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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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熙的杯子从手里滑出去，啪嗒一声磕在桌角，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布边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还在抖，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狐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湛琛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冰茶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只是起身去添了杯水。但他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泛着白，喉结在瓶口后面轻轻滚了一下，没人看见。
韩北渊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偶像！你——你刚才——你摸——你摸柏熙的——”
“手滑。”沈湛琛打断他，嗓音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明明就是——”
“我说手滑。”
韩北渊的嘴张了张，被苏青墨按住了胳膊。苏青墨看了沈湛琛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了然，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导演：“游戏继续吧，时间不早了。”
导演干咳两声，把瓶子又转了起来，但接下来的几轮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林悦连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放过了，韩北渊的大冒险也草草收场。
柏熙一直低着头，用纸巾反复擦拭桌上那滩已经擦干净的水渍，指尖捏着纸巾的边缘，动作机械又缓慢。他的发顶还残留着沈湛琛指尖的温度，那一小片热意迟迟散不掉，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子。
沈湛琛也没有再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外漆黑的湖面，偶尔喝一口冰茶。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斜对面那个低着头擦桌子的身影上，落在那片被自己揉过的、还微微翘着的发丝上，落在柏熙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下唇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结束了。嘉宾们各自回房，沈湛琛走向湖边那顶孤零零的帐篷，木屋传来二楼大床房门关上的轻响。
他站在帐篷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水汽，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吹得发紧。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盏亮着的橙黄小灯，看了很久，才弯腰钻进帐篷，拉上拉链。
那一夜他依旧没睡好。梦里有一团暖橙色的火在跑，他追了一整夜，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那团火就化成蓬松的狐狸尾巴，从他指缝里溜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帐篷外结了薄薄一层露水，他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上那层被晨光映得发白的水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天的录制安排在营地后方一片被雨水泡软的洼地上。
节目组提前一天挖了引水渠，把山泉引下来，把一整片草地翻成了黏糊糊的泥潭。泥浆快齐膝深，褐黄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被踩烂的草叶，空气里弥漫着湿泥特有的腥甜味。五组嘉宾，每组配三个工作人员作为对手，在泥潭里踢一场足球赛，进球多的组获胜。
柏熙站在泥潭边上，穿着一身节目组发的白色运动服，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鞋面，又看了看那潭看不到底的泥浆，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一只被要求下水的猫。他旁边站着韩北渊，已经迫不及待地卷起了裤腿，大脚趾在泥里搅来搅去，溅起一小团泥点子，落在柏熙的白裤子上。
“小韩哥！”柏熙跳开一步，低头看着裤腿上那几点泥印，鼓起了腮帮子。柏熙最讨厌脏兮兮了！
“没事没事，反正待会儿你肯定得浑身都是泥，提前适应一下。”韩北渊哈哈大笑，又踩了一脚泥，这次溅得更远，差点飞到柏熙脸上。
柏熙往后躲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他回头，沈湛琛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袖口和领口的白色条纹在晨光里格外干净。他低头看了柏熙一眼，目光从柏熙裤腿上的泥点滑过去，落在柏熙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沈老师，你也要小心，小韩哥可坏了。”柏熙小声告状，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
沈湛琛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柏熙和韩北渊之间，隔开了两个人。
韩北渊浑然不觉，还在那里踩泥玩，苏青墨站在最边上，已经默默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腿，表情冷淡得像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哨声吹响。
泥潭足球赛正式开始。泥浆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大，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跑起来又笨重又缓慢。足球是特制的橡胶球，沾了泥之后滑得根本抓不住，踢出去的方向也歪歪扭扭，经常在离球门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就陷进泥里，一动不动。
