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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复 可是夕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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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夕语不知道的是,她从来不是什么没人关心的、能够隐匿到黑暗角落的一丝青苔。
江梢看到过她的辩论视频,为她的思想和表达震撼,也记住了她所说的,人们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自己所爱之人能够在茫茫人海中,坚定地选择了我们。他一直在努力距离夕语近一点,再近一点。
江梢关注着她作为博主的更新,将她偶尔谈起的书籍细细读过,他知道了夕语喜欢沈从文、汪曾祺的文学,跟自己一样,从他们的涓涓叙述中获得力量。
江梢也曾羡慕过白阳朔,看到视频里夕语用小鹿般纯粹闪亮的眼睛望向那个男孩。虽然直觉隐隐地告诉他,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不经意间的闪躲,但他保持了沉默。
后来夕语的视频引发争议,进而停更,再是白阳朔的账号取消了跟夕语的关联,江梢都知道。但就像夕语面对高考后失去父亲的江梢那样,江梢同样有些手足无措。他注册了好多个个账号帮夕语辩护,以粉丝的名义给她留下长长的文字,但她也没有回复过。夕语那么骄傲,若是江梢拨通她的电话,所说的话会不会更刺痛人心。
江梢时而问陈钰枫夕语的近况,陈钰枫告诉江梢,直播事情发生之后,夕语不愿意看手机上的消息,所以她们便用电话联系。刚开始还能拨通夕语的电话,后来便没有音信。江梢不明白,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却还有人要用石头砸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却能触碰到无穷的恶意。他叹气,愤怒和无力感传遍全身。
卧室里传来说话声,他知道是母亲在跟姥姥姥爷通话。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总喜欢跟姥姥姥爷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排遣掉一大半的伤痛。疫情期间,母亲更是害怕再次失去掉她最珍惜的亲人,一天一个电话地拨过去。而他不一样,他是把伤痛埋在心里,换上一副淡然的微笑,让生活继续向前。
悲伤的沉浸从客观的时间上来看并不久,可当事人却仿佛经历了数年。夕语一点一点打起精神,一条一条看朋友们发来的信息。
顾玖然的是这样的:“夕夕,我当初在医院结束志愿者之后回来没跟你们讲我的感受,是因为我太害怕了,脑子里也太乱了。在那几周里,我是真的零距离接触到了生死离别,回来后的好几周我还在做噩梦,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看到这些,你就知道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这几个月,我只想着好好爱我的家人和朋友,好好爱我自己。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们为此消耗自己的生命,不管是外界刺耳的声音,还是结束一段并不顺利的感情。因为人真的是会死的,夕语。而我们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就会到来。”
陈钰枫还是发了好多条,只是每一条都很长,夕语一边看一边落下泪来,泪珠在屏幕上把文字放大:“我们认识了十多年,占到了我们目前人生的一半。我一直知道你好阳光,好优秀,好努力,好善良。所有外界不好的声音都只是将你作为了一个可以自我发泄的符号,但你要知道那不是你。感情这个事情,我也还没走出来,但我们交给时间,它应该还帮助到我们。”
夕语还收到了来自沈知晚、徐彻景等朋友的留言。她的目光停留在江梢头像之后的文字,轻轻点开:“夕语,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的吗?你说鲁迅有一句话你不太懂,是绝望之与虚妄,正如希望相同。当时的我甚至都没听到过这句,但我记下了。后来经历了我爸爸的离开,我才慢慢对这句话有一点点感触,陷入绝望或是充满希望,似乎同是虚无。对抗绝境或许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抓住当下的每个瞬间。你的身边,还有许许多多的温暖等待你拥抱。”
