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若有怜花意》小叶百合

3、旧事

　　大概是沿途的奔波令人疲惫不堪，沈曼睡到第二日晌午才起来。
　　屋里是陌生的檀香味道，和烨城老屋里那种夹杂着腐木味道的气息截然不同。沈曼醒来的时候，反应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身在京城的家中。
　　这是她从小到大居住的闺房，房间里的摆件都维持着她离去时的模样，一切如旧，只是她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婢女小碧给她拿来了沈夫人准备好的新衣，可是沈曼已经习惯了简单与素色的衣衫，对于沈夫人送来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显得有些抗拒。
　　“小碧，去帮我换些浅色的衣服过来吧。”
　　“小姐，你以前不是喜欢这些颜色的衣服吗？说人显得精神些。”
　　沈曼不置可否的笑笑。
　　“人啊，是会变的。”
　　小碧虽然不太明白小姐为什么和过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还是依言去重新拿了一些浅色的衣服过来。最终沈曼选了一件浅黄色的长衫和白色的腰系。
　　“小姐，你现在整个人都变了……”小碧看着镜子里的沈曼不由叹道。
　　“是吗？”
　　“嗯，整个人都变得轻柔了。”小碧说。
　　“大概吧。”
　　沈曼也不确定，她觉得自己变了，又似乎没变。只是放下了过去的执念，整个人变得轻松了。
　　吃了一些糕食和小米粥，沈曼又去沈夫人房里聊了会儿，便带着小碧去街上转转。
　　走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于熙熙囔囔的人群，沈曼打量着京城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为招揽顾客忙碌着，脸上带着势利的笑容。
　　“哎，姑娘，来看看我家的首饰吧！可适合你了！”
　　“姑娘，来尝尝我家的糕点吧，可好吃了！”
　　诸如此类的揽客的声音，让沈曼觉得很吵。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跟在身后的小碧看着漫无目的闲逛的沈曼，不禁疑惑道：“您想买什么奴婢带你去就是。”
　　沈曼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那小姐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嗯……”
　　沈曼站在街道中央，不禁回想起许多年前。也是站在这条街道上，有一身形俊硕的男子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抱歉。”对方说。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男子，便是一眼万年。
　　面目冷峻的男子，目光深邃且坚毅。也许是那日午后的微光，也是男子身上自带的微香，14岁的少女不禁红了脸。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走上前来问：“晋王，你没事吧？”
　　晋王只是摆摆手，示意护卫不用在意。然后对沈曼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曼痴痴的忘记了回答，只是木讷地摇摇头。
　　晋王便冲她点点头，快步离去。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喜欢的种子那时就在沈曼的心里生根发芽，随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身为沈家的二小姐，沈曼的家世当然配得上晋王。然而令沈曼感到失望的是，晋王已经与陈家大小姐有了婚约。据说两人青梅竹马，已经互相下了聘帖，这个时候如果沈曼去横插一脚无论如何都是不合礼数的。且不论晋王或者背靠中原军事集团的陈家都不会同意。
　　沈曼打探一番之后，曾逼迫自己死了这番心。然而几个月后，她在一场宫廷宴上与晋王再次相遇，那是她与晋王第一次正式见面。
　　晋王并没有对她表现出半分的热情，但回到家的沈曼对自己的母亲大哭一场，哭喊着非晋王不嫁。
　　现在想来，就像是小姑娘发现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却已经有了主人一般。她哭闹一场，最终让沈夫人心软了。于是沈夫人找到丈夫，试图劝说丈夫给晋王说亲。
　　沈陵在这件事上看得还是很清楚的，他清楚的知道晋王与陈家的婚约，于是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女儿的无理要求。
　　“别人已有婚约，你嫁给晋王也只能做妾室。”沈陵无情地告诉女儿，让她死了这条心。
　　那是沈曼人生第一次遭遇到挫败，她自然是不甘心的。
　　后来她打听到晋王常去京城里的一家茶铺与友人聚会，某个闲暇的日子，她也钻进了那间茶铺，试图与晋王来一场偶遇。
　　那天她运气不错，她的确遇到了晋王，也遇到了陈家姑娘。晋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日显得格外温柔。沈曼在晋王的眼中看到了往日没有的柔情，这令她感到绝望。她有些失魂落魄地躲了起来，待两人走后，她才气急败坏地跑出店铺，一路跑回府里。
　　如果那时她就认清现实放弃就好了，然而她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再次找到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发誓非晋王不嫁。
　　沈陵原本不为所动，但后来宫里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主意。宫里的探子传来了消息，太子不知因何事惹怒了皇帝，皇帝将太子关了起来，并且扬言要废掉太子。沈陵是太子党，如果太子被废，那他在朝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于是他决定两头下注，如果太子被废，上位的就一定会是晋王。如果把沈曼嫁给晋王，那就万无一失了。于是沈陵主动找到晋王的母妃，想要谈下这门亲事。
　　晋王之母容太妃原本并不答应这门亲事，但沈陵在与其说亲的时候，话里话外暗示自己会帮助晋王上位。
　　此时太子在宫内失势已经有了端倪，容太妃竟也被说动了。于是，她没有经过晋王的同意，擅自应下了这门亲事。
　　沈曼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只是有一天父亲告诉她，晋王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时沈曼还心怀期待，以为晋王也是对自己有意的，若非如此，又怎会答应这门亲事？
　　她不知道的是，知道这件事的晋王，差一点带着陈家姑娘私逃，只是被容太妃以死相逼才不得已完成了和沈曼的亲事。而陈家姑娘，从原来的正妃，变成了侧妃。
　　后来的事……是不堪的拉扯。
　　沈曼不想再回忆，每回忆一遍都是在自己的心上挖出一道口子，好不容易恢复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碧，我们回去吧。”
　　“可是小姐你还什么都没买呢。”
　　“我没什么想买的。”
　　“啊？可是……”
　　沈曼一转身，就停下了脚步。从旁边的药铺里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沈曼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两个人走下前面的石梯。在那两人注意到她以前，她赶紧拉着小碧躲到了旁边的一家货郎的推车后。
　　“怎么了，小姐？”小碧紧张地问。
　　沈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小碧不要出声。
　　小碧不知所以然，看了看四周，也发现了那两个熟悉的声音。
　　“小姐，是晋王……”以及现在的晋王妃。
　　小碧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而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沈曼，说：“小姐，你干嘛躲着他们呀。”
　　沈曼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悲伤，以及莫名的憎恶。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见面的话。”沈曼垂下头。
　　待到那两人走远，沈曼和小碧才从一旁钻出来。他们不知道的是，晋王无意中回过头，注意到了两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但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牵着身边的女子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离去时，他掀开窗户的帘子，再次确认了远处的身影，目光随即沉了下来。

