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若有怜花意》小叶百合

4、入宫

　　过了两日，宫里的马车到了沈府。听说父亲安排了妹妹入宫陪她，沈淳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但沈淳也很清楚，父亲的想法太过天真。不管是太后也好，还是皇帝也好，都不会把沈曼当做皇后的后备人选。不是她不喜欢这个妹妹，而是她太了解这个妹妹的性子。
　　不管在哪里，她总能闯祸。就像当初当上了晋王妃，把晋王府闹得鸡飞狗跳。晋王的母亲容太妃跑到太后那里去哭诉这个儿媳的任性妄为，传得宫里人尽皆知。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受到波及，被太后叫去教育说：“不要像你妹妹那样行事，要慎言慎行。”
　　那时的她只能默默叹息，甚至也有些埋怨妹妹，在她艰难的时刻还让她在宫里丢脸。
　　好在皇帝对她不错，从未拿这些事笑话过他。但皇帝对她……也并没有太好。她入宫五年，他与皇帝一直相敬如宾。皇帝的心思都在前朝，对后宫鲜少过问。似乎，皇帝只是需要能稳固他势力的皇后而已，是不是她这个人可能都无所谓。皇上来她宫里的次数，少得可怜，所以入宫五年，她仍然没有诞下子嗣。
　　皇帝看着她的时候，虽然总是温柔地带着笑意，但沈淳觉得，自己从来无法走进他的心里。
　　也对，他是皇帝，要面对一切复杂的争端，这世间里有谁能让他交与真心呢？就连皇帝与太后，虽然是母子，面对利益争端也各怀心思。
　　沈淳时常想，自己虽然出生于世家，甚至成为了皇后，但有谁真正在意过她呢？
　　她时常被这个问题困扰，忧心成疾。宫里常有传言，说太后跟身边的宫女说，说她性子柔软，成不得大事。她听到这些流言蜚语，更是难过。
　　太后时常把她那位气质绝佳的侄女叫来宫里，背地里那些奴才都把她视为未来的皇后。而她即将油灯枯竭，到底是要把这皇后的位置让出来了的
　　这些背后的言论沈淳从下人们偶尔流露出的同情的视线里察觉到了。
　　至于皇帝，沈淳知道他那位虞氏的姑娘并不感兴趣，因为太后曾有意撮合，但皇帝无动于衷。可能皇帝还顾及自己父亲的情面吧？待她离开这世间，皇帝说不定就会碍于母子情面顺水推舟了。
　　沈淳坐在园子里看着池子里衰败的荷花，眼睛流露出无尽的哀愁。
　　身边的侍女灵儿见此情景，宽慰道：“娘娘莫要整日忧虑，太医说，只要娘娘每日吃药，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今日府里的二小姐就要过来陪您了，娘娘就不用这么整日寂寥了。”
　　沈淳苦笑了一下：“我只希望我那位妹妹不要给我惹出事端来才好。”
　　“娘娘，不会的，相信二小姐经过这些年的事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但愿吧。”
　　两人正说着话，宫里的太监便来禀报说接沈曼的车已经到了皇城门口了。沈淳起身对身边的侍女说：“灵儿，给我换身衣服吧，毕竟妹妹第一次进宫来，我也不能太邋遢了些。”
　　“好的，娘娘。”灵儿扶起沈淳慢慢地移步到了寝殿。
　　此时的沈曼已经到了宫门入口，太监领着她一路快步走向皇后的寝宫，但刚绕过御花园，就迎面走来两位嬷嬷拦住了沈曼和太监。
　　太监一眼认出这是太后宫里的两位老嬷嬷，不由得警觉道：“两位嬷嬷是有何事？”
　　“太后听闻沈曼姑娘今日要入宫来，说想见见这位姑娘，顺便教导教导她。”其中一位嬷嬷说。
　　“这样啊。”太监露出为难的神色，看了一眼沈曼。
　　沈曼没有想到太后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也是有些诧异。但她因为此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便对那太监说：“劳烦公公替我姐姐传达一声，我去去就来。”
　　太监神色慌张地点点头，不安地看着沈曼随着那两位嬷嬷远去。
　　沈曼随着两位嬷嬷绕过了御花园，又走过了两扇宫门，最终在太后居住的清雅斋前停了下来。等一名侍女的搜了她的身，这才让她进去。
　　自从进了院门口，沈曼一直低着头。走到屋外，侍女进去通传后，便掀起竹帘领着沈曼进了屋。
　　到了屋内，沈曼闻到一股木质香的味道，视线里随即便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沈曼内心似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情绪，故作平静地上前。
　　“这位就是曾经的晋王妃呀？哀家总是听着别人讲你的事，今天总算是见着了。”坐在主位上的太后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自带一股威严。
　　沈曼预感到了形势严峻，但没有想到会如此艰难。
　　她缓步走上前，跪在地上扣头：“臣女沈曼给太后请安。”
　　“哎哟，快起来吧。听闻你刚从遥远的地方回来，还没休息好呢，就被你爹送进宫里来。你爹呀，也真是着急。”太后话里话外都暗含讽刺。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平日里忧思姐姐，这才让臣女来入宫照顾姐姐，虽着急了些，但也是出于疼爱姐姐之心。”沈曼当然能听懂太后的不满，但她早已想好了措辞，“若是母亲大人身体好些，母亲大人自是愿意亲自前来的。只是母亲大人最近因姐姐之事也忧心忡忡，只能让臣女前来照顾。这多亏了太后圣恩，体恤家母的身体，才让臣女入宫。”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些出乎了太后的意料。太后与身边的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不甘心地道：“你既然来了，便在这里坐会儿吧，正好晋王与晋王妃也进宫来给本宫请安，本宫这宫里可算是热闹了些。”