夕语的嘴唇颤动了一下,高中时候江梢的每一次出现成为了翻动的书页,背景是窗外的春夏秋冬。他或是低头对着习题沉思,或是略微腼腆地向她借试卷,或是微微皱起眉头却用舒展的嘴角掩饰内心的悲伤。他的眼神一点一点褪去了浮躁和稚气,经历和责任化成平静的目光。而她的眼前又瞬间出现了那件充满了阳光的教室,她敲门而进,江梢抬头迎上一抹微笑。
她的手指划出对话框,又试图往下拨动,却没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来自白阳朔的消息。但这似乎成为了内心落到平地的理由。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因为已经五月,空气夹杂着花香,只是没有了往常的人来人往。可暖风或是花朵本就不是为了人而存在的。
夕语想通了这些,便有了力气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大家多是惊喜和欢愉,并约定着过几天就见面。疫情已然有减弱的症状,虽然错过春天,但依旧有希望融入夏天。
她终于走出房间,坐到客厅的窗边。妈妈给她递上一盘已经削好的苹果,边看她吃边叹了口气:“最近你也没怎么说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其实谈恋爱也不是不行,你这么大了,自己去体验体验也好,只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她坐到夕语的身边,“至于读研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吧。我和你爸也商量了一下,要是疫情不影响,你想出国的话我们也能负担得起。”
夕语的心早已柔软下来,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妈妈对自己的爱,这种爱从来都没有条件,不会因为她成绩的好坏而发生任何的变质,只要她是夕语就好。只是妈妈总是好强而严厉,才似乎给爱加上了一些边界。夕语想到了顾玖然说的话,她突然庆幸在这可怕的疫情黑暗里,自己并没有失去所有珍惜的人。她抚上妈妈的手,说:“妈妈,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夕语摸到了她手上的裂缝。之前给她买的护手霜,妈妈总是说自己的手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涂上不方便。“没事,没事。分开了说明不是那个对的人,上天自有安排的。”
这句话的确安慰到了自己。夕语说:“是的,我会好起来的。”
妈妈又回到厨房,夕语感受着阳光铺上半面的沙发,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根根可见。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外,人比之前要多了一些。天气已经这么暖和,疫情也会慢慢退去吧。
果然,五月中旬之后当地的情况逐渐好了起来,大家的出行开始自由。陈钰枫约了夕语和顾玖然去当地的森林公园,她说这个时候月季开得正好。夕语应了声,大家便择了周末一起出行。
天气很好,夕语想了想,从衣橱里找出了海水蓝的裙子。下午三点到了约定的地点,陈钰枫和顾玖然已经在那里,见到夕语后就跑过来拥抱了她。还没说什么,夕语的眼睛便酸了。
“我可想死你了。”顾玖然打破这带有一丝悲伤的气氛,“这次逛完之后我们暑假再来,反正九月份才开学呢。”
“是啊,过段时间该死的考试结束了,我要好好放松一下。这半年可是把我在家憋坏了。”陈钰枫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扎了松松的丸子头。
夕语微笑着摸摸陈钰枫的头,她似乎已经完全是以前的那个她了。“我们走吧。”
“园子里人不多,我们可以暂时把口罩摘掉了,现在一出门就戴上闷得厉害。”陈钰枫率先扯掉口罩,绑在手腕上。夕语和顾玖然也相继摘掉了口罩。
三个人结伴走进了月季园,六月份月季开得正好,彩色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阳光和着微风在上面跳跃。在这样的自然中,夕语似乎清空了大脑,只剩下感官徜徉在花海。她轻轻地低下头,嗅到了类似于果香的清爽味道。
抬头正想往前走的时候,却看到了穿着蓝白相见T恤的江梢。
整整两年未见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夕语下意识地向自己的身边看,却已找不到陈钰枫和顾玖然的身影。她紧张起来,停在原地。直等到江梢向自己走近,并又安静了一阵才听到江梢的声音:“你刚到吗?”
夕语愣了一下,江梢的脸开始发红。她疑惑地缓缓点头,江梢局促地扯了衣角。
“好巧,你也是来看花吗?”江梢率先一步为偶遇找到了理由。
“对。陈钰枫叫我和顾玖然来逛逛。”夕语扭头看了一眼她们。
“我......你还好吗?”
