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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负 新学期。夕 ...

  •   新学期。夕语一行人已经大二,不再是英文中所说的freshman,自然也没有太多新鲜的事情。但对于夕语来说,恋爱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太多的新鲜感,当然还有不真实感。
      虽说是原本熟悉的人,在一起之后也在网上聊了许久,甜甜蜜蜜的话已经从最开始看到就脸红心跳变成了寻常,但夕语还是有一丝担忧。见到白阳朔的时候,应该上前牵住他的手,还是更加直接地投入他的拥抱。两个人要不要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回寝。原本的状态一下子需要被改变,忐忑自然是有的。
      但事情并没有像夕语所设想的那样,看到白阳朔的时候,她的表情和身体已经自觉做出了准备。眼睛流出笑意,脚步也自然地向他走近。白阳朔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小臂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额前的刘海长了一些,皮肤也似乎因为整个夏天的阳光来显出微微的小麦色。黑框眼镜背后的眼睛似乎在笑,但夕语的目光却不敢在那里停留。
      他们并排走着,白阳朔接过夕语的行李箱和手提袋,帮她拿到宿舍。夕语只是用自己的手臂轻轻地贴向他的手臂,并没有牵手。
      回到现实世界的白阳朔不像网上那么健谈,而夕语更是完全没有经验,才说了几个话题,脸颊就微红起来。送到楼下的时候,夕语从白阳朔手里接过行李箱,白阳朔伸出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夕语的头发:“不能帮你拿上去了,等你收拾好,我们去吃饭。”
      夕语微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扭过头将行李往进拿的时候,白阳朔刚刚温柔的触碰才传递到大脑,寻常的脚步跟心脏一样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越走声音越大,在脑海中反复震荡。
      当晚吃过饭,两个人便在操场上散步,夕语想到高中时候偶尔晚自习结束的早会跟顾玖然或者陈钰枫去操场上吹吹风,便能看到隐匿在黑暗夜色和昏黄月色中的情侣。突破规则后的甜蜜多了一丝隐藏的快感,甚至连她们这些旁观者都感受得到。这种感受也顺延到了现在,夕语想要靠近白阳硕却又感受到一种无处遁逃地被监视的感觉,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看今天的星星,那边是大熊星座。”白阳朔拉着夕语坐下来。
      夕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看到了零散的星星。
      “如果是在农村,能看到更清晰的星星。我奶奶家在农村,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丝光亮,那个时候离星星似乎特别得近。”夕语说。
      “我从小在城市长大,倒是没有这样的体会。我听说可以去纳米比亚去看星空,搭起帐篷点上篝火。”白阳朔说。
      夕语只是点了点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纳米比亚,好浪漫的名字。
      “等我毕业到读研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还能去非洲大草原看动物迁徙。”白阳朔似乎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
      夕语懂了,这个地方就在非洲,而她甚至都还没有护照。中国土地上的城市她也只去过寥寥几个,出国旅游甚至都不在设想内。只是偶尔在舍友的讲述下,冒起过几次出国读书的念头,但也被妈妈否决了。她的心脏又跳起来,坐在旁边的男生比她看过更大的世界,羡慕、仰慕、欣喜杂糅在一起。
      “你想好要读研了吗?”白阳朔顺着话题发问。
      “还没有。你是确定保研了吗?”