柏熙从一开始就摔了。他刚迈出第一步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进泥里，脸和胸口埋进泥浆，再抬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糊了一层褐色的泥，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一片泥色里亮晶晶地眨着。
他呸呸呸地吐了两口泥，抬起手想把脸上的泥擦掉，结果手上的泥比脸上还多，越擦越糊。
韩北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旁边拍着大腿，拍得自己身上也全是泥。
林悦也好不到哪去，她在另一组，已经被工作人员绊了两次，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水鬼。
苏青墨最干净，她根本不跑，就站在球门前面，慢悠悠地用脚把滚过来的球踢回去，动作优雅得像在散步。
沈湛琛踢得很稳。他惯来擅长运动，泥浆的阻力对他影响不大，几次带球突破都把对方的工作人员晃得踉跄。但他每次靠近柏熙的时候脚步都会慢下来，视线越过球，落在柏熙身上，确认那个浑身是泥的小家伙还好好地在跑，没有被绊倒，没有摔得太狠。
柏熙又开始跑了。他像一只撒欢的小狐狸，完全不顾形象地在泥里扑腾，追着足球满场跑，摔了爬起来再摔，摔了七八次之后干脆放弃了走路的姿势，直接用爬的，手脚并用在泥里刨，速度快得惊人。
林悦在旁边喊他：“柏熙你是狐狸吗怎么爬这么快！”
柏熙回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糊着泥，笑得没心没肺。
沈湛琛站在球场另一头，看着柏熙那张泥糊糊的笑脸，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意凝固了。
对方队伍里一个高个子工作人员，在柏熙又一次带球冲过来的时候，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踩住了柏熙的鞋带。
柏熙正全力往前冲，脚下一绊，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进泥里。
那一下摔得太实了，泥浆飞溅起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一脸，柏熙整个人陷进泥里，半天没冒出头。
全场安静了一拍。
柏熙从泥里慢慢抬起头，泥浆从他睫毛上滴滴答答往下落，他的手臂撑着泥面想爬起来，但撑到一半又滑了回去，整个人陷得更深。他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嘴唇上沾着泥，微微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沈湛琛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本来在球场的另一头，距离柏熙至少有十米远。可所有人只看到他黑色运动服的下摆扬了一下，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那个高个子工作人员面前。
他浑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泥水从他攥紧的指缝里往下滴，他的右手抬起来，一把攥住了对方的领口，把人从泥里拎得脚尖几乎离了地。
“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见。但那几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像整片湖的水都灌进了他的声带里，冷得发沉，沉得发黑。
那个工作人员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但沈湛琛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咔咔作响。
他周身那股气息几乎要冻住整个泥潭，连几米外正在往这边跑的韩北渊都猛地刹住了脚，后背无端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沈老师……”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您冷静一下，他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沈湛琛没有松手。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白脸上，瞳孔缩成针尖，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所有摄像机都对着他，弹幕在那一瞬间疯狂滚动，但没有人真的看清他的表情——太冷了，冷得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底，却能把人直接拖下去溺死。
“哥哥！”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沈湛琛身后传过来。
柏熙终于从泥里爬出来了。他浑身裹着厚厚一层泥，连头发都被泥浆黏成一条一条的，像一只在泥潭里滚过的小狐狸。他跪在泥里，仰着头看沈湛琛攥着别人领口的那只手，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困惑和一点隐隐的担忧。
“哥哥，我没事。”
沈湛琛的手僵了一下。
那个工作人员趁着这一瞬间的松懈，从沈湛琛手里挣出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又白又青，大口喘着气。
导演赶紧跑过来打圆场，韩北渊也跑过来拉住了沈湛琛的胳膊，嘴里说着“冷静冷静偶像”，但沈湛琛已经不看那个工作人员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柏熙。
柏熙仰着脸看他，泥糊糊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紫罗兰色的瞳仁里映着沈湛琛逆光的轮廓。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混着满脸的泥，又狼狈又天真。
“哥哥你看，我真没事，就摔了一下，不疼——”
沈湛琛弯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泥里整个捞了起来。
柏熙轻得像一捧被泥水泡过的羽毛，被沈湛琛抱在怀里，双脚离了泥面，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湛琛的肩膀。
他身上的泥蹭在沈湛琛干净的黑色运动服上，瞬间在那片黑色上留下一大团褐色的印子，但沈湛琛好像根本看不见。
他抱着柏熙就往场外走。
“哥哥放我下来！”柏熙在他怀里挣扎，两条腿在泥里蹬了蹬，“游戏还没结束呢！我还没进球！”