后来江梢跟夕语回忆起这次见面,他才弄清楚了时隔两年后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最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原本积郁在心里的都快要涌出来的关心、疑问、心疼,都在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因为所有的情绪都转变成了害怕,害怕听到不能接受的回答。
“好多了。我没事的。”夕语没有抬头对上江梢的目光,她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都会过去的,你相信我。”江梢跟着夕语慢慢走,因为她的声音不高,江梢微微地弯下腰。但又害怕贴得太近让她不舒服,便只是把脑袋凑得更近。
陈钰枫和顾玖然悄悄地走开,陈钰枫扭头看了一眼夕语和江梢,他们的影子已经靠在一起。
陈钰枫感慨:“有时候真的挺羡慕夕语的,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顾玖然挽起陈钰枫的手:“你对于韩嵘学长也是这样,只不过很残忍的一件事是,走的快一点的那个人总不愿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陈钰枫沉默了一会,再次扭头想要寻找夕语和江梢的身影,却已经隐入树荫。她叹了口气说:“是啊,但我还是希望夕语能看得到。”
“不说他们了,我们去看那边的玫瑰吧。快,你给我拍几张照片。”顾玖然快步走起来。
不知是因为空气中飘扬的淡淡花香,还是因为当天森林公园实在人不算多,耳边尽是小鸟清脆地歌唱,夕语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江梢在旁边,就像是压缩了时间。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这样笑着看她。只是小时候的笑,总是带着顽皮;而现在的笑,有了一些伤感。
“我们往那边走吧。”夕语指了指旁边栽种了栀子花的小径。
江梢高兴起来,连语速也略有些加快:“我记得咱们高中的操场边也种了栀子花,夏天晚上我有时候会去散步,总能闻到栀子花香。”
同样的,夕语的回忆被味道唤醒。伤心到机制的时候似乎是为了保护自己,连感官都变迟钝;而现在,感觉又悄然一点一点回来。
“是啊,有时候早上跑操,也能闻到栀子花香。可能是早上实在太困,眼睛睁不开,所以鼻子反而灵敏了。”夕语的脸上浮出笑容。
“真的,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是闭着眼睛去洗漱,路上撞到肩膀都感觉不到。跑步的时候又贴的紧紧的,因为生怕被踩掉鞋子所以勉强支棱着。谁知道还是会被踩掉。”江梢笑着耸肩。
夕语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想到了当时总会有人跑到队伍外面穿鞋子,要是运气不太好,还得单脚跳着去找鞋。所以她总是很羡慕各班的体育委员,永远不会有鞋子被踩掉的烦恼。
江梢看夕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眉毛、眼睛和嘴巴都融成了短短的波浪线,画在薄薄的脸上。他便乐得催夕语讲,听夕语讲完,便忙不迭地补充:“所以我们班有人把鞋子绑得特别紧,本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踩掉。结果更惨,一直到教室,踩掉的鞋子还没穿上。”
夕语便又笑。江梢紧接着说:“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先早操再早读,然后才能吃早饭。我每次早读的时候都饿得咕咕叫,连念课文的力气都没有。然后早饭吃好多,吃完饭又犯困。第一节课好像除了老师没有不在打瞌睡的。”
夕语接话道:“是啊,我们班之前还有同学在早读的时候晕倒。告诉你一个小妙招,早读的时候把嘴张开,不要发声,就没那么累了。”
江梢看着她抿嘴露出有些顽皮的表情,立刻调侃她:“还是聪明的人有妙招,可怜了我这个老实人。所幸后来把吃早饭放在第一项了,要不然我一定也会低血糖晕过去的。”
他们又聊了一些,多是回忆高中的趣事。说完了高中的事情,又自然地说起小学。
江梢说:“除了数学老师总是瞪着眼睛想要打我一顿,小学大部分的时候好像都开心得不得了。你还记得大概是五年级的时候吧,咱们几个经常去广场上放风筝,你的怎么也放不起来,偏说是风筝不行,硬生生把我的抢了去。”
“你就说我有没有放起来?”夕语微微嘟起嘴。
“那倒是。”江梢笑起来,“后来我们星期天还总约着放风筝,直到......”