      “不,我要出国读研。读经济还是有个海外背景更容易找到工作。我已经考了一次托福,这个学期计划再刷一次分。”
      夕语同意,旁边的这个男孩子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好像一切都能顺着他既定的轨道发生。她将身子往白阳朔又靠近了一些,似乎他的勇气和底气也分了一半传递给她。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确定方向并为之准备,但当下她还做不出什么承诺。
      “不早了,我们走吧。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夕语拍拍裙子后侧,起身。
      白阳朔的手自然地揽上了夕语的腰,可这次却不像上次触碰一样有感觉上的时差,夕语不自觉地躲了一下,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不习惯。”夕语低声地道歉。
      白阳朔笑笑,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又很自然地回到了读研的话题。夕语听着,倒幻想出两个人一起在国外读书的场景,大片的绿色草坪,骑着单车从树荫下穿过,走进那如同宫殿一般的图书馆里。
      陈钰枫回到B市,九月刚好是最美的季节。树叶边缘开始发黄,秋意一日一日浓起来。她却很难像一年前的自己那样欣喜幸福地拍下满园秋色。她沉默地拉着行李箱走进宿舍,耳边的吵吵闹闹熙熙攘攘都成为了内心悲戚的背景音。她本以为那天回母校完成最后的告别,就能彻底“斩断情丝”。但这几年情感从萌芽到发展,一次次接近希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陈钰枫已经习惯翻看他的朋友圈,望向他教学楼的方向,探头看着在曾经跟他碰面的路上会不会再次与之相遇。
      顾玖然的城市九月份还有着夏天的余温,海风吹来黏答答的。她跟朋友沿着海岸线散步,天边融合的色彩留在她的发梢。这个学期的课程更多,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医学这个专业。那个时候她爸爸给了她足够的自由,而她妈妈的劝说从来都被她视为迂腐与无知的存在。所以被提及的那些看似毕业即就业的专业在她心里通通被画了叉。思考过后,她想自己能够学到用一辈子的东西,而海边的这所学校又恰好符合她对大学所有美好的幻想。
      除了夕语,大家的生活除了各自心里琐碎的纠结和困顿,并没有太多的新鲜事。
      大二上,跨市的辩论赛成为了除恋爱、上课和实验外的重头戏。夕语又开始忙得头晕目眩,所幸运营的账号有了白阳朔的帮忙,户外拍摄的部分以及后期的剪辑他都承担了一大半。白阳朔的托福考试也获得了满意的成绩,再加上大三的学生已经成为他所说的“老条子”,便也跟着夕语做起账号来,时不时还在夕语的视频中出镜,粉丝也慢慢涨起来。夕语乐得这样,也专门策划了一期专业问答,一期托福备考,让白阳朔作为嘉宾跟大家畅聊。而因为有了更多的接触,夕语也更加自然地开始接受白阳朔的肢体碰触,包括牵手,包括拥抱。而这一次次的接触也让白阳朔往她心里走得更深。
      辩论赛在十一月,夕语比上次还要紧张。上一次是初出茅庐,这次身上已经有了类似聚光灯一般的东西,更容不得出错。比赛前,夕语拉着白阳朔和自己的舍友讲了几次讲稿,又来来回回修改了好几次,可快到上台的时候却发现还达不到完美。但已经没有修改的时间,夕语只能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暗示自己“可能不完美才能达到完美吧”。
      这次的辩题是“后真相时代更应该警惕狂热还是虚无”,夕语学校队伍抽到的是“狂热”的一方,对这个问题,幸运的是,她同样内心更倾向于自己所选的持方。
      因此轮到她发言的时候,一切紧张的情绪都已经换成了对于自己立场的捍卫。基于辩论稿,她自信地阐述了两部分,一是“狂热虚无何者更容易出现”,二是“狂热在后真相时代所造成的破坏”。说到最后,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下眼睑已经有眼泪快要冒出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余华《黄昏里的男孩》小说中那个没有名字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陷入到以公众的、未经规则化的、狂热而汹涌的围困之中,接受来自公众的惩罚。这样的狂热,有着极低的行动成本,却会造成不可预期的可怕后果。对此,被困的人无法辩驳、无法反抗,因为任何的反抗或者所谓的对立会成为加剧狂热的火把。我们自然要警惕虚无,但在后真相时代,在人们还渴望真相但没办法真正触碰到真相的时候,狂热是第一步,虚无是第二步。若是不警惕由狂热所烧起的漫天大火,或许只有足够偶然幸存下、极少数的人们才有机会去面对废墟而感叹虚无吧。”
      这段话再一次引起了高度的共鸣和传播,作为本身就有粉丝基础的夕语借着这一次辩论赛大放光彩。白阳朔将这一段也放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成为了点赞量最高的一条视频。辩论赛结束的当晚,夕语本想婉拒辩论赛队友的聚餐,却拗不过大家的请求,便跟着大家嘻嘻哈哈闹了一晚,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夕语给白阳朔发了一条消息:“刚刚聚餐结束,别等我喽,我们明天一起吃饭。”搭配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结果快走到宿舍楼下,便已经辨识出了他的背影。夕语蹑手蹑脚地过去,反而被白阳朔吓了一跳:“还想吓我!”
