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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青萍末 四方云涌,月下情动 ...

  •   徐铭石作为首辅,自然第一个接到消息。调令传来时,他正在院子里逗鸟观花,顿觉如坠三尺冰窟,不由一下跌坐进摇椅中,额前冒出细密汗珠。管家以为老爷突发心悸,赶忙上来端水擦汗,还想吩咐小厮请大夫,却被对方冷着脸打发了出去。

      徐铭石需要时间,更需要思考:上头这招棋,究竟意欲何为!他陷在椅子里,抬手遮挡着太阳。今日光线似乎格外刺眼,晃得其眼昏脑胀,难以集中精神。可有一点确定无疑——此次调任之事,陛下并未跟自己透露过半句。

      据他所知,陛下昨日结束修养,几个时辰后穆王便抵达京城。即使两人于正午或傍晚碰面,调任执意也不必下得这么急,尤其是针对那样一位重臣。方缜是否预先挚情?还是跟自己一样被临时告知?以他的性子怎能安安静静不闹起来?

      思绪到这儿徐铭石才算平复下些,连连摇头自语道:“呵呵呵,我可真是……方缜那般人物,岂会为这个闹起来……只怕叩谢隆恩还来不及呢……”多年间与其共事的画面,随冷笑渐渐铺展开去。如一幅幅从暗处拿到灯下的水墨画,分外醒目扎眼。

      当朝首辅自问于官场中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第二个那样的人。凡事都讲规矩、重礼法,有旧例可依便一丝不苟,无成章可循也要找出些参考,再行奏疏启奏。为官十几载,既不沾染钱财嗜好更不与同僚往来,一味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朝堂上,方缜没什么人缘。又因固执己见与圣驾冲突频起,所以哪怕身在高位也属实不算得志。只不过他自个儿好像并不在乎,依旧那副样子地过。直到被先帝任为顾命大臣,试图才有了一丝转机。

      岂料机遇刚来不到一年,就被调往那连春风都渡不过去的地方。真不知圣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见他屡次三番冒失顶撞,索性远远指派了事?还是想先拿掉他,再倒出功夫安排陈瑜亭?

      冷汗自徐铭石脖颈滑下,“东蜀陈氏”早已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魔咒。以御塾正使身份参与边郡商讨本就匪夷所思,又闻事态稍有平息后,陛下曾亲自驾临陈府,呆了不短时日。

      入仕半生,他当然懂得其中必有来历缘故。线索支离破碎,徐铭石却在心中串联过多遍,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韩凛目标是为其重开相位,而不仅仅是与自己平起平坐。

      徐铭石一直做着最坏的打算。一旦陛下破例提拔陈瑜亭,不用自己出面劝谏,方缜就会首当其冲反对。届时想要搬动这尊大佛,陛下处亦要消耗相当精力与时间。自己再暗中联络各方规劝,任那陈瑜亭有千百样本事,也难在三五年内大幅度升迁。

      如今最大障碍一除,动起手来就方便多了。其余重臣,穆王自不会反对皇家旨意。黄磬做官虽不似方缜莽直,却是个以朝廷和百姓利益为先之人。否则怎会于先帝朝掌管银钱米粮、山泽之税,及至新帝登基位置岿然不动呢。

      “至于别的人……呵呵……”徐铭石脸容阴狠,“不是分量不够就是胆气不足,谁肯冒死触怒龙鳞……只怕保不住头上乌纱、遍身荣华……”他冷静下来,打开折扇轻轻晃着。眼下本不是用扇子的季节,如此操作不过习惯而已。

      “前后一分析,调离方缜是要冲自己来的意思。”摇椅发出吱吱声,仿佛徐铭石的自言自语,“快则一旬,慢则两月有余,宫里就会有关于自己的旨意下来,要么封公封侯,要么恩裳虚职。”哂笑慢慢延展,如同一张老旧树皮,被人用手抻着愈加诡异莫测。

      调令传进秦府时,秦淮跟秦川刚巧全不在家。少年身披落霞而归,一踏进府门便听到即将上任朔杨的讯息。少年从没见过这位方大人,但父亲口中常能听到这个名字。每每提及总是又敬佩又惋惜,只说方大人正直无私,可惜性格太刚太硬,朝堂上举步维艰、难有作为。

      “或许那里,才是更适合方大人的地方吧?”秦川将眼投向晚霞。无边赤云弥漫天际,一头连着京城一头连着朔杨。他相信韩凛肯定经过深思熟虑,作为战略要地、边塞重城,驻守者必须具备奉献精神和钢铁意志,方大人显然就是韩凛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秦川随即调转方位,想着边地方向执手拜去,算是提前送一送素未谋面的英雄。