“直到陈钰枫被风筝线绊倒,把嘴都磕破了。”夕语捂嘴笑起来。她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当时他们四个人在草坪上奔跑的场景。放风筝通常在四月,草长莺飞,杨柳已经发芽,茂盛的生长力跟孩子们的风筝相照应。
但快乐的事情聊完,就总会回到不那么美妙的现在。江梢在片刻沉默之后,说了一句:“抱歉高考完我没有联系你。”
夕语在快乐聊天的尾巴里,便已经预料到话题的发展。她低下头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我当时听说了消息,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对不起。”
“当时是很难熬,但一切都会过去的。”江梢看到夕语耳边有一些头发散落下来,有着金黄色的光泽,像一幅恰到好处的油画,他努力将其映在脑海里。
“那边有个座位,你坐下,我让你看张照片。”江梢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
夕语坐下,江梢将手机拿到她面前。那是高中时候夕语站在学校发言台上的照片,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扎着马尾,额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啊,这是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怎么会有这种照片?”夕语讶异。
“当初我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偷偷带了手机到学校,然后偷偷在后排给你拍了照片。”江梢略有些得意。
夕语又放大去看,自己的五官不太清晰,似乎都融在肉色的脸庞里了。“这么久远的照片,怎么还会保存着?”
“我最近翻看相册,发现当时的照片都自动上传到了网盘,刚好就找到了这张。正想着发给你看呢,结果今天刚好在这里就遇到了,所以刚好拿给你看。”江梢的话说得很流畅。
夕语没有细听江梢的话,她只想着当初的自己。从小学到大学,似乎自己从来都是聚光灯下面的人,迎接鲜花、掌声和艳羡的目光。或许自己就是过得太顺利了,所以这次才必须得以体会“登高跌重”的感觉。虽是这样想着,之前听到过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咒骂又一下子充斥脑海,夕语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江梢感受到了夕语的不对劲,从她的手里接过手机,想着再说些什么。可夕语先开口了:“我的确说错了话。”
江梢一下子就懂了,他伸出手遮住夕语面前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用他所能用的最斩钉截铁地的语气说:“没有人能永远正确。我们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可我,好像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江梢的手已经伸出,却又猛得缩回。他想要拥抱这个当下脆弱的像一片树叶的女孩,让她感受到力量。却知道不能。他痛恨自己总是踟蹰着、纠结着想要寻找最合适的时间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却又次次因为外界而错过,让伸出的手空空地收回。
“夕语,你听我说。先不要管视频的事情,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出来,而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接下来先去好好准备期末考,然后再想想自己接下来学业上的规划。这才是要紧事。如果想要继续读书,就要考虑是国内考研还是出国读研。如果想要就业,下个学期回到学校之后可以先去申请实习。不管决定了哪一样,记得一定要告诉我。”江梢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感情上,你值得更好的人。”
夕语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说完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再逛一会,就去找她们汇合吧。”
江梢起身,夕语也拎起裙摆站起来。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险些没站稳,江梢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肘。很热的天,江梢的手却有些湿凉。他仅仅扶了一下便移开了,像是掩盖自己的紧张一般转而给陈钰枫拨通电话,告诉她六点在门口碰面。
夕语和江梢沿着石子路往出走,却发现并不是原来的道路。导航也不明晰,跟着路标还饶了一个圈子。一路上经过了一个不大的池子,却有着半池塘的荷花,跟高中学校内小公园里的池塘竟有些相似。便又脱离了刚才的沉重开始聊起来,聊池塘里偶尔可见的蝌蚪,聊池塘边的长廊会有低年级的同学坐在那里看书,聊母校现在有的新的变化。
“我大学之后还没回去,本想着这个假期去看看红姐,结果碰上疫情。”江梢惋惜地耸了耸肩。“疫情真的改变了好多事情。”
夕语想到顾玖然跟自己讲的医院经历,她本想说疫情当下新闻所报道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家庭,是每一场生与死的告别。但她想到了江梢的爸爸,那个喜欢戴着墨镜、有着跟江梢相似眉眼的男人,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对了夕语,你们通知什么时候开学了吗?”