      夕语的头发被揉乱,还没理好,手里就被塞了一个蛋糕。
      “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跟你的室友们一起吃。”白阳朔笑着看夕语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伸出手又轻轻地把她的头发顺好。
      “你等一下,我放好蛋糕就出来。”夕语蹦跳着将蛋糕放回宿舍,在镜子前确保自己的妆容还没花,又狠狠地按了几下散粉,给已经在宿舍的沈知晚抛了一个飞吻,就如同小鹿一般轻快地跑下楼去。
      跑出宿舍楼门的时候,白阳朔就那样微笑着等她,眼睛里似有无边秋水。夕语一头栽倒他的怀里,自然地将手伸进他的手心。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风已经有些冷,但夕语的手心是温热的。他们向着操场的方向走,渐渐远离路灯照到的区域。夕语下定了决心,踮起脚尖在白阳朔的脸颊快速地一碰,扭过头的时候脸就已经像晚霞一样烧了起来。白阳朔没有丝毫地发愣,他停下脚步,揽住夕语的腰,向她的嘴唇深深一吻。
      这是夕语的初吻。她已然知道了所有人在描述初吻时所共用的语词:大脑空白、呼吸停滞、腿软,以及淡淡的甜味。一模一样,就像是谈了场完全符合公式的恋爱。夕语很满足。
      然后是十二月,一月。疯狂的考试周结束后,大家的精神松弛下来,准备着回家的行程。
      就在夕语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的前一天,沈知晚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表情有些严肃:“朋友们,你们有没有看到新闻?xx地出现了十几例感染病例。”
      夕语把行李箱转过来,立到床边,为宿舍腾出过道:“什么感染?”
      “不清楚,只是说有感染病例。”
      “你们说,这个会不会严重呀?”
      “这个地方距离咱们倒是不近,应该会很快控制住吧。”
      “而且也没看到有什么措施公布,可能就是个小范围的传染病?”
      “不管怎样,我们回家的行程应该不会被影响。”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完,又齐齐地将结论归为了“可以顺利回家”。不过还是向着彼此做了一点祈祷和许愿,“希望不是什么大事件”。
      夕语也把新闻转给了白阳朔,他考试结束地比夕语早,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他倒是也很乐观:“应该只是小范围可被控制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影响。我们及时关注新闻就好。”这句说完,换上了有些软糯的声音:“这个寒假不要太想我。”
      “肯定不想你!”夕语也软软糯糯地回了一句,扭头就看到了宿舍三人带有戏谑味道的上扬嘴角。
      虽然顺利回家,但与最初看到的相类似的新闻却接二连三地冒出。夕语开始感觉到有一丝不妙。虽说大家还未完全地惊慌,但见面或是网上讨论的无外乎这个话题,稍微年长的人们回顾起十几年前与之相似的病毒传染浪潮。顾玖然在群里提醒夕语和陈钰枫把口罩戴起来,又不放心约了大家见面各自给了两包口罩。回家的时候她特意将学校的医用口罩带了几包回来,以防万一。
      夕语虽从没有戴口罩的习惯,但听着顾玖然的描述觉得这次非同小可,所以还是顶着一些奇怪的目光戴上。劝爸妈也注意消毒防护,终究是拗不过他们的思想,于是作罢。只是偷偷给白阳朔打了电话,再次提醒让他注意防护。
      这样的日子循环了几天,情况并没有好转,而是变本加厉起来。先是每天新闻的版面都被“感染”和“疫情”之类的字眼占据,再加上专家们全都以带着口罩的样子说着各种注意事项。消毒水、洗手液、口罩突然就供不应求,人们见面只能看得到彼此的一双眼睛,眼神中露出担忧害怕的神色。
      这一年的过年来得很早,大家似乎都是在担忧恐惧和平和幸福的二者交替中吃了年夜饭。接下来的走亲戚便自然地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削弱了,夕语一家也只是去了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家。去了便也是盯着手机上时刻冒出来的新闻推文,感受着自己似乎已经被无孔不入的病毒包围。
