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暗悔 ...
-
王引之来到这凡人界原是为了一个承诺。
两百年前,驻守凡人界的职责落到了百川宗的头上,他领命前来,认识了同为驻守者的修士常平,二人皆修剑道、秉性相投,很快结为好友。
不想常平因一念之差,被妖所惑。
那妖本想借常平之方便,损坏凡人界结界,使修真界灵气重新涌入凡人界,以复苏凡人界中沉睡的上古妖魔。
好在最后几名驻守者发现异常,同知道真相的常平一起诛杀了那恶妖。
常平因施行禁术,而寿数将近,临死前,将自己与恶妖的女儿放入凡人界的界石中,以求界石中的神力可消其妖性。
王引之答应常平,待到二百年后,来到驻守之地,打破界石,收其女儿为徒。
几年前,算着时间,王引之游历至此,却发现界石已被损毁,而其中半妖神魂落入凡人界不知去向。
不得已之下,王引之便入了凡人界,来寻找那半妖之魂。
在这凡人界中,一切与灵力有关的东西都无法影响凡人界中的事物,妖、魔、鬼这种以灵力为基础的灵物,已修的人身的,会化作凡人,未修的人身的,则会飘散在这世间。
唯有一个日子独特——七月初七,在这一天,界石经历新生,阵法不稳,会使修仙界的灵力灌入此中些许,使得没有人身的妖魔鬼怪能有一瞬间现形的能力,只是……和修仙者通源的力量不同,妖魔鬼怪一旦现形并使用它们的力量干扰凡人界,便会被新生的界石捕捉,从而立刻消散在这世上。
王引之在这凡人界,寻了那半妖魂魄多年,不久前才终于有了眉目。
只是他于这凡人界中亦失去术法,年岁亦留在了他的身上,因而亦有遇到难题的时候。
来此地的途中,他便遇到了山匪。
王引之杀了大半山匪,惊动了官府,官衙之人非要请王引之去府上做客,王引之推托不得,只得前往,不想那当官之人心有歹意,欲强留王引之于其府衙做其参谋,并下迷药于王引之,试图以自己女儿色诱他。
王引之惊怒,与其起了争执,愤而离场被崔家二公子崔林所救。
这崔林本为京都翰林,因得罪京中权贵,故而被贬至此。
索性此地为其老家,他本人对此倒也看的开。
但这一路奔波,水患之地疫情严重,半路崔林便生了瘟疫,很快死去。临死之前,唯有一家老小放心不下,又对同乡百姓极为怜悯,便央求王引之帮忙。
王引之因欠其一诺,加之亦不忍看此地荒凉、凄惨景色,因而答应顶替其身份,来到此地上任,只等到此地水灾过去,安排好其妻儿,便带着那半妖之魂离去。
他计划的很好,却因一人横生了些波澜。
“崔……崔林?”
女孩带着试探的声音,鸟雀一般在他背后响起。
王引之看到自己身前昏暗的灯烛摇曳起来,水汽侵染的灯芯,炸出了微不足道的火花。
不远处,女子梳妆用的铜镜黄橙橙地映照光芒,将他沉静眉眼勾勒。
王引之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的退后一步,执起灯烛如同执剑,斩断了那欲起未起的暧昧,大步流星,无事人般,转身往床边走去。
走近,垂纱帐下露出王令仪半张光洁面容,她正侧着脑袋,绕过纱帐,看向他。
或许是家中余粮不丰、父母不亲,因此她才这般瘦削,时人衣衫放量及多,衣服落到她身上总空空落落,更显得她可怜。
偏偏她爱笑,哪怕是天天跪祠堂,膝盖都青了,见了他,仍是带笑的。
王引之不解,总怕她把他当做依靠、亦或者别的什么。
他救她举手之劳,并不愿与此间凡人有过多的牵扯。
修真界虽有移山填海之术,可因果二字总是麻烦,就连最顶尖的仙人倘若入了因,说不得也会在飞升之际死于那个果。
而且,因凡人界的特殊情况,修仙界的人向来不来此地,免得一念之间,便撬动了这镇压着无数妖魔的地方。
王引之脚步顿了一下,移开目光,把灯烛放在床边小茶几上,伸手,索性将那半遮半掩、惹人烦心的纱帐挂上去了。
“你叫我什么?”他没听清楚,问她道。
雨声不断,风将半掩的窗吹开,凉风闯入,王令仪今日穿的薄,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缩了一下脖颈。
面前人目光深深,但并无暧昧,清清冷冷,颇为端正。
王令仪观察着他的神色,不晓得心下那落寞哪里来的,伸出手擦了一下下巴,把那抹可耻的失落抹去,又变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依二人的关系,实在不适合直呼他的名姓,怕他生气,王令仪略带讨好地笑了一下,脆生生肯定地说:“二叔。”
心里想着,该怎么跟他谈及佩兰的事情。
王引之没有深究,一撩衣袍,坐到了床边,轻声问她:“哭了?”