　　回府的路上，陈冰瑶注意到了晋王的失神。
　　“怎么了？刚才你看见谁了吗？”和晋王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对晋王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
　　“没有。”晋王否认了陈冰瑶的试探。
　　陈冰瑶也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晋王的手。通过这样的交握，她才感觉到安心，感觉晋王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实际上，从昨天开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她听身边的婢女说，沈家那位被赶到老家的小姐回来了……
　　她回来做什么呢？难道又想把晋王从自己身边抢走吗？陈冰瑶暗自害怕。
　　她从小与晋王一同长大，晋王就是她生命里的一切。如果没有晋王，她不知道往后余生要怎么度过。
　　所以当家人告诉她，晋王与别人定亲时，她差一点就死了。是晋王将她死亡边缘拉回来，并且告诉她，她是自己唯一认可的王妃，尽管在名分上只能给予她侧妃的位置。
　　她理解晋王的两难，最终妥协。她也做好了被沈曼刁难的准备，毕竟她听身边的人说过，沈曼是骄纵的小姐脾性，一定不会给她好看。
　　然而入府后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艰难。意外的，沈曼很尊重她，尽管晋王几乎没有去过沈曼的屋里，但沈曼待她还算可亲。
　　可能是长久的相处让晋王也有了一丝动摇，晋王也开始出入沈曼的院子，虽然晋王从未在沈曼那里留宿。陈冰瑶逐渐开始听到婢女告诉他晋王是如何与沈曼亲密相处。
　　“他们在一起喝茶，看书，聊天……聊了好多事呢，而且可开心了。”
　　就这一点，就让陈冰瑶怒火中烧。在她的心里，感到了深深的背叛。明明晋王答应过她，她才是他心里唯一被认可的王妃，眼下他怎么可以和别的女子亲昵？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还夹杂着嫉妒。毕竟晋王很少与她聊天，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但晋王总是喜欢她静静陪伴着自己。陈冰瑶印象里的晋王，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他怎么可以跟别的女人聊得如此投入？
　　陈冰瑶无数次想去质问晋王，但都没有勇气。她开始害怕，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晋王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男人是善变的。这一点陈冰瑶的母亲就警告过她，现在似乎真的应验了。
　　陈冰瑶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除掉那个抢走自己位置的女人。
　　于是陈冰瑶开始了一个险恶计划，这个计划最终让她如愿。晋王选择与沈曼和离，沈曼在心灰意冷之下，承认了她原本没有犯下的错。事情过去三年，她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是她主导的。
　　当然，她眼前的晋王也不知情。
　　想到这里，陈冰瑶兀自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握紧了晋王的手。
　　晋王疑惑地看着她：“冰瑶，你很冷吗？”
　　“没，没有啊。”陈冰瑶回过神说。
　　“可是你的手，在冒冷汗。”
　　“啊，可能是这车里有些闷热吧。”陈冰瑶勉强笑了笑。
　　“如果你有任何的不舒服，要给大夫说。”
　　“我知道，王爷。”
　　晋王放心地点了点头，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窗边的方向。
　　她回来了吗？
　　晋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原来我在你眼里不过如此……是，全都是我做的，这下你满意了吗？”
　　三年前，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充斥着绝望的脸，令他不安起来。
　　真的是他冤枉了她吗？他到底该相信谁？他曾如此疑惑过。然而他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因为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要她把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位置让出来。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决绝扼灭了一个女人眼中的光。
　　当他把和离书送到那个女人手里的时候，他看见她笑了，灿烂似烟火。她大笔一挥，豪爽地在那封和离书上签了字，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王府。
　　“本王没有追究你的罪已经足够宽容。”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是说给她听的，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怎样，如今他的王府回到了宁静，往事也仿佛消散在来年的春风之中。
　　只是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会变得如此在意呢？明明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看到她如今消瘦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一丝心疼。
　　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
　　晋王阻止了自己往下细想。他看向身边的陈冰瑶，再次确认，眼前这个恬静，温柔的女子才是自己所爱。那个女人只是自己匆匆的人生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