      年过得忐忑,回到家之后就是百无聊赖。夕语本想着跟顾玖然和陈钰枫约着出门散步,现在已成妄想。
      对着顾玖然和陈钰枫嘘寒问暖一阵后,顾玖然在群里告诉大家:“朋友们,我申请了到省城医院做志愿者,刚刚收到通知,明天上午就出发了。”
      夕语对着这一行字看了两遍,知道顾玖然的主意别人从来撼动不得,便写下:“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让自己太累,给我们报平安。”
      陈钰枫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说:“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顾玖然用表情包乖巧地点头,又挥了挥手:“我去收拾行李了,之后聊。”
      她放下手机,心中有一丝温暖、一丝惆怅,当志愿者的决定在跟父母争执多次后终于被她执拗地敲定了下来。可真到了准备告别的时候,她又有些舍不得。顾玖然只能乱着思绪把行李箱放平,开始一件一件放换洗衣物。顾余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姐姐,多带几包口罩吧。”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张纸递到顾玖然的手里。
      顾玖然展开,上面是抿着嘴笑着的她和咧着嘴笑的小冉,两个人共用一张有着齐刘海和弯眼睛的窄脸。她们拉着手,就像很多时候那样。旁边写着“姐姐,平安回家”还有用彩色笔斜着勾勒出的“miss you”。顾余冉的字写得很好,在画面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顾玖然的眼睛酸涩地快要睁不开,但她只能装作开心地笑笑,眯着眼睛向着顾余冉比了心:“很快就回家了。”说到回家,声音还是有点哭腔,她只好把头低下来,将画叠好夹在行李箱的夹层。她知道她绝不能在顾余冉面前哭,若是流出一滴眼泪来,顾余冉的嚎啕大哭立马就跟上了。
      第二天她还是走了,爸妈和顾余冉都带着口罩远远地送她。她看到妈妈的眼镜上都是白雾,连眼睛都看不清了。顾玖然腾出一只手来冲着他们用力地挥舞,扭过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却又只能停留在口罩的塑料边缘,向着两侧滑下去。车刚启动,她突然真得后怕起来,担心这是父母阻挠她时表意却又没有说出口的“永别”,思念就已经开始蔓延:思念爸爸张扬的笑容,也思念妈妈总是担忧的目光,思念妹妹柔软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的触感。
      但车,终究是开走了。

      二月底夕语她们收到了“暂不开学”的通知,夕语的心便猛得一沉,若是放在往常可能是个偷懒休息的好机会,可是原本她已经想好了见到白阳朔的第一面要跟他说怎样的玩笑,一天不见面,思念就开始在身体里抓挠。因为在家,又不好光明正大地跟他视频或是电话,平常的聊天也都偷偷摸摸。夕语总觉得对妈妈来说,现在公布这件事绝不是好的时机。
      于是跟白阳朔的聊天便少了起来,似乎白阳朔也在担忧些什么,透过文字都能传达出一些忐忑和不安。夕语只当他是担心疫情发展、情况恶化,倒也没有细究。再加上学校以网课的形式开始上课,以及夕语的视频还得继续更新,所以即便在家里,也回归到了学期中的忙碌。
      顾玖然也因为上课结束了一个月的志愿工作,回来的时候跟夕语和陈钰枫讲了诸多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夕语看着她发来的被汗水泡湿的口罩和发白的指尖,心中感慨万千。顾玖然也略显沉重地说:“这段时间好累,但是也见到了很多。情况真的不太好,大家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三月中旬有机化学有一场重要的测试,夕语将手机放在客厅,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完成了考试。走出卧室门的时候正感觉一身轻松,却发现妈妈已经回家,正将自己放在客厅的手机放回桌面。她突然预感到了不妙,准备上前拿回手机的时候,正迎上妈妈铁青的脸色和僵直的声音:“你谈恋爱了?”
