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24、清明雨 长日有晴，飞骑定名

　　阳光如碎金铺满床榻，韩凛悠悠醒转。他的腰有些酸软，腿上搭着半截薄毯。被秦川拥在怀里的上半身，是出汗后的黏腻与湿热。他稍稍挪动下脑袋，抬眸看向那酣然沉睡之人。

　　一滴清泪从韩凛面庞滑过，心中满是幸福带来的胀痛。他于自己曾是那样遥远的存在。哪怕过去结伴长大、亲密无间，似乎也遗失在了不可回头的时光里。登基后的每一次谦恭与退让，是那样令人沮丧彷徨。

　　是啊，自己用尽手段、费尽心机，从此大权在握、万人之上。为了那把龙椅，这些年失落和遗憾的又何止些许？可唯独有件事韩凛不想，他不想连最后的情义也一并失去。所以他总是不停试探，不停去确认秦川的心。

　　秋日灯会时吃过的糕点，城郊客店中住过的房间……华英山上雪落满头、十指相扣……除夕夜里鱼龙戏舞、一吻定情……韩凛伸手向秦川靠去，却在碰到鼻尖前停下来。隔着这一点点距离，悄悄描摹起对方的轮廓。

　　这便是相爱到极致的体现，总想记下关于那人的点点滴滴，哪怕是一个微笑、一下点头或一次挥手。秦川轻阖双目、眉宇舒展，隐约可见孩子气。高挺鼻梁随呼吸均匀起伏，嘴唇弧线尤其完美。颏窝凹陷下去，为整张脸平添几分幼态的英俊。

　　“真好……有过这样一夜，我韩凛不枉此生…………”他默默想着，喜悦与哀伤交织成细流。念头从水底冒出来，呐喊震耳欲聋，“不，不够！这些都还不够！要占据彼此的岁月和生命，要吞没彼此的过往与将来！哪怕前方万劫不复，也要一起走到头！”

　　秦川哼唧着翻身，手臂很自然地揽了揽。将同床之人重新勾回怀中，再用脸颊蹭过两下，继续打起愉悦鼻鼾。韩凛就这样被他搂着，笑容似春花吐蕊，驱散冰层下的阴霾。他攀住秦川脖颈，把耳朵贴在胸膛上。此时此刻这心跳声，就是韩凛存在的全部意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秦川从梦中醒来。他先是咂吧几下嘴，接着趁睡眼惺忪，低头在爱人侧脸种下一吻。韩凛当然不会放过机会，抬头啄在秦川唇上，调换姿势把对方反搂进怀内。

　　秦川头发紧挨着韩凛的下颌，手扣在他腰上，迷迷糊糊问：“咱们今天干什么啊？”

　　韩凛抚摸着少年的肩窝，语调是软到骨子里的温柔：“来这儿原就为了休息……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秦川从他怀里钻出来，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是认真说：“我想去骑马！”

　　韩凛闻言脸色一变，手上动作亦停滞不前。秦川一头扎进他脖子处，呜哩哇啦撒娇道：“就去骑马，就去骑马！你不是说什么都陪我嘛，我就想去骑马！”

　　毛茸茸、圆溜溜的脑袋，充斥了韩凛大部分视线。像只遭受委屈，急需安慰的可怜狗狗。他暗暗叹了口气，捋捋秦川发丝说：“好，我们去骑马。”

　　谁知那厢登时蹦起来，满脸坏笑道：“哦，我刚才忘了！你昨夜操劳过度，今日不宜骑马！”

　　韩凛不料有此一招，两抹红云跳上脸膛。但面对臭小子胜利者般的眼神，自己实在不甘心认输。他灵机一动，边盘腿边支头，表情遗憾地点评：“我们小川吧，体力跟耐力是真不错！只可惜技术太差，看样子还要多多练习哦！”

　　少年原本想扳回一城，谁知竟被人如此奚落。好胜心不由大起，拉过爱人双手按在头顶，凑近挑衅道：“陛下若肯指教一二，末将定舍命奉陪！”

　　韩凛才不怕这些。与其说不怕，倒不如说十分期待。他笑盈盈地盯住秦川，用牙齿咬着自己嘴唇说：“好啊……到时候，你可别求饶……”

　　欢闹声窸窸窣窣，摇得窗幔不住晃荡。两人靠在一处赖着，如果不是肚里馋虫闹到震天响，看这态势怕是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洗漱停当、膳食落桌，韩凛转作认真神色问：“说真的，过会儿咱们干什么去？”

　　“出去玩儿啊！这儿风景这么好，不到处转转岂不亏死了？”秦川一边盛汤一边提议，“不过马就别骑了，咱们一块儿走走！”将碗递给韩凛后，又把菜蔬往那边推了推。

　　“咦？你不吃吗？”见对方如此举动，韩凛不禁疑惑。

　　“你现在啊，既要吃好吃饱还要以清淡为主。”秦川一本正经答着。

　　“哦？”笑声带起上扬尾音，韩凛向前倾了倾身，“秦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呢？”

　　“这不是……这不是昨夜……”少年瞬间不好意思起来，与昨日晚间根本判若两人。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韩凛又往前凑去。大有一副对面不说明白，自己就不吃饭的架势。

