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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旧岁 团圆欢宴,两处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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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父亲离去,秦川转身走进小祠堂,里面摆着故去生母的牌位。每年除夕他都会来这里,跟娘亲说说这一年的见闻和改变,说着说着就过了许多年。
灵位陈旧却干净,是父亲日日擦拭的结果。供桌上摆着娘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把鸳鸯梳,听说是两人大婚当日的信物。从前公务不忙的时候,娘亲总会为父亲梳头,而父亲也常常亲手给娘亲画眉。
那时自己虽然很小,可也常听人说他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等长至三四岁上,便又听闻天不假年、人不遂愿的慨叹。秦川回忆着往昔,为娘亲点燃一束清香,将早已折好的红梅一并放在供桌上,娘亲最爱开得火红的花。
做完这些,秦川跪到蒲团上。他心结千千不知从何处开口,半晌才缓缓道:“娘,过完除夕孩儿就成年了……父亲说不久之后,我也要领受官职、为国效力,能来看您的时候就少了……但我知道您不怪我,看着孩子平安长大,是您和父亲最开心最骄傲的事……”秦川腼腆地笑了,只觉像个乱找借口的小孩子。
他咬咬嘴唇,对着龛中牌位道:“娘,孩儿心里很乱,这里面藏了一个人……其实他一直都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可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他心里也有我,有了很多很多年……孩儿明白,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他是高高在上的中州帝王,担负着为皇家延续血脉的职责,我们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秦川低下头,指甲抵在手心上是种很钝的疼。“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儿想要更进一步,哪怕注定没有结局,哪怕只有片刻欢愉,这是否算作一种不可饶恕的错呢……若为一世情深相许,孩儿愿终生不娶,您跟父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孩儿断了秦氏香火……”清香弥漫在小祠堂里,回答少年的只有沉默。
紧接着秦川猛然抬起头,眼神由颤抖逐渐变为坚定。“无论怎么样,孩儿都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这里,这一辈子,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他指指自己胸前位置,笑得很凄然。
“娘,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在学堂里看见他,就惊讶这哥哥生得可真好看,锦衣华服活像尊瓷娃娃!相处久了才发现,他虽养在皇家却一点儿也不骄矜,相反还很顽皮!总带我溜出去玩儿,让我踩着他的背翻墙,给我找来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甚至帮我抱柴火,让我在他府里烤红薯!”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父母也不能经常见面,可他从来都不埋怨!他告诉我这是天潢贵胄的代价,既享受了身份给予的尊贵,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记得那年他九岁,我们一起在学堂里听师父讲立国时的艰难,听完之后他站起来,说总有一天要让中州万邦来朝!我坐在旁边仰头看他,如同仰望着太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一天天长大!我从一个小孩子,长成比他都高的样子!我肩膀也宽了,常年习武练就了好的体魄!我终于能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我终于追上了曾经只能仰望的太阳!”
秦川说至动情处,语气不觉温柔下来。“现在我的太阳告诉我,他是如此渴求着我,我没法拒绝更不想拒绝……那是我的太阳啊……是我毕生,都在向往的太阳啊……”房尾音消失在房间里,四下重新归于沉静。
秦川依旧那么跪着,后背挺得笔直,像在抗争什么又像在坚持什么。话说出来真的舒服很多,否则憋在心里就快把他折磨疯了。秦川下定决心,不再躲避、不再逃离,哪怕前方万劫不复自己也要跳下去!只要坠落之前,能够拥有片刻温存!