      夕语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坦白,却又迎上一句似乎是为刚才的问句所做的解释:“你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
      “我...,对。”夕语有些厌恶妈妈这两句话的语气,她不知这样压抑的怒气到底为何。
      “回来之后就每天看手机,啥也不干。上课的时候是不是还聊天?怪不得大学成绩上不去,还想着什么出国。真以为你爸妈的钱是刮风得的?你这个专业要是读不了研,你就等着在家里蹲吧。”
      夕语的怒火也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她甚至能够想象若是自己高中的时候与某个男生走得近被妈妈知道,会是多么大的腥风血雨。这一刻,她下定决心要跟曾经唯命是从的乖巧女孩割席。夕语走前夺过手机,冲着她大吼:“你说我上课看手机,你有证据吗?我就是第一个学期不适应难度的突然拔高,所以分数不高,但我后来一直在往上赶。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指指点点。谈恋爱怎么了!我大学了,为什么不能谈!”
      “谈?!之前是不是说了大学不能谈!那你这个学期拿到奖学金了吗?成绩赶上来能保研了吗?你看谁家孩子冲着父母大吼大叫,我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冲我发火的吗?”妈妈的脸已经揉成一团,只有眼睛还留在原本的位置,睁得浑圆。
      “你为什么要管那么多?什么都要管,真的烦死了!”夕语的声音撕扯成尖锐的鸣叫。
      “我辛辛苦苦不是为你好?谁能想到你长这么大,竟然连做人都没学会!一个白眼狼!”妈妈喘着粗气,眼泪开始逼出。
      夕语反驳的话在听到“白眼狼”三个字的时候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眼泪也被吸了回去。她冷笑了一声,看着妈妈的眼泪,就像是获得了胜利一样扭身走回了卧室。
      接下来的一天母女两相对无话,夕语只是出卧室、吃饭、上卫生间,然后回来。她隐约听到过妈妈哭着跟爸爸说自己的不懂事,但她内心却毫无波澜。这似乎是她的叛逆期,一切举动和思想都被控制着成为了与父母期望相反的样子。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太多的自责,只是自己的叛逆期来得有些迟罢了。
      下个星期公布了上个学期的奖学金名单,夕语拿到了三等奖,算是给妈妈的一个交代,但她依旧硬着心不愿意说。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考试、做视频、跟朋友们聊天、看书看剧,家里默契地不再提这次争吵,也默认了夕语恋爱的合理性。一切风平浪静。
      四月中旬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夕语计划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她想着在这个时候跟各位关注她的粉丝们聊聊天,驱赶彼此心中的困惑,算是承担起自己作为博主的责任。白阳朔在自己的账号下也分享了夕语的直播预告,还配上了“欢迎大家来我女朋友夕语的直播间捧场”,给关注他们俩的粉丝狠狠撒了糖。
      按照原定安排,夕语先跟大家分享了自己所处城市的疫情情况,并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健康第一。然后就是网课期间的一些学习方法,还适当地提到了白阳朔给自己分享的文献整理网站。接着推荐了自己最近在读的书——《风沙星辰》,提醒自己也告诫大家,“做自己的园丁。”
      这几部分进行得都很顺利,接下来就是互动问答环节。白阳朔给夕语截好了从直播开始到现在的问题,一一给夕语发过去。
      一个问题是:“我是通过辩论赛关注到你的,想问问怎么培养思辨思维以及提升思考深度呀?”