一副要给她做主的样子。
“没。”
她回话简短,总觉得外面的风把他身上那种清淡的水汽吹了过来,带着竹子、泥土的味道,垂眸,不经意间看到二人之间的距离。
‘崔林’规矩多,虽然他从不用自己的规矩来规矩旁人,但相处久了,偶尔他自己没注意的时候,便会跨过那条界限,来要求王令仪。
王令仪其实并不讨厌规矩,只是讨厌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对于‘崔林’让她坐直一点的话,她乖的时候便听,不乖的时候,便不听。
她故意违反他的规矩多了,‘崔林’不会让她去跪祠堂,也不会对她冷脸,只会悄悄地蹙眉、叹气,忍了又忍,末了,才会上前摆正她的肩膀,她觉得莫名其妙之余便更觉得有趣。
崔太太的规矩总让王令仪觉得崔太太想把她当个物件摆弄,可‘崔林’的规矩,却让王令仪觉得他把她当做了自己人。
都是规矩,王令仪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区别?
终于,在这雨夜里,她窥见他因抢修盐田而奔波疲倦的面容,看见他沾了泥水的衣角,她想明白了。
她不想成为崔太太,她想成为他。
一个自由的、有能力的、兼怀天下的人。
这本就是她的愿望,因而,她不讨厌那些塑造她成为他的规矩。
她对他有所向往。
这些向往在暗无天日的宅门里生根发芽,滋生出了一种可耻的情愫。
修真界自然也有三妻四妾之人,但王令仪有自己的三观、有自己的思维,她可以去理解,但绝不能成为其中一员。
尽管她十分警惕,不知不觉中,崔太太、这个宅门似乎仍然将她驯化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令仪脸色白了白。
王令仪心想,逃,她一定要逃。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里的一切都这么令她难以忍受。
雨拍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王引之有些奇怪她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往常她若身体不疼,定然会问来问去,一会儿说说崔林的妻女,一会儿说说街边的摊贩。
崔太太对她要求严厉,她很少有出门的时间,直到不久前,王引之忙的厉害,顾及不到她,怕她又受嗟磨,便请了崔林的发妻,让王令仪借着去崔林家教女娃时,出去透透气。
待在崔林家里,总比待在崔家老宅要好。
王引之看着沉默的、不说话的王令仪片刻,于心里揣测,莫非是在崔林家里闹了别扭?
“你——”
他话没出口,王令仪唰地一下变换了一下姿势,钻进了被窝。
“我困了,要睡了。”
王引之静了一瞬。
王令仪才不管有的没的,下了决定,再不讨好王引之。
明明是盟友,这般缠缠绵绵,她是心底期待着什么吗?
王令仪很生自己的气。
她说:“二叔今晚是睡我这里,还是回家?”
窗外雨声如瀑,噼里啪啦。
王引之想说什么,又咽下去,转头看了一眼窗户,从床边起身,去关了窗户。
回家?
王引之艰难地联想了一下,方推测出她口中所说的家是崔家。
但那是崔林的家,其实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刚刚她提起回家,王引之没说话,因为在那一刻他感到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已在家中,如何回家?
回百川宗吗?
闭合的窗户,将风雨声都遮掩,乱起来的心反而更令人难以忍受了。
王令仪目光跟着他,紧盯他挺拔的背影,暗湿的衣角,叫他:“二叔?”
王引之方才应了一声。
“二叔是回家,还是在我这里睡?”她又问了一遍,好像必须现在、立刻、马上知道这个问题似的。
往常她是绝不会问的。
是……出了什么事?
王引之有些暗悔自己没在她身边安排眼线了。
见她确实没事,行动利落,防她再问,也为了自证一些不该自证的东西,王引之答道:“回家。”
其实他已打定主意重回县衙。
“哦,好。需要我送吗?”
王令仪谦虚一问,不想,‘崔林’没答话。不知是没听见、不想答、还是需要她去送。
索性,起身,端起他点燃的烛台,去送他。
王引之看了她一眼,默认了,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拿起厚重的油纸伞,开了门,撑伞,跨过门槛。
雨声似乎又大了。
王令仪觉出一点尴尬,她在这种天气撵人,好似心虚似的。
虽然……的确心虚。
没有月色,只有灯烛微光引路,见‘崔林’往前走,王令仪觉得怎么也把手中灯烛给他照明才好。
倘若她跟‘崔林’闹僵了,她是走了,佩兰怎么办?
王令仪忙上前一步。
屋顶树叶摇晃,呼啦落下一阵急雨,扑灭了她手中灯烛,二叔二字同响彻天边的雷鸣一同落下,倒像怕了。
这里的里衣袖腿皆长,王令仪在门槛上一拌,立刻伸手……扶住了……‘崔林’的胳膊。
王令仪:……
作孽啊!
这死手,怎么什么都扶!
现在岂不是更像舍不得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