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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青萍末 师友相亲,桃李成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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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天明,少年到正堂给父亲请安,虽伴着说了不少话,却只字不言军营之事。秦川不提,对方自然也没问,父子俩一向心照不宣,互相信任、互相支持,更重要是互相尊重,
“过会儿,萧先生会带小松来拜师。”寥寥一句,少年便知父亲去见了师父。再看对面那好气色、好兴致,心下登时明白八九分。他真心为秦淮感到高兴,寒夜经年、长路迢递,父亲终于能走出阴霾,跨进下一个日出里。
“那我先去准备准备,到时可别漏了怯!”秦川边笑边往外跑,一溜烟儿窜没了影子。
“这孩子,一早就知道了吧?”猜测坐实,反倒加重了秦淮的疑惑。难道真是旁观者清,还是有不好开口的原因,促使少年比自己跟萧路还要更快察知。
“哎——”他长舒口气,笑容宽和慈蔼,“能有什么呢,左不过是跟自己一样罢了。”秦淮虽出生在高门,却从不以理法为拘。忠君爱民方为秦家一等要事,其余所有皆不必挂心。本来嘛父子两代俱为将领,往后之事从无定数可言,又何必强人所难。眼下既有些快活日子,就该牢牢抓紧。
秦川打理好仪容,复抬脚赶回正堂。他一路上比比划划,如何动作、如何应答、如何接茶跟赠礼。结果搞得自己愈发紧张,不似收徒的先生,倒像个忙着拜师的弟子了。
这不椅子还没坐热,萧路与小松就到了。秦淮安慰着拍拍他,鼓励少年放松:“按平日习惯来便好,凡事在心意不在礼节。”
秦川明显是听进去了。他一面点头一面往前迎,先跟师父道过早安,再弯腰和小松打招呼。那小家伙一身庄重打扮,肚子圆滚滚的包在布料里,十分招人疼爱。
“哥哥早!”话刚出口,立刻纠正道:“不对不对!等行完礼,小松就该叫师父啦!”
“没关系!叫什么都行,按你喜欢的来!”少年摸着他的大脑袋,笑颜比阳光耀眼。
秦淮见几人逗留门边,不得已参与进谈话当中道:“不管有什么话,都进来再说吧。”
“好!”小松相迎最积极,一手拉着萧路一手牵着秦川,蹦蹦跳跳跑入正堂。
进屋后,少年着急忙慌坐到椅子上,举止仍不免拘谨僵硬。大人们看在眼里甚觉有趣,只不好露在面上,故而频频侧头憋笑。
待其坐定,小松似模似样撩起衣摆,弯着膝盖跪在蒲团上,朝着秦川拜过三拜,朗声道:“弟子萧鹤松,拜见师父!”跟着从怀中掏出投师帖子,恭恭敬敬递给对方。献礼环节自有萧路从旁指导,其间虽状况频发,但看得出小松已尽力做到最好。
接下去该是秦川回红包给徒弟,谁成想孩子刚拿到红包,转头便要交给萧路保管。唬得对面连连摇手道:“今日是你的拜师礼,你自己收好就是了。”
小松这才作罢,端上茶盏奉与师父。秦川怕他一个不当心再烫着,匆匆捧住饮过一口,才算彻底安心。“请师父训话。”岂料后头跟着的话,好悬没让茶水喷出来。少年心内直呼失策,敢情排演半天却忘了最要紧的一项。
为不使场子冷下来,秦川只得硬着头皮道:“小松,你既已拜我为师,就要严格遵循我这儿的规矩。无论学文还是习武,俱要温故知新,不可有一日间断,明白了吗?”
“是,弟子记下了!”小松躬身应着,表情很是严肃。少年顾不得点评,赶忙从椅子上起来扶住小松,变回昔日做哥哥的样子。
“过会儿一起吃饭,权当小松的拜师宴吧。”秦淮盯着萧路说,并没管那俩一听美味就乐花脸的孩子。
午饭时间还早。秦川给小松讲过几式基本功,而后又让其试着扎马步。惊喜小小孩童一点即透,身形不变气息更是稳中带沉。明明双腿一劲儿地颤,豆大汗珠从脑门儿滚到下巴,可愣是咬牙坚持着,不叫苦不喊累更不肯草草放弃。
“果真是个好苗子!”秦川暗暗赞叹道。想起幼年时,自己跟韩凛一起在父亲门下习武,也是这般倔强、固执、不服输。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可就是没人先退一步,哪怕说了可以休息,也都拼命较着劲儿。最严重一次,俩愣头青因切磋导致损伤过度,只得擦了药酒卧床静养。饶是如此,见面还要比比嘴上功夫。
秦川越想越忘我,一个没兜住笑出声来。小松将所有精力用在下盘,勉强维持身体平衡,孰料实在按耐不住询问冲动,一屁墩儿摔到地上。边喘粗气边说:“我没、没事儿……歇会儿,再、再来……”模样活像只跳到岸上的小青蛙。
“你做得很好!明日正是开讲,今天不用太勉强!”秦川揽着他,用袖子帮小松擦汗。
“哥……不对不对,是师父……”对方拿手抹着脸,不一会儿就划拉成乐小花猫,“你刚才为什么笑啊?”