      就这个问题,夕语讲述了自己从小就喜欢阅读,家里书不多,她就想尽办法跟同学亲戚借书,所以有了大量的积累。高中时候又遇到了非常棒的语文老师,思辨思考的能力便是从那个时候培养起来,这习惯也维持到了现在。
      接下来一个问题是:“姐姐,你辩论那么好,又看过很多书,为什么没有考虑选文学或者哲学呀?”
      夕语笑了笑,认真地回答道:“我高中是学理科的,文学或者哲学并不在我可选的范围内。报志愿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高中选了文科,说不定就能顺利地去读自己喜欢的文学。但把它当作一门学科去研究,总觉得很难做出什么成就,而且越读书我越能感受到,学习文学或者哲学,可能只是为了逃避人类本身就是残暴的野兽这一真相,试图拯救人类的宣言或许也是空谈。”
      用来接收消息的手机屏幕不停地亮暗,夕语无暇顾及,继续说了下去:“而对我来说,学习化学,学成后若是进入制药集团或是相关部门,深入某一领域研究,应该比文学和哲学更能帮助到这个社会吧。”
      夕语说完,看向直播间的回复,发现原本友好的发问已经转变了风向,其中的几条足够刺眼:“什么意思?是觉得文科没有价值吗?”“学文学的我感受到了冒犯,取关了。”看清楚回复之后夕语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冷汗从头顶到脚底都冒了出来,但她只能强装镇定,声音有些颤抖地回应:“不好意思,今天的直播就先到这里了。”
      关掉直播的瞬间,屏幕里还在向上跳动着大家的质问,夕语在变黑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自己有些憔悴的眼神。摊到椅子上,她点开手机,是来自白阳朔的十多条消息和几个未接的电话,满屏都是“你不能这么说”“你怎么回事”,像极了妈妈的语气。她无奈开启了手机的震动模式,给白阳朔回了电话,那边是劈头盖脸的责骂:“怎么能说文科专业没用呢?就算真的是这么想的,也不能在直播里面这样说吧。这下可闹大了,希望不要有太严重的影响......”
      絮絮叨叨了几句,才反应过来应该安抚夕语的情绪:“你是不是太紧张了?第一次直播你已经做的很好的,只是最后的问答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地说。”
      夕语僵直在原地,回答说:“知道了。再说。”便挂掉了电话。
      事情的走向比夕语料想的还要糟糕,因为她本身就是因为辩论上的精彩表现吸粉,又经常分享阅读体会和书籍作品,现在反过来在直播中宣扬所谓的“文科无用论”,彻底惹恼了一批人。她直播的视频也被有心人录了下来,在平台继续多次传播,只是这次的传播带来的是粉丝数的锐减和浪潮般涌入的责骂私信。夕语最开始还想着辩驳,或是发视频道歉,想来却只觉得心寒,自己骤然就成为了辩论时所说的“黄昏里的男孩”。若是不去激发大家的狂热,或许一段时间后这样的狂风骤雨就会平息。
      可事情进一步发酵,不知是校内谁发出了一则消息,揭露夕语的成绩在化学系并不突出,还晒出了隐掉了名字只留下姓氏的奖学金名单,便只有这个学期的三等奖才能找到夕语独特的姓氏。这条帖子成为了攻击夕语的另一利器,“一个学习博主竟然只拿到过一次奖学金,还是最次等的”“还说什么学化学做贡献,先及格再说吧”“辩论时候还不知道谁给她写的稿子”“一看就是个学术媛”“这样都能当学习博主,真是一点门槛都没有了”,如此种种,夕语看了太多。因为疫情而已经困在家里太久的人们似乎有着用不完的时间和发泄不完的怨气,而夕语,恰恰在这个节点上成为了最合适的“众矢之的”。
      夕语看了几天这些私信和评论,心脏也跟着突突跳了几天。她感觉到憋屈,胃里有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她放下手机才跑到卫生间哇哇地吐了个干净。妈妈以为她是食物中毒,吓得从卧室跑出来,递上一杯水和几粒药。夕语刚想接过,腿一软就晕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上午幸而没有课,夕语便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将脸侧向阻隔了大部分阳光的粉色窗帘,她的眼泪一条条流下来,在枕头上留下一颗颗深棕色的泪印。她稍稍抬头,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白开水,她开始庆幸父母从不用这些视频软件,看不到对自己的铺天盖地的责骂和抨击。
