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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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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太对于李佩兰是谁倒是不在意,不过,出于对后代颜值和素质的考虑,她更偏向于一直待在崔家的王令仪。
十几天前,她便发觉了王令仪身上的不妥。
一个木匠家的姑娘,就算识得两个大字,也不该写出如此秀丽有风骨的字来。
加上王令仪和崔二迟迟没有进展,崔太太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好来拿捏她。
管家陈文很值得托付,没用什么太多的手段便查了出来——王令仪并非李家李佩兰。
得知消息后,崔太太带了一袋米,叫人套了马车,去到了李木匠家,同他们夫妻二人对峙。
李木匠一家不晓得王令仪是谁、哪里来的,说她是个流浪的灾民。
识字的灾民可不多见,崔太太认为王令仪从前多半是书香门第的闺秀,许是闹了灾,往这边投奔谁时,跟家里人走丢了。
而王令仪自己又不肯说家中情况,想来是家里规矩甚言,她走丢这么久,就算回去了,也讨不到什么好,家里人多半还是要把她送回来。
大户人家对于女子的贞洁看的比命重。
如此一来,崔太太就算不放人,也不必担心被人报复。
何况,崔太太觉得这木匠家的蠢丫头,看起来比王令仪还不识趣,她见了一眼就十分讨厌。
“端阳,送客。”
下人上前,李佩兰一咬牙一跺脚说:“崔太太,您要当真如此,那咱们就报官,让县老爷评评理好了!”
和王令仪曾经的世界不同,这个时代的人怕见官,尤其是凡人界的平民百姓。见了官,且不论清官还是贪官,人们觉得总会给自己惹出点麻烦。当然,也确实如此。
李佩兰说出这话可见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崔太太听了竟当真有些投鼠忌器。
无他,现如今的县令可不正是崔林。她正要算计他,哪能让李佩兰搅了局?
不久前,崔林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帮着上面人把盐田料理了,如今虽然崔太太还拿捏着粮食的事情,但心里总有隐隐不安。
崔太太想到了去世的崔老爷,那是一个多情又可恨的人,虽然有些才华,可不足以撑起整个家业,多数还是她来操办。而他的表妹,崔家的妾室姨娘,崔林的母亲,那是一个柔弱到恶毒的人,同样没什么长远的目光。
崔太太暗恨,绞紧了手中帕子。
不晓得出了什么差错,那两个家伙竟生出了崔林这样一个儿子来。
她分明记得当年送崔林离开的时候,那还只是一个木讷的男孩。如今做事稳妥,不容人插手,倒隐隐有压过她的势头。
这怎么能行?
崔太太脸色阴沉,如外面的天空,几多变化,盯着李佩兰的眼睛令人生畏。
沉闷的室内空寂,管家微微抬起低着的脑袋,似乎想说什么,又静了声,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场景中。
王令仪却一反常态,变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如说她本就是这个模样,如今把那层不伦不类的伪装揭了。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似乎在防备着崔太太动手,那双灵动的眸子变得严肃而警惕。
李佩兰心脏突突直跳,梗着脖子,汗浸湿了她的衣领,愣是没退缩半分。
这本就是他们李家自己的事情,没道理要一个陌生女孩帮她顶罪。
末了,崔太太自己缓了脸色,说:“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李佩兰紧握的手一松,喉咙里的气还没放松,眸子迟疑平移,看向王令仪,问崔太太:“那……”她呢?
话没完全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如何处置王令仪。
崔太太瞥了一眼立着的女孩,女孩清秀瘦削,耳垂上的两个坠子还是在新婚前她亲手扎上的,就这样,仍没能压下她眼里某些刺眼的东西。
也罢。
崔太太想:李佩兰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家上上下下总要个交代,既然她已嫁进我们崔家,如今便算是崔家人,即便要走,也不能这样走。”
李佩兰又有些急了,皱起了眉毛。
王令仪跟崔太太相处了很久,晓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不抱有任何期待。不做人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这位大宅门的女主人一贯的作风。
李佩兰道:“您——”
崔太太神色淡淡,凉薄冷漠地像佛堂里的菩萨,缺少活人气:“你和她都在府内待一阵,就说你是她的妹妹。”
她顿了顿,又看向王令仪。
崔太太心道,依王令仪这样的模样,出了崔府,不晓得要凑上多少妖魔鬼怪来。年轻人,觉得自己是逃离了宅门,实际上根本不知这世间到底有多么险恶。
但,这又不关她的事。
于是崔太太没有把挽留的话说出口,道:“半月之后,崔家大奶奶病逝,便由妹妹李湘君替其承担后事。”
李佩兰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崔太太不愿同蠢人多说一句话,手中金属坠子往桌面上一搁,端起茶来,云淡风轻地品着。
王令仪倒是听懂了,心里很诧异。崔太太竟然肯放她离开,莫不是真怕了官府?她没往崔林身上想,总觉得崔太太是个有很多门路的法外狂徒,不像是惧怕官衙的样子。
没想明白,干脆不去想。王令仪是个颇为豁达的姑娘,甚至有些傻大胆。
只是她实在受不了这宅门阴郁的氛围。
她疑心:也许三四月雨水多的原因,她总觉得自己像进了潭死水,逐渐的,那水就要没过她的头顶,胸口沉闷,偶尔深呼吸,还会有刺痛感。
李佩兰往前走了一步,有些焦躁,尤其是崔太太提到了病逝这个词,更让她心慌生怒,便继续追问崔太太。
眼见管家上来拦人,恐他嘴里又说出什么气人的、没必要的话,王令仪上前握住了李佩兰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追问了。
她转头道:“太太的意思,是半月之后送我离开吗?”