沈湛琛的手臂收紧了一圈，把柏熙箍得更紧，脚步一点没慢下来。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柏熙从来没听过的、让人后背发麻的压迫感。
“闭嘴。检查伤口。”
柏熙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缩在沈湛琛怀里，湿漉漉的脑袋抵着沈湛琛的下巴，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沈湛琛的领口上，滴在那片裸露的锁骨上。
他能感觉到沈湛琛的心跳，从贴着的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又沉又重，比平时快了很多。
柏熙不挣扎了。他把脸往沈湛琛颈窝里埋了埋，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被主人从危险里拎出来的小动物，安安静静地蜷着，尾巴尖都不甩了。
导演在后面喊：“沈老师！比赛还没结束——”
沈湛琛头也不回：“他受伤了，退出。”
“可是规则——”
“规则可以改。”沈湛琛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导演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平平静静的，但导演被他看得后背一凉，硬是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沈湛琛抱着柏熙径直离开赛场，走过草地，走过铺着碎石的小径，一直走到节目组用来做医务室的木屋前。他抬脚踢开门，把柏熙放在诊疗床上，然后蹲下来，伸手去卷柏熙的裤腿。
柏熙往后缩了一下：“哥哥，我自己来——”
沈湛琛没理他，手指已经捏住了他的裤脚，轻轻往上卷。泥浆把裤腿黏在柏熙的小腿上，卷起来的时候撕扯着皮肤，柏熙轻轻抽了一口气。
沈湛琛的手立刻停了，指尖在泥浆覆盖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摸到一处微微发肿的地方，眉头拧了一下。
他起身去拿医药箱，翻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又急又乱，碰倒了两个瓶子，玻璃瓶滚在地上没碎，他也没去捡。他蹲回柏熙面前，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干净，露出小腿上一片擦破皮的红痕，不算严重，但在他眼里好像天塌了一样。
“疼吗？”他问，嗓音还哑着。
柏熙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沈湛琛的指尖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涂碘伏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生怕多一分力气就会把面前这只小狐狸弄疼。
柏熙坐在诊疗床上，低头看着沈湛琛蹲在他面前给他上药的侧脸。
窗外的光从半开的百叶窗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沈湛琛的背上、肩上，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来不及藏好的情绪。
柏熙看着看着，鼻尖就酸了。
“哥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沈湛琛涂药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涂。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沈湛琛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开始缠纱布，动作又快又稳，一圈一圈绕在柏熙的小腿上。他没有回答。但柏熙看见他的耳尖在光里慢慢变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红得和他的黑色运动服格格不入。
柏熙忽然伸出手，指尖捏住了沈湛琛的袖口。泥已经干了，在他指缝里结成褐色的硬块，但他捏得很紧，紧得像怕沈湛琛会跑掉。
“哥哥，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诊疗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柏熙自己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沈湛琛缠完最后一圈纱布，用胶带固定好，然后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放回原位。
他背对着柏熙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很直。
“任何人受伤了我都会这样做。”
柏熙的嘴瘪了一下。他跳下诊疗床，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湛琛身后，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闷闷地说：“骗人。”
沈湛琛的背僵了一瞬。
柏熙额头抵着的那一小块布料很快洇开一片温热。沈湛琛撑在窗台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在落了灰的窗沿上按出五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身后那个浑身是泥、腿上缠着纱布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把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安安静静地喘着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柏熙。”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柏熙在他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鼻尖蹭过沈湛琛的脊背，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我想回家。”
沈湛琛撑着窗台的手指猛地一攥。
他没有回头。但柏熙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微，像一片被风反复翻动的叶子。
窗外湖面的光落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亮的那一面是影帝惯常的冷淡，暗的那一面，没人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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