“倒是还没有说具体时间,大概率跟大一的时候一样,是九月初。但疫情要是影响不大,我可能会早点去,需要提前进实验室。”夕语想这个学期因为待在家里,课程只好停留在讲理论和看论文的阶段,实验肯定是需要补上的。所以若是可能的话,她希望八月中旬就去S市。
“你到时候定了时间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江梢说得自然。
“好。我定了跟你讲。”
转眼间已经走到了门口,看到顾玖然和陈钰枫站在阴凉处笑着咬耳朵。夕语走上前来问她们说什么说得如此开心,她们却露出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噤声不语了。江梢指了指不远处的车:“走,我带你们。”
陈钰枫做出惊讶的表情,想说什么但想了一下还是没说。江梢补充了一句:“大一的假期我就拿到驾照了,放心吧。车是我爸爸的车换的。”
大家愣了一下,陈钰枫的话就接上:“好,老司机带我们兜兜风!”便都笑了。
顾玖然和陈钰枫自然地到了后座,把副驾驶留给了夕语。夕语也没推辞,上车的时候抱起裙子,以防被门夹住。
“坐好了吗,我们走吧!”看到夕语点头之后,江梢才踩下油门。
夕语打开窗户,暖风钻进车内。太阳有下沉的痕迹,但车跑起来的时候,太阳在纯粹蓝的背景上滑动,跳动的黄色光环就像是煎鸡蛋时候鸡蛋微微卷起的边缘。夕语眯起眼睛看着它的轨迹,慢慢地,黄色和蓝色相染晕开。
车驶上石桥,江面出现在夕语眼中。夕阳给江水加上一层层金边,风又将金边卷起。江梢轻轻拧开音响,刚好是一首《love story》。顾玖然率先哼了起来:“I’m standing there on a balcony in summer air’”,其他三个人也就慢慢跟上,声音也逐渐高起来。夕语的目光从窗外挪向身边的人,江梢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额前的头发微微跳动着;扭头看已经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顾玖然,小小的嘴巴张着唱出歌词,陈钰枫咧着嘴在笑,露出虎牙的一角。
夕语想自己应该一生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一金黄色的一幕,她之前总是在畅享未来,却因为这样才让一个个当下的瞬间变得模糊。她拿出手机,对着他们记录了下来。
《love story》停在“Cause we were young when I first saw you”,夕语的思绪也停在了这一句。但还没多想,就听到了顾玖然和陈钰枫共同的欢呼:“一路向北!”
回到家之后,大家就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中,夕语尤甚。前段时间状态不佳连老师都看出来,私下发了几次消息给她,现在状态恢复便要努力赶上,于是从早忙到晚,倒是更把烦心事给放在脑后了。
顾玖然自在医院实习后,逐渐认同了自己所学专业的价值,便期望着真正在医学领域得以深耕,做出点什么成就。学习的空闲就陪着顾余冉在家里画画或是玩游戏,更是体会到“家人在侧”的幸福。
七月份考试周结束,除了出行需要带着口罩和出示健康码之外,与疫情前并无不同。陈钰枫初中班的班长想着已经是毕业五周年,又刚好大家都在当地,就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
“好久不见!”陈钰枫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头发留长了!”“这个发型好看!”“快坐这里!”