　　“你昨、昨夜劳累……饮食上要、要注意些……”秦川口中像是塞满了年糕，含含混混、黏黏糊糊。两道赤霞染在脸上，暴露出他的紧张与羞涩。

　　“哦，原来如此！”韩凛退回自己那边，“我们小川，私下里可学了不少啊？”说着夹起片鲜嫩春笋，瞧瞧筷子再瞅瞅对面。

　　“都说了叫我秦川！我不是小孩子了！”恼羞成怒的样子，在韩凛看来真是可爱极了。少年飞快给自己盛上一大碗汤，咕咕咚咚喝下去，中间连气儿也没换。不知是饿得发慌，还是想以此挡住烧烫的脸。

　　韩凛心里乐出朵花。他笑这老实孩子，大白天连句轻佻话儿都不敢说，若能勾得其白日宣淫，该是何等有趣呢？

　　双方各怀心事吃完饭，秦川总算缓过来些。他心满意足搁下勺子，见韩凛只略略用过几口，连忙关切道：“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

　　“没有，就是吃饱了。”韩凛摆摆手，示意他别担心，“走吧，咱们出去逛逛！”

　　青绿斋一带美景如画、风光怡人。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熏得空气都像掺了蜜。回廊掩映在翠微间，流水潺潺自远而近，伴着虫鸣鸟啼大有旷神怡之感。

　　秦川和韩凛手挽手走着，一步步迈得很慢。遇上喜欢的花花草草，还互相指给对方看，有的他们认识，有的却叫不出名字。

　　此处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小花。

　　“要不要坐下歇歇？咱们出来也好一会儿了！。”秦川寻着片平坦草地，各色小花点缀其上，他俯身摸摸叶尖，“露水散了，应该不至于着凉。”

　　“好啊，那就在这儿歇会吧！”韩凛眼里闪烁起星光。他率先坐下来，少年挨着其躺下随便叼了根草，眺望天边云卷云舒。

　　“哎，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条大鲤鱼！”秦川伸手指着左下角，欢呼宛若孩童。

　　“是啊，还真像！”韩凛顺势看去，语气里充满欢欣。真好，比梦里想得还好。他索性跟着躺下来，和秦川头碰头、脸贴脸，细数云絮流散、日光变换。

　　秦川又一次指着天空喊：“快看，一匹马！一匹特别特别大的马！”

　　“嗯，我看到了！”韩凛盯着那朵与马匹相似的云团。

　　“对了，骑兵队还没个正式名字呢！”少年拿手垫在脑后，对着韩凛嘟囔，“总不能因为人少，就连名字都不起吧？”

　　“叫‘飞骑营’怎么样？”韩凛望着蓝天，不多时就有了主意。

　　“这名字好啊，就叫飞骑营！”秦川提高嗓门，“以后我就是飞骑营的前将军了！”他扭头去看韩凛，正巧对上同样向往的目光。

　　两人眸中皆是一般景色，碧空青云、红蕊绿茵，以及投射出的年轻脸庞。秦川没有说话，用手臂撑在韩凛身前。云朵不断变换，春风吹拂掠过些微“沙沙”声，花香拌在里头，别提多好闻了。

　　他们对视着，缓缓闭上眼睛。悠长深吻随之而来，不关占有、不涉情欲，唯余疼惜千回百转、历久弥新。韩凛搂过秦川，感受彼此有节律的心跳。那是另一番爱的言语，无需出口，对方就已经明了。

　　“陛下，朔杨送来奏疏。”青绿斋外，是孙著在等着。

　　“国事要紧，我先回房等你。”秦川松开韩凛，拍拍手背道：“慢慢来，别累着自己。”

　　对面“嗯”过一声，步履从容拐进偏殿。

　　掌灯时分，秦川独自用了晚饭。掏出制定大半的骑兵训练计划，再度奋笔疾书。窗外逐渐变得安静，直至月升中天，少年才停下笔，活动着僵硬酸痛的肩膀。

　　“今夜……或许不会叫我过去了……”秦川小声念着，随即赶忙敲敲脑壳，想借此压下那没来由的惆怅。儿女情长从不属于他们，家国天下才是两人最重要的归宿。

　　他合衣躺到床上，揣着那团骏马一样的云彩，默念起“飞骑营”这个名字，听凭睡意一点点漫过身躯。

　　另一边韩凛写完给穆王的回书，边叹气边伸着懒腰。孙著立刻奉上新茶，试探道：“陛下，天色已晚，今夜是否还要召秦将军？”

　　本是句家常询问，当下听来却格外刺耳。韩凛冷冰冰拿眼瞟着，后者不敢再多话，敛声屏气地退离书房。

　　中州帝被这无名火烧到发懵，他心知孙著并未做错什么，那自己又是耍哪门子疯？然而稍一转念，韩凛就明白过来，他不想叫别人以为秦川是自己的男宠，可随时随地奉诏侍寝。

　　昨晚真不该让孙著去找他……自己应该先抱住他的……韩凛满心懊悔、愧疚万分，好在如今还不算晚！

　　只身走到秦川房前，灯早就熄了，屋内一片岑寂。韩凛脱下鞋子，无声无息推开门扉，蹑手蹑脚朝床榻方向走去。孰料刚到床边，少年就伸出双手，含含糊糊道：“嗯？你怎么不叫我呢？”

　　看他这幅样子，韩凛只觉亏欠更深了。俯下身抱住秦川，心疼地说“不用，不用你过去！我可以自己来的！”

　　“我想你了……才一会儿不见，我就想你了……”半梦半醒间，少年拱在爱人胸口处念叨。

　　韩凛收紧力气，于秦川发端落下轻吻。听着他回归安稳的鼻息，不知不觉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