　　沈曼依言落座，她垂着眼睑，没有去看对面的两人。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注视，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目光，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腾升一股凉气。
　　“晋王妃近来如何呀？听宫里的太医说，你近来食欲不太好。”太后关切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晋王妃。
　　陈冰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宫里遇见沈曼，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直到晋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回神道：“回太后的话，是食欲不太好。但晋王专门从让人从南方带了些那边的果脯，儿臣很喜欢。”
　　沈曼看见两人相握的手，隐隐感觉到了心痛。她紧紧拽住衣裙，以免自己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太后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沈曼，说：“现在月份还不是很大，总归是万事小心些，免得又发生几年前的那类事……容太妃怕又得伤心了。”
　　“是。”晋王妃的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但她很快就沉稳道：“儿臣这次会万分小心的。”
　　太后故意说的这些话本来是想让沈曼难堪，但此时的沈曼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是她对面的男子，眼神越发地冷了。但沈曼却忽然抬头笑了笑，迎上了那男子的目光。那男子感到意外，竟别开了眼。
　　沈曼笑得更加灿烂了：“恭喜晋王与晋王妃。若是孩子满月酒，可定要给我捎来一份帖子，我定登门道贺。”
　　晋王妃微微一怔，看向了旁边的晋王。但晋王没有理会沈曼的恭贺之词，转而说：“皇兄与儿臣有些要事要商议，儿臣先告辞了。”
　　“你去吧。”太后点点头。
　　然而晋王刚起身，外面的太监就进来通传说：“太后，皇上下了朝，正朝着这边过来，说是要来给太后请安。”
　　“哟。”太后一喜，“这倒真是巧啊，皇上今日竟然有心过来。”
　　晋王见此，便只能继续坐下。
　　太后笑着道：“本宫这宫里啊，难得这么热闹。”
　　不多时，门帘再度被掀开。一个倾长的身影快步走入屋内，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快步走到太后跟前说：“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曼和晋王、晋王妃也赶紧跪在地上行李：“参见皇上。”
　　“都起身吧。”皇帝转过身，坐在了太后身边，他的眼睛瞟向了跪在地上的沈曼，但沈曼的思绪仍在游离，并没有注意到皇帝投向她的目光。
　　“朕听闻今日晋王和晋王妃入宫给母后请安来了，想着与晋王许久不见，便急急赶过来想与弟弟叙叙旧。”皇帝说。
　　晋王看向皇帝的眼神有一丝不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密了？但晋王未做多想，只是回道：“皇兄平日事务繁忙，臣也不便叨扰。”
　　“说的这是什么话。”皇帝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朕就希望你多进宫陪陪朕，这宫里啊，整日无趣得很。”
　　“皇上，现在晋王妃有孕，晋王哪有时间到宫里来陪你。”太后笑说。
　　“哦？朕怎么不知道？弟妹有几个月的身孕了？”皇帝看向了晋王妃的肚子，“真是没看出来。”
　　“刚刚四个月。”晋王妃细声细语道：“臣妇的食量不太好，所以不怎么显怀。”
　　“那晋王可要让人好好照顾弟妹的身子。”皇帝叮嘱说。
　　“臣弟会的。”
　　一番问候之后，皇后这才把目光投向了沈曼：“这位姑娘是？看着有些面生。”
　　还没等沈曼开口，太后便说：“这是皇后的妹妹，前晋王妃，沈家的幺女。”
　　太后特意强调“前晋王妃”这几个字，显然是要提醒皇帝，不论现在或者是将来，都要注意分寸。
　　皇帝却笑了笑，看着太后说：“朕听闻这位沈家二小姐一向乖张叛逆，如今看着，倒是清秀文静的模样。”
　　沈曼如刺在背。
　　她定了定神，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陛下说的是，臣女幼时的确行事没有什么分寸，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确为臣女操心不少。但这几年在烨城生活，想通了很多事，所以这次受母亲大人所托，到宫里来照顾姐姐，定不会胡乱行事。”
