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听我狡辩》看热闹的土獾

9、第九章 雷雨

　　“二叔。”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

　　往前走的王引之停了脚步，沉默着，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臂。

　　灯烛灭了，暗沉天空，阴雨连绵，他垂眸，隐约见到身前人黑色鬓发。

　　王引之不喜欢柔弱的姑娘。

　　柔弱、易碎，这都与他的审美相驳，畏惧失去，所以索性厌恶去拥有。

　　宗门讲究传承，若是遇到合适的苗子，没有人不想收为徒弟。

　　王引之却是个例外，三百年间，他没收一个徒弟。

　　他剑法卓绝，亦悟出许多宗内没有的东西，传承断绝固然可惜，但他秉性孤僻，看着和善，其实不爱同人打交道。

　　人虽修真，寿命有限，师尊年龄到了，总担心他日后孤苦无依，到了天人五衰之时，自己一个人可怜巴巴死去。

　　王引之却并不在乎。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什么凄惨的。

　　至于这半妖魂魄，若非故人遗言，他也并不会来管这件事情。

　　王引之为自己打算的未来，没有另一个人的位置，更何况是凡人界的一名宅门内的女子。

　　只是……暴雨如注，他的脚步僵硬，再迈不开了。

　　甚至竟出言道:“别怕。”

　　王引之知道自己不应管，也不能管。

　　他没有立场和资格去管。

　　凭他的身份，正该避嫌才是。

　　竖直端正的油纸伞倾斜，将门口瘦弱的人遮住。

　　这实不该。

　　王引之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离去，不知该如何找到令她能接受的拒绝，只能保持安静，安静到等她自己察觉到不妥，然后松开他的手臂。

　　王令仪抓着‘崔林’的手臂，不敢收回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脚崴了！

　　但她也不敢实话实说，因为一旦说出自己脚崴了这句实话，似乎就会产生一些怎么也洗不清的东西。

　　可‘崔林’亦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她觉得压力如山大，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二叔——”

　　刚刚做好心理建设，只听头顶一声闷雷，手中握住的手臂一紧，雨伞落地，她的人已经到了‘崔林’怀中。

　　王令仪懵了一瞬。

　　‘崔林’的怀抱比她想的要柔软，他抱起她的动作也比她想的更轻盈，好似并非横端起来一个八九十斤的人，而是捧起一把被中鹅毛。

　　被误会怕雷的她被结结实实地塞进了被子里面。

　　他做的很流畅，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没什么不对的。

　　以至于王令仪并没有从中察觉到任何越界的情感，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见王令仪坐在被子里神色有异，想到刚刚脱鞋时，看到的她僵硬的右脚，王引之引导般问她:“怎么了？”

　　果然，面前女孩说:“我的脚好像崴了。”

　　不是好像，是确实崴了。

　　王引之顿了顿，终究掀开了她的被子，低头去看她的脚。

　　王令仪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王引之伸出手，被雨水淋湿过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到了她疼痛的脚腕上。

　　大抵是错觉，那疼痛竟立刻缓解了。

　　“这里疼吗？”他问。

　　“有点……麻。”她说。

　　王引之的手便往下，捏住她的骨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脚，转动着。

　　他的指尖是凉的，手心却是热的。

　　王令仪觉得这热量似乎通过肢体，传递到了她的脸上，使她的脸颊也变热了。

　　“这样疼吗？”

　　“嗯，疼。”

　　她试图快点结束这一切。

　　王引之却很仔细，似乎怕误诊。

　　等到上完药，雨声仍未停歇，三更的木梆声隐约越过院墙传来。

　　再撵人，就过分了。

　　王令仪为此纠结了一瞬，很快想通，十分干脆地、好哥们般地道了一句:“多谢二叔。”

　　她力求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

　　王引之合上药箱，听见外面雷声未歇，欲离去的心落了下去。

　　雷声有什么好怕的？

　　王引之十分不解。

　　转头看去，怕雷的人正望着他，一双活泼的眼睛灵气四溢。

　　她的柔弱大抵也并非她故意为之，想来也是不愿的。生在凡人界，又无父母亲友相护，孤零零进了宅门，她没有其他选择。

　　一如当年他捡到的雀鸟，难道是故意成为雀鸟，自己选择进入他的牢笼的吗？

　　王引之对王令仪道:“睡吧。”

　　“哦，好。”王令仪果断答应了。

　　她不再纠结他是睡在这里还是回家了，其实……她本也不该在意的。

　　王令仪揪了揪被子，躺了下去。

　　虽然不该纠结，可她心里忐忑，因为在乎，所以没办法无动于衷。

　　王令仪又想翻来覆去的叹气了。

　　重新点燃的灯烛又被重新吹灭，床边一重，王令仪不用再去思考这件事了。

　　王引之将茶盘放到了床铺中央。

　　王令仪觉得自己大抵是有病，所以才会再度出声说:“能不能别放茶盘了？”

　　王引之的身子在黑夜里明显僵硬了一瞬。

　　王令仪忙说:“我相信二叔的为人——”