崔太太眉眼没抬,拨动着茶碗中褐色茶梗,说:“要去哪,怎么离开,那是你的事情。”
王令仪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先走了,准备好客房您再派人来通知我们。”
说完,王令仪三两步上前,要拿门派令牌。
崔太太手往上一扣,说:“这要等着你走才能给你,我也好留个凭证。”
王令仪与她对视片刻,见确实没有回转的余地,往后退了几步,应了声好,转头牵着李佩兰的胳膊出了门。
屋内,崔太太冷下了脸,把手里茶杯重重地搁在了黄花梨的桌子上。
门外天空阴沉,像随时要打雷下雨,孩子一样的脾气。
走出一段距离,罕见没有丫鬟婆子们跟着。
“你真要留在这里?”王令仪问李佩兰,“你愿意?”
李佩兰刚刚因为救出她欣喜的面容一僵,沉默下去。她家境贫寒,选择不多,这高宅大院自是许多人求不来的福分,更何况还有崔县令这样一位堪称青年才俊的夫君。
然而,她不愿。
只是说出口,怕被人笑。好像她这样身份的平民女子,嫌弃这金尊玉贵的富家少爷,是很没有头脑的一件事,是蠢笨的、生厌的、令人怒骂榆木疙瘩的作为。
因此,李佩兰叫王令仪一时间问住了。
王令仪歪了歪脑袋,说:“你若愿意留在崔家做大奶奶,给崔家结婚生子,我就不管了。你若不愿,我倒有别的法子。”
李佩兰一愣:“什么法子?”
王令仪说:“假死。”
李佩兰一琢磨,忙摇头,秀美蹙起劝道:“万万不可。”
“为何?”
“这……先不说如何翻过这高墙,瞒了人耳目,便是翻了过去,没有籍贯,以后又该如何是好?家里爹娘……又要怎么办呢?”
王令仪一想,确实如此,对她来说小事一桩的事情,落到了李佩兰身上,那便如高山一般了。
“我有法子掩人耳目,翻过高墙自然也不再话下。我本打算去城外乱葬岗哪里拖个尸体回来,到时候往屋里一扔,火一点,哪里分得清是我还是别人。”
只听这两句话,李佩兰惊愕的神色便无法遮掩了。
王令仪却仍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城内城外乱糟糟,原本我还担心寻不到合适体型的尸体——
她的话停滞了一下,似乎觉得冒犯。
别人的祸事,倒方便了她自己的事,总归心里有愧,仿若那些祸事同她的庆幸挂了钩。
“至于户籍的事,现在外面流民很多,或许暗地里能找到门路。”
看着李佩兰的眼睛,王令仪不敢打包票,毕竟她也没接触过倒卖户籍的行当。
李佩兰拧着眉毛,不理解,但愿意去理解她。
只道王令仪实在厌恶这差事,所以才想出这样离奇的法子来,安抚她说:“如今我来了,你便不用再操心这些了,等到半月之后,崔太太便会送你离开。”
王令仪说了半天,不想李佩兰一点没听进去,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又张开,说:“你呢?你怎么办?”
李佩兰勉强笑了笑说:“姑娘就不必担心我了。”
王令仪塌了塌肩膀说:“我都说了,你要走,我可以帮你。假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只是户籍和父母的事情,我如今确实没什么好法子。你若在意,户籍的事我再想想门路,至于……你可以在外面待几年,有了落脚的地方把你父母接过去,崔家总不能盯你们家一辈子。”
李佩兰怔愣着看着王令仪,半晌,犹豫问她:“姑娘……是舍不得崔县令?”
那崔林她在外面的时候也看过一面,的确有一副秀竹般的皮囊。
王令仪一听,顿时觉得浑身的毛竖了起来。她先是诧异,很是好笑地反驳,受了侮辱一般,提高了声音:“怎么会?!”