　　“烨城？”皇帝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烨城是沈氏一族的老家，位于江州的南边，水土丰饶，是个好地方。”沈曼说到烨城不自觉地放松了起来。
　　皇帝“啊”一声道：“对了，之前知州顾许来宫里见朕的时候，带了烨城的一种食物，形似菇，说是长期食用可延年益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知州说的应该是名为‘山菇’的食材，可以熬汤，特别鲜美，也可以烤熟了吃。但此种食材只会在雨季生长，且在山林茂密之处，难以觅得，因此当地人卖到外地的价格都非常高昂，一克值千金。”沈曼解释道，“至于延年益寿之功效，臣女倒不是很清楚。只是当地的富贵人家，都大量购买此物食用。臣女有一次随乡里的伯伯们一起上山采摘，幸而采满了篮子，最后卖了二两黄金。”
　　“当真？”太后也来了兴趣，“这种山菇真有这么好？”
　　“是的，太后，这种山菇不论是烤或者煮汤，口感都特别好。有当地的药材师用它晒干了做药引，可以在人虚弱的时候配合其他药材熬粥食用，有提气的功效。”沈曼顿了顿，说：“说起来，这次臣女进宫，也给姐姐带了些山菇，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呈送给太后和皇上尝尝鲜。”
　　“没想到，你还会随乡里的伯伯们一起上山。”太后突然起了一丝慨叹，“想当年，本宫有段日子也过着那样的生活。”
　　沈曼的话不经意间勾起了太后的回忆。太后虽然出生世族，但随着先帝打江山的时候吃不过不少苦。最狼狈的时候，两人躲在一个茅草屋里，同喝一碗米粥。那时她常常带着部队里的家眷一起去田野里挖野菜，丰富口粮。沈曼的一席话，将她再次带入那段岁月。
　　这边三人不知不觉聊得热络起来，另外的两人则越发沉默。晋王看着眼前这个他熟悉的女子，却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这真的是她印象里那个娇蛮的世家小姐吗？还是说，她学会了更好的伪装与隐藏？眼前这个谈吐得体，面容秀美的女子，哪里还有当年那股傲气？
　　注意到他的失神，身边的晋王妃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晋王这才回过神来。
　　三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太后也在乡里生活过？”沈曼好奇地问。她的记忆里，太后是世族贵女，跟乡野之事毫不相关。
　　“是啊。”太后叹口气，说：“也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回忆，不提也罢。只是，有些慨叹罢了。”
　　“是想起了随父皇征战的时候？”皇帝当然了解自己的母后。
　　太后点点头，拍了拍皇帝的手：“罢了，别提了。”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她与先帝是恩爱的。后来入宫为后，日子好了，可反而其他的都变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因这几句闲聊，太后对沈曼的态度已经不如最初那般严苛。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本宫有些累了，陛下也去忙自己的事吧。”太后兀自起身，身边的侍女赶紧扶着太后走下床榻。
　　走到门外，太后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走在斜后方的老嬷嬷问道：“申嬷嬷，你觉得这个沈陵的这个幺女如何？”
　　申嬷嬷是太后从娘家带过来的人，也是她在宫里唯一信任的人，太后拿不定注意的时候就会征询她的意见。
　　“太后想听实话么？”
　　“自然。”
　　“奴才觉得，这些传闻到底是夸张了些。这位沈家姑娘看上去和一般的大家闺秀无异。”
　　“你觉得皇上呢？”太后又接着问，仿佛意有所指。
　　“太后，奴才没明白您的意思。”
　　“本宫的意思，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择？是这个沈氏女，还是凤儿？”
　　申嬷嬷一怔：“这……奴才可说不好。”
　　太后冷哼一声：“你也有不愿说实话的时候。”
　　“那太后呢？”
　　“本宫的儿子，本宫当然了解。凤儿出落得如此优秀，可是皇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可这个沈氏女，今日陛下与她第一次见面，就聊上了。你说皇上会怎么做呢？”
　　“可那沈氏女毕竟是前晋王妃，她要真做了皇后，那可不得乱套了。”
　　“申嬷嬷，你也说了，她是前晋王妃，今天本宫也故意说给皇上听了。你看皇上介意么？皇上这人，从来不在乎什么世俗伦理。”太后苦笑说，“之前本宫觉得沈陵那只老狐狸是异想天开，便是想让他死了这条心所以才让这他这位恶名在外的幺女进了宫。但目前看来，本宫可能下错棋了。”
　　“太后是不是想多了？”申嬷嬷说，“今日皇上第一次与那沈氏见面，怎么可能就对她上了心呢？”
　　“这可说不准。男人啊，有的时候爱上一个女人，就是一瞬间的事。”太后叹口气，停下脚步，望向旁边的一株快谢掉的芍药，自言自语般道：“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曾再看到过皇上对谁感兴趣的模样？”
　　“这……”
　　申嬷嬷听到太后这番话，也不禁想起了过去的往事。主仆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