      秦淮回府时已经很晚了。笛音如泣如诉、若有若无,丝线般牵着他引着他,直往别苑深处走去。却见萧路遗世独立,浅绿长衫映在月光下,晚风过处衣袂飘飘、青丝扬扬,恰似月宫神仙偷下凡尘。只是这次,周身仙气有了实在的轮廓,像是牵绊住什么,又像被什么牵绊住,使精魂再舍不得飞离。

      笛声幽咽,超脱与沉堕相互拉扯,凝了时光、驻了岁月。秦淮越走越慢,仿佛倾尽半生只为去到眼前这人身边。回想当日相托萧路入府为师,约定之期一辆马车来至门前,没有生疏客套、没有试探清高。

      初次相约品茶时,彼此尴尬而局促,却因孩童欢笑变得热络温馨。最难忘的当属那回探视吧,他打破约法开解自己,随后找尽理由陪伴逗留,哪怕公事传递,亦不肯避让退缩。

      接着便有了上一次雨中剑舞。锋刃缠上温柔,挥动时总有一双眼睛追寻着,似要与自己同进同退、同始同止。秦淮把一切记在心里,他终于无法假装。无法假装已经发生的不曾存在,更无法假装来不及发生的不被向往。

      不等对方吹奏完毕,秦淮走到石凳旁坐下,沉声叹息道:“方大人,要走了。”

      “朔杨那种地方,正需要这样的人。”夜色恢复岑寂和空虚,萧路转过身,语调比满院清晖还柔,“为君者会识人用人,乃当朝官员之大幸。”

      “先生所言有理。”秦淮把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脸上,“若不是陛下早做打算,只怕不久京城便会掀起场血雨腥风。”

      “你是指重开相位一事?”萧路以唇角弧度回应秦淮。他明白从今往后,对方不会再刻意躲避自己,无论朝堂政事还是那份不知如何开口的感情。

      “先生足不出户,亦可知天下事。”秦淮笑起来,“若你肯如仕途,作为必不会在陈大人之下。”

      “我从无此意。”萧路眉眼弯弯,伸手打理着秦淮鬓边碎发。

      “怕是不出几个月,朝堂就要大乱了。”对方定定望着他,眸光沉实深邃、

      “此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全看皇帝陛下,打算付出多少去摆平。”萧路点点头,“世人难免贪财爱名。只要代价合适,那些心系荣辱之人,自不会闹得太过分。”

      “的确。”秦淮用拇指抵着头,“中州正走到关键处,若能顺利度过,不管是谁先退一步皆当得起句功在千秋!”

      “这样多好……”萧路处传出阵爽朗欢笑,是从未有过的舒心开怀,“我们总算能好好说话的……”

      “是啊,以后我们都能这样好好说话了。”秦淮笑声浑厚,悠然而绵长。

      “前日秦川来过了。”萧路换上新话题。叫起“秦川”名字,也与从前有着细微差别。

      “这小子!”说起秦川,秦淮脸上总有掩饰不住的慈爱情态,“从前心事全憋在心里,如今有了你这个去处,还真是熟门熟路。”

      “他说要收小松为徒,还特意嘱托了我一件事……”萧路突然止住话头,只浅浅地笑着。

      “哦?”秦淮本不欲打听,他从不干涉秦川的私人交往,更对探听就里没什么兴趣。然而对面一个停顿,显然是在暗示自己快快追问下去。

      “他说——”气息裹着不同寻常的热度,把萧路的脸都衬红了,“他想把你托付给我。”

      “那你答应了吗?”秦淮果然上钩了,也不管这嘱托背后,究竟有何说不清的深意。

      “没有,”对方把目光转向别处,“那时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更不想令你为难。”

      “没什么好为难的!”秦淮道,“我既出现在这别苑,就没打算向谁隐瞒遮掩!只是这把年纪,倒不必刻意张扬,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萧路感动于秦淮的坦白。此人当真是个君子,言传身教下难怪秦川那般至诚至性。

      “那我就受下这交托。”萧路再次开口,清冷嗓音里带着灼人的烟火气,“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的责任了。”

      “我们彼此彼此!”秦淮笑起来,眼睛堂而皇之停留在其身上。如同月色公正地照着大地每一处,不曾有半点儿遗落。

      对坐片时,萧路催促对方早些回去休息。秦淮哪里肯依,只道明日休沐,再呆会子也没事。

      “嗯,我知道。”萧路早备好理由,“不过我查好黄历,明天是个好日子,打算带小松正经拜师学艺。”

      “那好那好,那我早些回去!等明日你跟小松过来!”秦淮恢复以往爽快,迈大步朝外面走去。随着背影渐行渐远,萧路心间泛开点点涟漪,流淌着奔向期待中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青萍末 四方云涌,月下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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