“下次见面,就要告诉他!”秦川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让韩凛知道,自己有多么喜欢他又喜欢了多么久。不要华英山上含蓄曲折的告白,要大大方方说出来,说出那些爱慕与期许、欲望和渴求,既然自己不再选择逃避,韩凛也只能奉陪到底。
就在秦川守着母亲尽诉衷肠时,宫墙内的韩凛却忙到几近恼火。往年做皇子时虽有不少规矩要守,可比起当皇帝后要处理的事儿,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沐浴熏香一整套做完,换过衣着前往安仁殿,焚香祝祷中州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跟着再转先德殿焚表告慰列祖列宗,以示承续先祖、继往开来之心。好不容易回来到内殿,又听孙著细说一通给各家王公大臣备好的节礼。并亲写福寿吉祥等字,随着礼物赏赐下去,取皇家“送福”,百官“纳福”的吉兆。
全副阵仗忙下来,韩凛只觉身心俱疲。不是那种因国事操劳的累,而是想到宫中大张旗鼓为除夕做贺,钱财花得如流水。但治下百姓仍有很多贫病交加,或许连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年夜饭更是紧紧巴巴。
忧思一件接一件在脑海中盘旋,使得人无法开怀。他私心里想着,自己也许是个不肖子吧?比起跪求天地、叩拜鬼神,韩凛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力量。他相信能臣治世、相信国策良方、相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艰难积累、更相信只要坚守本心自有功成行满那一日。
他希望先人在天之灵能看着,中州将如何荡平天下、四海一统。他希望自己跪在神位面前,只是诉说、不言祈求。不为谢祖宗庇佑、上苍显灵,只为告诉他们,自己没有辜负韩家先辈历代苦心。
不断响起的爆竹声,拉扯着太阳没入山峦。这是一年里人们最盼望的夜晚,孩子们守着年夜饭和压岁钱,大人们等着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过去一年虽仍有诸多不顺心处,可下一年总是崭新的,带着新的畅想和新的祝愿。
秦府上下忙得热火朝天,主子们有主子们的过法,底下人有底下人的乐法。秦家延续至今的规矩便是,除夕之夜阖府同庆,不分尊卑、不论主仆。饶是秦淮秦川也得动手洒扫帮厨。待到大开夜宴时,各处灯火通明,各样菜色流水似得走。
主人家桌上有的,家下人桌上一定不缺,表一视同仁、上下同心之意。这种方式的年夜饭,显然完全出乎萧路意料之外。家风如此,难怪会有秦淮这样的父亲,难怪培养出秦川那样的孩子,心内又对两人亲近几分。
菜差不多上齐了,鞭炮声拉开大宴的序幕。一时间人声鼎沸,各处欢声笑语不断,好似蒸腾的热气慢慢向空中汇集。直到变成朵无形的云,笼在秦府周围,令空气都暖和了起来。
一片祥和氛围里,秦川想起了韩凛。父亲与师父都陪在自己身边,礼叔廉叔和一众老人儿皆在不远处的桌上欢聚,娘亲也一定在天上看着自己。可是他呢?偌大宫廷里,有谁能跟他说说话呢?他该有多么寂寞?爆竹声能不能传进那扇窗里,他听到时会不会感觉些许安慰?以一人孤寒佑得万千苍生,他是不是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皇宫内殿中的韩凛,确与秦川想象相差无几。与宗室们的年夜饭,让他有些力不从心,堂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偶尔几句称赞之语引来众人把酒相贺。他端坐在高处,冷冷看着下头一片富贵喧哗。
若穆王在此或许会好些,可为体恤前些日子的劳苦,韩凛特下旨意命其好生将养,不必参加这样的应酬。幸而还有个念头撑着他,那就是散席散去之后,微服出宫去见秦川。
思及至此,通身倦意顿扫而空,心底亦被这盏长灯照亮着。韩凛知道,秦川今日会去那间小祠堂陪娘亲闲话家常,他很好奇会不会说起自己。韩凛也想到,此次除夕夜宴,秦家必会邀萧先生同庆,秦川一定有办法让对方答应。
韩凛想着想着就笑了,仿佛自己正坐在秦家桌前。身边是秦川笑着夹菜,一不小心碰翻了酒杯,急忙忙找手巾来擦。老师这天也会对他格外包容,静静喝着酒并不说什么。至于那位萧先生嘛,该是个少言寡语却温和笑容的人,举杯拈箸都是慢慢的,举手投足自有文人风骨。