      她理了理神,又打开手机,想要将这个软件删除,尝试着将那些声音彻底阻隔,却又不小心点到了自己的主页,看到粉丝数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一半。她苦笑了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脆弱到极致。接下来她鬼使神差一般点开了自己简介中安特到的白阳朔,而他的主页,已然发生了变化。
      夕语愣了一下,一条一条往下翻。关于她直播预告的帖子已经看不到,原本置顶的夕语辩论时候的视频也已经降到了下面,划了一阵子才出现。她已经明白了,却无力辩驳,就这样手脚冰冷地等待着白阳朔发来的消息。
      果然,到了中午,一条还没打开就已经预料到很长的消息钻进夕语的眼里。夕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却只看到了满屏的无情和自私。白阳朔说着他的焦虑,疫情不知何时结束,原定的出国读研计划很可能没办法实行,他只能再回过头来抓紧最后两个学期保研,而压力大、时间紧就成为了分手的借口。夕语冷笑着感谢他丝毫未提前几天直播的事情,而她也无需将此直白地点出,便用仅存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僵硬的手指打出:“好的,希望你读研顺利。”
      打完之后她就删掉了对话框,也删掉了所有可能收集到责骂的软件。虽然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夕语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连头发丝都能感受到疼痛。她听到妈妈回来,在门口喷起了消毒液,便用尽了全身力气坐起来,准备下床。
      接下来的几天,夕语本以为删掉了那些软件,就能彻底地与之隔离,不曾想看过的那些评论就像是病毒增生一样往自己的脑子里钻,身边的一切都成了这种烦躁感滋生的温床。上课虽然也还在上着,但眼前早已经模糊一片,只听见耳机里嗡嗡嗡的声音,像极了网络上声音的集合。夕语能看到朋友们给自己发来的消息,也接到陈钰枫和顾玖然打来的安慰电话,也能感受到妈妈丝毫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的小心,但在那个时候,这些鼓舞、安慰、关心都太无力了,太苍白了。
      夕语觉得自己成为了一颗在角落里腐烂的苹果,这种腐烂绝对不是外在的发黄变色,而是从内部的不可抑制地坏掉。更可怕的是,这种坏掉根本就无人在意,就好像自己死掉,也只会让爱自己的人伤心。自己快要淹死却还给自己砸石头的人,一点都不会为此抱歉。
      她在一个匿名APP上注册了账号,用了身边人永远不会想到的名称,试图把自己的感受都记下来。高中压力过大或是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她也会在草稿纸上乱写,让这些真实感受藏在一排排的计算验算中,数字文字冗杂在一起,让夕语想到《千与千寻》里的煤球精灵。写痛快了,这些煤球精灵就把不开心的情绪也带走了。
      但现在好像没有写尽的那一刻,她一条一条写,一条一条发。情绪从最开始的委屈、悲伤到愤怒、狂躁,文字就像是被洗衣机洗过的卫生纸杂乱地不成样子。她曾经读过的书中的句子,也一条条融入到了这些表述里,情绪也开始从愤怒转为悲凉,悲凉到自己已成为黑暗中的一抹青苔,下一秒就被风和光悄然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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