陈钰枫坐下,扭头就看到了乔茗帆,当时两个人坐了挺长时间的同桌,长到最后相看两厌的程度。他个头长高了些,虽说当时就不算矮,还总是以此来对陈钰枫的娇小开玩笑,现在是又挺拔了一些。原本戴着的眼镜也摘掉了,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陈钰枫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眼睛很清澈是两个人在玩瞪眼游戏的时候,乔茗帆的眼泪硬生生被逼了出来,在干净的毫无杂质的眼白上滚动。
陈钰枫曾经还跟夕语悄悄吐槽过自己这位同桌,竟然是比自己还要话多的存在,上课或是自习因为管理严格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下了课就开始了天南海北的乱侃,竟然聊得自己都忘乎所以,不愿动弹。不过时间久了,就开始觉得他总有一种小孩子式的被宠坏的幼稚,也开始懒得跟他聊。所以有时候就不客气地终止话题,留他露出委屈的表情,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后来换了座位,刚开始觉得清净,后来却又回想跟他坐同桌的时候,总是有惊喜和快乐的,那是无聊乏味的初中生活一种很好的调味剂了。
再长大些,便更能感知到那种纯粹和天真的难能可贵,也几乎没人会眼睛亮亮地说着各种各样新鲜的事情。高中的男生同学更是开始谈论一些她不太懂的游戏,又或是对着女生进行一些颇有冒犯的指点。也因此,初中同学中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了一些人的名字,他的样子和名字记得甚是清楚。
陈钰枫摆手跟他打招呼,他便自然地走过来。看旁边还有一个空座位,便坐了下来。
“我们好久都没见了,你高中去了其他地方读书,后来咱们也没什么联系。”菜还需好一阵才上,陈钰枫靠在椅子上开始闲聊。
“是。你现在在B市对吧?我有看到你□□的动态。”
“对,你呢?”
“我也在......”乔茗帆还没说完。
“那怎么也不见你联系我,你也从来不发动态,我还以为你在别的城市呢。”
“我在公安大学,管理比较严格。”
“所以你做了近视眼手术,这样就说的通了。你快给我讲讲你们每天都要上什么课吧,需不需要每天都跑步,你们会不会破案呀?”陈钰枫有些激动。
乔茗帆本还有些羞涩和不安,一下子就被陈钰枫点燃了分享的欲望,便一条一条地说下去,直说到菜已经上了一部分,班长提议大家举杯才停止。
“太有意思了,哦对,你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去了学校你来找我玩。”陈钰枫提议。
就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总是头凑在一起聊各自积攒的有趣事。乔茗帆也万万没想到这次聚会竟然让他有了回到初中的感觉,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缄默,没想到她没变,而自己也没变。
暑假陈钰枫、顾玖然和夕语总是碰面,倒像是要把前面闷在家里的憋屈都释放出来,时间也就过得格外快。八月中旬夕语决定返校,按照约定跟江梢说了一声,便都定了17号的车票。夕语总是提前比较早就到车站等,一看表又是提早到了一个小时,心里暗暗想着下次一定在家里多磨蹭一会,却已然看到了刚刚通过安检口的江梢。
江梢正用目光左右搜索着,看到夕语便歪着头对她笑。夕语走上前去。
“你怎么也来的这么早?”夕语把背包放到行李箱上。
“我习惯早到了,担心路上会有什么意外。”江梢不好意思地看她。
夕语点点头,这便是跟自己完全相同的想法。
“还早,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吧。”江梢提议。
夕语跟上他的脚步,咖啡厅在二层,他们在的这一侧又偏偏没有扶梯,只好走直梯。电梯门开,江梢便用身子挡住,等夕语进了才跟着进去。
“就坐这里吧。”夕语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江梢也把行李放下。
“想喝什么?我来点。”
“不用了,你喝吧。我带了水。”夕语摆摆手,从书包的侧面拿出保温杯,笑着冲江梢摇了摇。
江梢便坐了下来,同样拿出了自己的杯子立在桌面上,但还是点了几块烤好的巧克力饼干,说自己嘴馋了,一定要夕语陪他吃。
饼干上来,夕语很快就闻到了那浓郁的巧克力香味,眼睛就忍不住放出光来。看江梢吃着,自己也摘掉口罩,拿起了一片,安静地低头吃着。没发现江梢正在看她,看她像一只馋嘴的小猫。
夕语吃完,一抬头就撞上他的目光,心里乱了一下,开口说到:“是不是沾到嘴上了?”
