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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连理枝 南地风俗,奢靡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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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驿站里,陈瑜亭也是彻夜未眠。使团一行早到多日,这些天看下来不得不说是大开眼界。往年游历时,中州新相就曾来过南夏都城,此地花柳繁华、温柔富贵,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岂料而今旧地重游,竟是无从想见的奢靡挥霍。
陈瑜亭明白,帝后成婚在历朝历代皆为头等大事,自然不能节省太过。百姓齐聚一堂、欢庆喜乐,也算不上什么问题。毕竟帝王就是他们的天,帝王娶妻就意味着江山千载、后继有人。
但他不能理解的,或者说不可原谅之处,在于南夏子民对粮食的糟蹋和轻蔑。合欢糕满坑满谷,剩余的就堆在路边,任由日光暴晒、尘灰淹埋,明日照样再推新的来。
那蜂蜜虽不是难得之物,然而到底不算廉价,一罐能供穷人家好好吃几顿饱饭。结果就这样拿来抹了门槛儿,引得蚊虫且不论,关键是太浪费了。更不消说一场场自发的酒局夜宴,往好处想是普天同庆,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起哄胡闹。美酒一坛接一坛运进来,有的喝了、有的翻了,菜肴也是吃得少、倒得多,根本无人在意。
陈瑜亭身为中州丞相,南夏百姓挥霍也好辛勤也好,原不关他的事儿。可多年布衣生涯,行迹踏遍五湖四海,见识过朱门酒肉臭,更目睹过路有冻死骨。他无法平息怒气,对此又无可奈何。后头几天,他干脆将自己闭锁驿站、足不出户,图更眼不见心为静。
是啊,南夏自建国便顺风顺水。流亡到此的偏安政权,却不想捡了宝地,气候温润、土壤肥沃,粮食种下去只消略略打理,一年都能收个两三回。交通往来便利,实是商贾贸易的绝佳去处。
整个南夏就像一座巨大而安全的摇篮,人们沉睡其中,忘记了时日也忘记了危险。对眼前这些人来说,几百年前跟现在是一样的,现在和几百年后还会是一样的。地里永远结着粮食,碗里永远盛着酒肉,他们将永远独享一隅、顺遂如意。
陈瑜亭对月苦笑。一个丧失危机的国家,一群缺乏血性的子民,气数终究是要尽的。不论帝王多么克勤克俭,力求扭转颓势,底下的人早已心慵意懒、脑满肠肥。上面政策发下来,只会像个坏了腿的跛夫,压根儿挪不动几步。
如此意象令陈瑜亭心惊。据他所知,南夏帝吴煜是个很有抱负的年轻人,登基之初便厉行节俭,也想了不少法子鼓励百姓劳作。前番又改了些章程,愿以高俸养军,提升兵士的战斗意志。
南夏上层一直都明白,战争终究会来。百多年间风平浪静,不过是酝酿而已。现如今大争之世初现端倪,抱着墓里挖来的金山金山不松手,迟早要给那堆东西陪葬。他们忧虑惶恐,想尽办法力求变革。可底下人不急,光急上头是没用的,一分力就能舒心的日子,谁还会多花三分去经营呢?
“陈大人,马车备好了。”驿丞在外通传,拉回了陈瑜亭视线。
“呵呵,今天可是大日子啊!”他低沉一笑,眼神既怜恤又慈爱。
并未教人久候,陈瑜亭推开房门。此间驿站规格很高,上下三层富丽堂皇不说,屋子里也是雕梁画栋。今次只奉命接待中州使团一行,其余道贺使节皆被安排在别家驿馆内。
随行人员已然宿列在外,前方马车十分宽敞华丽,连盖顶用的都是南夏特产芙蓉锦。不必细想也知道,此非驿站素有规格,而是专程调拨来的。陈瑜亭朝众人点点头,面上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
隔着帘子,欢庆仍在继续。男女老幼人人打扮的花枝招展,比春天最热闹的园子还要炫彩夺目。吵闹与哄笑更是高了不止一个调门儿,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今日非比寻常。
走着走着,周围逐渐安静下来,空气也清新爽朗许多,想是快到宫门口了。伴着声尖细嗓音,马匹应命而止,稳当得半分颠簸都没有。侍从先是移了凳子垫脚,又毕恭毕敬掀起帘子,将陈瑜亭请下车来。
身后众人理好衣冠,屡屡行行随内监往宫里走去。昔年游历时,陈瑜亭到过南夏很多地方,可深入帝王宫廷还是第一次。放眼望去,建筑整体呈群落时,并不比中州皇宫小。细看之下去能发觉,两者在格局气象上的不同。
中州讲简洁、重实用,一砖一瓦皆沉稳庄重,回廊水桥等需格外装饰的地方,往往能删就删、能减就减,反倒自成一派,愈发显出博大包容的气度。反观南夏廊檐曲折、花窗掩映,三步一画、五步一景,使人观之可亲。
陈瑜亭一面赏玩一面转弯,眼前突地豁然开朗。旷场中央铺着红毯,一路延伸至大殿石阶处。海棠暗纹绵延数十丈,将主角心境绘绣的格外细腻精准。以地席为分隔,左侧是南夏群臣,身披官服、昂首挺立。右边则是各方来使,服饰鲜亮、笑逐颜开。
引路内监将众人领到队伍最前排,规规矩矩行礼道:“烦请中州使者入列。”
陈瑜亭对此并无意外,这般安顿一是为礼遇上宾,二是为试探行方便。只见他依言鹄立,默默观察起在场诸人。其中大部分,乃南夏属地派遣人员。他们梗着脖、昂着头,气焰似要拔到天上去。
唯独两抹明丽与众不同。陈瑜亭认出,那是云溪女祭司和少司祭,二众一老一小,火红衣裙上绣团花朵朵,满头银饰将人衬得分外娇婉。跟他记忆中的形象,可谓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