长大,现在却又怀念以前。不过长大虽然比小时候多了不少忧愁和遗憾,但是这也就是成熟带来的副产品吧。现在这个年纪,还是很幸福的。”
“我还以为你要说跟我在一起好幸福呢。”
夕语换了只手牵住江梢,用靠近他的那边胳膊紧紧缠住他的手臂:“我还没说到呢。最大的幸福就是因为你了。”
“我也是。”
夕语抬头看到,江梢笑得眼角都快流出纹路。
已经走到凉亭,坐在凉亭里的是几个老年人,他们各自带着乐器,尝试着调配出最美的音乐。夕语和江梢停下脚步,辨认他们所演奏的音乐。刚开始还有些参差不齐,后来渐渐明朗——“你听,是《我心永恒》!”夕语不由得握紧了江梢的手,思绪瞬间回到高铁上一人戴上一只耳机、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刻。当时的他们还未表明心意,却又都隐约地幻想过自己与对方的未来。而如今,他们牵着手,站在凉亭所投下的阴影,安静地享受对他们来说有着重要意义的乐曲,意味着他们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如今真切地上演了。
毕业典礼上,沈知晚作为化学系优秀毕业生发言。夕语坐在台下,一边举起手机拍她一边俏皮地比耶。放下手机的时候,四年里沈知晚与夕语的种种都清晰地现于眼前:初到宿舍时礼貌的问好到后来每次夕语提着行李箱返回宿舍时沈知晚送上的拥抱,沈知晚为夕语的辩论加油时特意穿上的红色衣服再到夕语遭到网络暴力后的耐心开导,姥姥去世后的陪伴......夕语觉得,似乎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沈知晚都在她的身旁,用温柔却充满力量的眼神注视着她,让她不再畏惧、不再纠结。
代表发言完毕,学生一排排依次上台由学院老师拨穗。站在讲台上,夕语学士帽上的长穗被拨到另一侧,站在眼前的老师温柔地向她伸出手。曾经的她不太理解这一仪式,却在这一刻明晰了它背后的意义。这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却也是下一征程的开始。转身向前,背后是所有期待的目光。夕语想到姥姥,她没能有机会看到她的毕业,也没办法见证她今后的人生了。但姥姥留下的温暖却足以抵抗未来的漫长。她又想到江梢,若是宇宙产生于一场大爆炸,那些渺小的物质跨越万年形成了他们,进而相知、相恋。她曾经以为大学四年更重要的是取得优秀的成绩,谋一个光彩的去处;却不曾想在这一瞬间,她所能抓住的,皆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这些情谊,足够填满一整个空虚的心脏。
收拾行李。挥手告别。夕语是整个寝室最后离开的,她拉着行李箱在门边驻足。空空荡荡的房间显得比以往大了许多,四年过去几乎是没有留下任何她们的痕迹。一切悲喜都幻化在空气里,无声无形。夕语的心情开始沉重,掏出手机拍下属于这里的最后一张照片。关上门的那个瞬间,四年的故事翻到了最后一页,而后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笔写成。
暑假的两个月没有夕语所想象的那么愉快,虽然怀着对国外学业生活的期待,却也因为知道出国后至少要一年后才能回家,心里便始终悬着一个倒计时,滴答滴答响个不停。跟家人和朋友见面时如此,跟江梢相处的时候更是如此。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成为了林黛玉,在相聚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想到离别,甚至觉得不如不聚的好。
临近假期结束的一个晚上,看完电影后,江梢牵着夕语在路灯下慢慢散步,影子拉长又缩短。夕语看着阴影下江梢的侧脸,停下了脚步。江梢也扭过身子看她:“怎么了?”
“我只是想记住你的样子。”夕语轻声说,其实江梢的样貌她不知在脑海里已经勾勒了多少遍,却在这一刻还是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样难以抓在手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指覆上江梢的脸颊。一寸一寸的,她轻柔地抚摸过江梢的下巴、嘴唇、鼻尖、眼睛、眉毛、发梢。他最近瘦了,下巴似乎比之前要尖;下嘴唇比上嘴唇稍厚一些,有湿润的触感;他最近戴上了隐形眼镜,手指便可以触摸到跳动的眼皮和向上翘起的睫毛......手指比眼睛要更真诚,执着地抓住每一个往常忽略的细节。江梢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夕语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周围寂寂无声,她从未觉得世界如此配合地为她打造一片不被打扰的空间。她的手回到了江梢的睫毛,暗示他闭上眼睛。双手回到身体的两旁,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踮脚吻了上去。还不是嘴唇,但没有什么关系。江梢扶住她的腰,两个闭上眼睛的人缓慢地吻过对方的皮肤。夕语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开始蓬勃地生长出绚烂的花朵,枝条缠绕住彼此的肢体,花瓣覆盖上两人亲吻的面庞。
夕语所乘坐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启程。中午跟爸爸妈妈告别后,江梢开车送她到机场。即便是最慢的速度,也还是走到了安检处。
“不要弄得这么伤感,我们可以视频聊天,我一年之后的假期就回来了。”夕语向着他温柔地一笑,最后的目光停留在江梢的肩膀。
她已经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江梢的眼圈早已泛红,他伸手摸摸了夕语的头发,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一枚星星样式的发夹。
“我给你别上。”一颗银色的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夕语晃动的时候,落在星星上的光线也随之流转。
夕语终于要走了,她固执地把头扭过去,把眼泪憋回眼眶。却在走进安检口那一瞬,转过身垫着脚忍着泪高高地挥手。她眼中的江梢,挺拔的身子有些缩小,但同样极其认真地摆手。
这一次,他们举起的手,终于真切地进入彼此的世界,而且将永久地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