“没有没有。”
然后就是短暂的沉默,江梢开口问:“所以你决定要出国了吗?”
夕语点点头:“目前是这么计划的。所以开学之后就要准备托福考试了,时间有点紧张。还有许多信息我没有完全了解,想着去了学校问问我的同学们。”
江梢说:“我表姐在国外读物理的硕博连读,她对选校会比较了解,你愿不愿意问问她?”
“真的吗?那会不会太麻烦?”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说你有什么尽管问她。我现在把她的名片推给你,她叫季清,是这两个字。”
夕语看着手机,江梢推过来的名片昵称叫作Jessie季清,照片就是她本人。夕语偷偷地点开看,是一个有着跟江梢相似的深黑眉毛的女孩子,流畅的鹅蛋脸,配一双如杏核般椭圆状的眼睛,眼角但又细长,极其温柔。夕语便稍稍放了心,写好了介绍发送了好友申请。
“别担心,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就差不是亲姐弟了。她跟咱们有差不多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所以回消息可能会慢一些。”
夕语连声应着,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了地,原本几乎是白茫茫一片的未来现在逐渐伸出路来。抬头看向江梢的时候,心里尽是感激。
不知是周围人逐渐走了的缘故,咖啡厅的这一角响起了较为清晰的音乐声。夕语便自然地想到了坐在江梢车上的情形,那种自由恰似昨天。
“没有疫情的时候,总想着要多出去走走,去拉萨,去伊犁,去昆明。但似乎一直只是在心里想,好多事情都成了耽搁出行的理由。现在有了疫情,我便下决心把之前的计划都去实践,这次可没什么能够阻挡我了。”江梢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最起码也得先把S市逛个遍,”夕语给江梢展示着自己所列的旅行愿望清单。她把S市的众多景点以及其他想要去的地方都列了上去。江梢看到了一条:“跟喜欢的人一起去纳米比亚看星空。”
夕语也注意到了这条,便收回手机,开着玩笑:“你信不信,我还想过骑着自行车逛遍中国呢。”
“哈哈哈不瞒你说,我也想过。”
夕语便聊起自己在春天骑自行车的经历,江梢也分享着相似的感受。夕语越来越觉得他们两有着许多之前从未注意的相似感受,一种奇妙熟悉的感觉重新发芽。
“Come here Come here Have I never laid down by your side”在说话的间隙,夕语听到了咖啡厅所放的歌,她安静下来。她还记得这是《爱在黎明破晓前》中的一首歌,男女主在狭小的唱片间,彼此暗暗明晰了心意。当初她为这段浪漫到极致的邂逅震撼了好久,也就把这首歌记了好久。她当初看的版本将“Have I never laid down by your side”翻译成了“我是否从未与你相拥”,虽说并不匹配,却又恰如其分,充满了诗意。
是啊,恰如其分。就想她高中时伸出却又缩回的手。虽只是一个表达安慰的拥抱,终是没有给予。
江梢注意到了夕语的沉思,他也平静下来听这首歌。他对此并不熟悉,却默默记下了歌词和旋律,想要等夕语不注意的时候再去探寻这首歌可能的寓意。
若是江梢也看了这部电影,明白了“我是否从未与你相拥”的含义,他会有着比夕语更深的触动。因为他想要给她的拥抱,也从未寻得恰当的理由。
歌曲不长,但咖啡厅里反复播了几遍。夕语就这样遐想式地听着,江梢就悄悄地看着,看她翘起的鼻尖,看她微翘的嘴唇。
突然夕语惊呼:“时间不早了!”江梢才回过神来,发现所乘坐的高铁已经到了检票的时间。两个人拉上行李箱便连忙下楼。江梢跟在夕语的后面,因为他不想让夕语看到他的脖颈和后背早已出汗,将短袖的颜色润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