　　王引之道:“我自己都不信，你信？”

　　房间顿时寂静下去。

　　王引之悔之莫及。

　　口不择言，因何为之？

　　“我信。”王令仪轻声说。

　　王引之对于自己定力不足的悔恨一时沉了下去，变成了对于王令仪轻信于他的恨铁不成钢。

　　她对他的看法似乎过于乐观了。

　　完人，这世间哪能真有完人？

　　倘若此刻在这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人，她亦会如此信任、仰慕吗？

　　问题由心底自然而然产生，答案王引之却不肯去思索，因为那答案大抵不是他想要得到的。

　　修行数百载，看遍人心，王引之第一次对于这过于良善之人起了不虞之心。

　　她不该这样信任他人，尤其是一个娶了她的枕边人。

　　“二叔？”王令仪等不到回答继续道，“我真的很信你，我保证绝不越界，这东西在床上，我总怕它撒了，睡不安稳。”

　　王引之听她说完，伸手把茶盘端走了。

　　屋内极黑，一点光也没有，王令仪看不见他神情，有些怕他生气。

　　等啊等，等到他抱着木箱里的被子重新回来，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吭地平直躺在了她旁边，她才松了一口气。

　　呼吸声几不可闻，落雨声也消下去，虫鸣起。

　　王令仪发觉‘崔林’的行事还是有些道理的。

　　没了茶盘，似乎也就难以再发出声音了，似乎一举一动都有越界的嫌疑。

　　于是，佩兰的事情，本就没想好怎么说的王令仪，便哑在了嗓子里，再也没说出口。

　　王引之其实已经疲倦极了，连日奔波，纵然是他，心神也难免失守，熟悉的气息将他围绕，他很快睡去，半夜却又惊醒。

　　某些人的承诺显然跟擦屁股的草纸一样，用过便丢。

　　王引之脖颈处横生一只玉臂紧紧压着他，他剑眉微皱，侧头看去，看到了临近的女孩安睡容颜。

　　薄怒于面前恬静的眉眼中消散，化作一种沉谧的情绪。

　　他看了她许久，移开了眼。

　　床顶的两个木雕小人光着屁股，抱着寿桃，与他面对面，好似在嘲笑着他的意乱。

　　王引之轻轻挪开她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床，穿上外服，回了衙门。

　　雨已经停了，今夜不会有雷声了。

　　＊

　　王令仪白日里起了床，叫了大夫来看脚，大夫说‘崔林’给她处理的很妥当，养两天就好了，没有开什么别的药。

　　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宗门令牌，因此没有发现佩兰的神色有异。

　　崔林发妻方舒差人来叫她去教自己女儿写字时，听说她崴了脚，便让丫鬟带着小女孩来崔家老宅找王令仪。

　　王令仪觉得方舒多少有点心大了。

　　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宅子，路过一口压了石头的枯井她恨不得都要绕着走，生怕崔太太起了念头，把她塞进去跟前人做朋友。她倒好，竟然敢叫自己闺女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王令仪直想跑到方舒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摇一摇，问问她是不是过于信赖崔太太的人品了？

　　佩兰倒是很重视小朋友的教育问题，同王令仪道:“听闻崔家二奶奶身体不好，久在床榻，是否……有托孤之意？”

　　王令仪听了怔了许久，抬手指了指自己，问:“托孤……给……我？”

　　佩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姑娘实在为仙人，不晓人间事有万难。”

　　王令仪觉得这不太像什么好话，她打量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佩兰蠕动了一下唇，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说:“没有的事，只是担心父母，我来此，他们并不知，不过，姑娘莫要担心，这儿……在他们看来，也算好去处，纵使知道了，也没什么。”

　　王令仪没想过这茬，说:“要不差人去叫一下他们好了。”

　　佩兰忙道:“不！还是不用了。”

　　她说:“索性姑娘会救我出去的，不是吗？”

　　“是倒是……”王令仪觉得有些不妥，毕竟佩兰她还要再这里待三个来月，总该通知木匠他们一声的。

　　但佩兰似乎很坚持，很快转移了话题。

　　王令仪的脚好的快，两三日的功夫就大好了，又能够到处提溜着她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到处晃悠。

　　崔太太不再遣她去跪佛堂，就连规矩也免了，改叫佩兰去上。

　　王令仪逐渐被当成了透明人物。

　　她乐的清闲，旁的事做不了，仍去方舒那里教小女娃写字，顺道在大街上绕一圈，看有没有她需要的新鲜……尸首。

　　近段时间，‘崔林’赈灾的成效出来了，街上少了很多死人。

　　＊

　　马车载着王令仪又一次出门，掀开帘子，她看到有三人在崔家老宅附近的街头拉拉扯扯，其中二人身影十分眼熟，不及多想，马车已经驶远，王令仪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今日崔太太下了最后通牒，要她明天起开始装病，再不能出门。

　　因此，王令仪要去给方舒家的小姑娘布置一大堆作业。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往往是不辞辛苦的，所以王令仪很开心地起了一个大早，决定去给小姑娘一个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