靠着这些畅想,韩凛捱到了宴席结束。大伙儿都注意到,后半段时陛下兴致明显高了不少,笑容愈加灿烂不说话也变多了。原以为新帝登基会过于拘谨失落,可看如今情形,众人便再没什么不放心了。
马车一辆辆离宫,往各家王府四散而去。韩凛稍等片刻发话道:“孙著,给朕换身常服。再从你徒弟里挑个嘴严的,去将军府上传话。”
“是!”孙著答应着,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是澄明了然。他为韩凛换上身喜庆鲜艳的红色常服,愈发突显其出尘姿容。随后唤过两辆马车,一辆由陛下乘着出宫,一辆则赶着去接秦公子。
秦府这边也是刚撤下酒菜,大家正聚在一处包饺子。秦川拿着红包逗小松玩儿,惹得孩童满院子跑。
原想着自己身手若要当真,那对面岂不是连点儿影子都摸不着?岂料小松身姿灵巧,耐力更是惊人,几个回合下来倒笑话上了秦川:“哥哥,你怎么跑得这么慢?亏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
“还不是因为让着你!呆会儿我认了真,你可别哭鼻子啊!”秦川看他一脸小大人样子儿,不禁哑然失笑。
“小松才不会哭呢,哥哥放马过来便是!”孩童撸起袖子,露出两节藕瓜似的雪白胳膊,肉乎乎得煞是可爱。
“好!”话音落地,秦川果然窜出好远。只听小松“哎呦”一声赶忙四下找寻,半晌才从柱子后面瞥见对方冒出的脑袋。小家伙搓搓鼻子拔腿就追,刚到身前就瞧秦川一个闪身,凭空消失在回廊下。
小松也不气馁,一寸寸地找过去。惊觉秦川躲在窗格后头,一猛子上去誓要抢下红包。谁知对面灵活如游龙,每次都只离几寸无奈就是抓不着。这孩子倒也机灵,看直接下手不行,便改了策略”擒贼先擒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飞扑眼看就要抱上秦川大腿。少年倒是反应迅速,脚下发力跃上栏台甚至不忘伸手扶住小松。“怎么样啊?”他装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再来!我还没输呢!”小松毫不在意地做着准备。
此举甚得秦川青眼。默默叹道:“这孩子腿脚灵活、行动迅速,又不失细致认真,不服输的劲头更是少见,确是学武的好苗子!”
捉摸着过完元夕,就让小松拜自己为师。不料这一时愣神,竟被小松逮个正着,眼疾手快抓过红包,气势之大把秦川都唬了一跳。看着那开心的样子,秦川也跟他一起笑。边笑边问:“这些压岁钱,你想拿来干什么呢?”
“嗯——”圆圆小脸此刻充满了严肃,“我要给先生买支新的毛笔,再给秦叔叔买盒点心……还有礼伯伯和廉伯伯、厨下的张奶奶,门口的王哥哥……”小松掰着手指头看这架势把上下里外的人全说完,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好啦,好啦!”秦川只得打断他,“小松,你知道吗?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都不缺这些,我们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长大,希望你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把钱花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可是我喜欢的就是你们啊!”小松还在坚持,委实没明白秦川的意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们!”秦川接着说:“可喜欢别人的前提,是先把自己照顾好!小松喜欢我们,我们也喜欢小松!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学习照顾自己的第一步!”他语调柔和、神情怜爱,完全不把孩子的话当“童言无忌”,而是很耐心地解释着。
沉默片刻后,小松抱住秦川。将头埋在他的衣服里,瓮声瓮气道:“哥哥,小松明白了!那我买了喜欢的东西和你们一起分享,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们也很想看看,能让小松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秦川笑着,刮刮孩子的小鼻子。
远处是钟礼来寻二人,不等近前便道:“少爷,宫里内监上门宣旨,说陛下要即刻召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