“这……这个这个……”秦川被问到语塞,只想快点儿遮掩过去,“看、看你努力用过,我高、高兴啊!”跟着扯出几声极不自然地笑。
“哼,才不是呢!”谁知对面人小鬼大,“师父,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童言无忌到,差点儿给秦川噎背过气去。
“咳咳——咳咳咳——”少年暗自叫苦,心想这小家伙未免太早慧了吧。
“哎哎哎!”小松从地上爬起来,不依不饶凑近秦川,“是哪家漂亮姐姐,让师父如此放不下?师父就告诉小松,小松一定会保密的!”
不拿出点子威严,今儿是过不了。秦川一面盘算一面收起笑容,故作深沉道:“小松,你既拜了师,就该时时事事以学业为重,无论习武还是学文,都要做到心无杂念才是!”
“心有杂念的,明明是师父你啊……”小松嘴里头嘟嘟囔囔,只不敢忤逆其意思。
“嗯?”秦川板起脸,语调却是平和温柔,“我这儿规矩严格,若触犯规条,可是会被逐出师门的。”
“那小松不问就是了,师父切莫生气!”小松一把扑上去抱住秦川,撒娇般嘻嘻笑道。
少年原就是为装样子,并非真正气恼。他抬手摸摸那颗原脑袋,心里却抑制不住想起韩凛。有对方黄袍加身、威仪堂堂的样子;有对方薄衫翩然、温润似玉的样子;更有对方黑发飞散、媚眼如丝的样子。
“是啊,的确是漂亮……”秦川兀自念叨着,算是回答先前的问题,“只不过,不是漂亮姐姐……而是漂亮哥哥……”惦念之际,皇宫内院中韩凛与穆王却是正襟危坐,商讨着下一步计划。
“方大人三日后启程,陛下可有什么交代吗?”穆王喝口茶,慢悠悠问。
“方大人处无须多言。”韩凛摇摇头,声调平静且寻常:“我能做的,就是当好中州帝王,以报其拳拳之心。”
“徐大人那边儿?”穆王犹豫着盘算措辞。
“一切按皇叔提议的来办,封徐铭石为襄国公,加太傅衔。”对方回应很是利落,“另外再加一道旨意,许其百年后配享太庙。”此言一出,连穆王都惊到说不出话。
“皇叔,我只盼着朝廷能平安度过转折。”他放低音量,看得出近日思虑甚重,“为此多给些安抚封赏,委实算不了什么。”
“的确如此啊。”穆王深知韩凛苦心,更由衷希望此番一搏有惊无险,“赏赐归赏赐,可不能一口气儿全给完,免得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是自然。”中州帝冷笑一声,颔首道:“不仅不能给得太多,还不能给得太急。”
“是啊。”穆王同样笑着,只是这笑里并没有温度,“方大人这一走,真够徐铭石寻思段时间。”
“皇叔,你说人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呢?”韩凛抬眼看向对方,话音隐隐含着失落,“想当年他不顾自身安危,亲率百姓下河堤缺口。还深入疫病村庄,寻求医治之法,陪当地人生生挨到恶疾消散。可一朝成了首辅,怎么就被名利连累到如此地步?”
“唉……”穆王神情也落寞下来,“有些东西是沾不得的……一旦染上便如附骨之疽,再回不了头啊……”
“只盼他看在中州百姓份儿上,受下这些荣宠嘉奖,从此颐养天年。”韩凛攥攥拳头,“否则若要动手铲除,想想徐铭石往年功绩,侄儿也不忍心。”
“你这孩子表面上杀伐果决、寡恩薄幸,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重义……”穆王叹口气道:“若不是你父皇当年……好在你是熬出来了……”
“朝堂争斗本就你死我活,怪不得父皇。”韩凛说着,声音淡到像窗外的风。
“这般性子,于国于家确乎大幸啊!”对面垂下眼睑,不知是感叹还是提点,“但对自己来说,可就不一定喽!”
“皇叔又打趣侄儿。”韩凛用力挤出个苦涩笑容,眸光清明且坚定,“好在没几个月就满一年了,动起手来或能少些顾忌。”
“嗯,不多久便是七夕。”穆王捋捋胡子,仿佛思索什么要紧事般,“算算岁数你也不小了,是该留意着寻桩亲事,为皇家开枝散叶!有意中人陪着,总好过你自己苦熬苦受的!”
“皇叔!”韩凛接不上话,只好嗔怪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可见是人上了年纪,愈发唠叨个没完!”
穆王倒不介意,将脖一仰哈哈大笑起来。随着笑声,韩凛思绪飞向远处,自顾自道:“还真是……再过几个月就到七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