后是拧眉,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有些无措。
崔林是个好人,至少为官为民,也很尊重她。
王令仪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错了,因为这样说,好像自己十分看不上崔林为人似的。
于情于理,她也不该说他的坏话。
她稳了下去,解释说:“我同崔林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什么也没做,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场面一时诡异安静了片刻。
李佩兰点点头说:“我晓得了。从外面的时候,我便也听说这位崔县令为官清正,且有能力。”
“对。”王令仪忙说,“他人也不错。”
王令仪清清嗓子,远处斜窗困住她半边瓷瓶样美丽面容,她浑然不觉,说:“我在崔家待了两三个月,足待够了。但是还要再等三个月,我才有办法假死离开,这实在难熬。所以,换你再来待三个月。你若愿意,七月七,我便用我的法子把你换出去。至于崔林……我想他是同意的,他不乐意受崔太太摆弄。只是如今,崔太太发现我们没圆房,所以着了急,你若再来待三个月,怕是要做好受苦的准备。”
李佩兰回过神,腿下一弯,就要给王令仪跪下。
王令仪吃了一惊,手麻利地伸出,把人架住了,问她:“你做什么?!”
王令仪把自己刚刚的话从肚子里绕了三圈,没搞明白李佩兰为何突然这样,分明刚刚她还一副不愿冒险的样子。
李佩兰眼眶湿润,道:“若当真如此,佩兰愿意等。”
王令仪狐疑问:“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李佩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说:“我听明白了。姑娘可以在七月七用假死的方法救我出去。”
“是,是这样,只是……”王令仪强调了一下崔太太的难搞,和后续李佩兰担心的那些问题,“那个老太婆,本来就很折磨人,你若再像我一样待三个月,不如她的意,我怕你会受不了她的手段。”
李佩兰说:“总好过一辈子待在崔家,受她的手段。”
王令仪立刻被说服了,本来她就不觉得这崔家是个好去处。
崔家管事陈文给李佩兰在王令仪旁边的院子里安排了间客房,对外便说是王令仪的妹妹。
崔太太的算计落空,当天自然没有去催崔林回家,但是不想崔林自己回来了。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要把屋檐敲碎,雷声也很大,大到震耳欲聋,让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管事没有通知崔林,于是崔林回老宅仍往王令仪的院子里来。
王令仪怀疑管事是故意的,反正那破管事和崔太太穿一条裤子,完全走狗来的。
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事太重,一点没听到门声。
崔林也就是王引之,进了门,适应了一下昏暗的房间,便听到王令仪的动静。
往常他定然要避避闲,然而今日他亦有满腹烦恼,对于这些事情就没留意。况且,往日罕见听得王令仪纠结叹气,想必定然又受了委屈。
崔太太的招数他是知道的,便是铁打的人,往佛堂里规规矩矩地跪个两三个时辰,到第二天腿也定然会肿成萝卜。
他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没时间来管她,本就担心,如今只觉得应验了。
不晓得心里哪来的一股焦躁,听见她的辗转,好似磨盘在他身上打转,王引之顾不得别的,上前伸手拉了拉她蒙在头上的被子,低声问她:“难受?”
王令仪吓了一跳,唰地把被子拉下来,手便握到了枕头下的刀子上。
她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黝黑发亮,格外活泼,和这个死气沉沉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的宅邸完全不同,好似下一瞬就要长出翅膀与羽毛,扑棱扑棱飞向外面的天空。
王引之猛然撞进这天空,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乱了一拍,要说的话、眼底的躁皆在一瞬间凝成叶上水露,春风一吹,随风散了,留下摇曳的、干巴巴的枝叶。
他如翠竹俊秀冷清的面容静默下去,如一纸写意书画。
闪电亮起,将其照亮。
王令仪看清了眼前的人,受惊的心霎时落了下去,变得平稳,紧握住匕首的手瞬时松开。
只是二人谁也无话,没敢开口,心下皆起了点点慌乱,于是更不可言说,怕张口吐出些惹人嗤笑的、未来无可挽回的话。
一时间窗外雷声嗡鸣,屋内静谧,不晓得是谁的心跳震耳欲聋,砰砰作响,使房内气氛古怪。
王令仪率先笑了笑,移开眸子,尴尬间,拉了拉自己滑落肩头的衣服。
她不拉还好,一拉就更让人难以装作看不见了。
好在,王引之早就在她之前移开了眸子,已起身,留个高挺的背影给她,抬手点上了灯烛。
烛火将暗夜照亮,驱散了那些不能言说的暧昧。
王引之背对她,松了一口气。
王令仪心跳却仍乱糟糟的,不知从何寻起缘由,咬了下舌尖,在床上下意识坐直了,犹如听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