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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瞎子的传承(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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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瞎子盘着腿坐在床上,提心吊胆地抽着烟。
屋里没有开灯,事实上屋里根本就没有灯;他是瞎子,他老婆也是瞎子,所以要灯干啥?
记得前几年,村干部来到他家,说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每家每户都要装电灯。当场就被他轰了出去!
亏那些个村干部想得起来!两个瞎子住的地儿,安电灯?!关着是摆设,开了就是浪费电!关键问题是,电灯那玩意儿一拉就开了,再一拉就关了。自己又看不见,谁知道它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这要是一不小心打开了,岂不是要一个月之后收电费才晓得?那得要多少钱?
后来村干部又来了,说给每家每户安上电灯是指标,瞎不瞎的他不管,总归是要安的!
所以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一致意见:电灯装上,但不通电,也没有开关,就是个摆设。
程瞎子大号叫程庚辛,庚辛,就是天干地支里戊己庚辛的庚辛。
为啥叫这么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他年幼拜师学艺的时候,师父给他取的。
学的什么艺?算命。
但学完了艺,他也没正经算过。封建迷信,不许瞎搞。
这几年稍微活泛了点,他就在村里偷偷地算。
程瞎子的老婆叫杜瞎子,大号叫杜鹃。
俩人都是胎里瞎,打小就见不到花花世界。
村里人都说杜鹃好看,程瞎子丑。程瞎子能讨到这么好看的媳妇,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但是这话在程瞎子夫妻俩耳里,却完全没有概念。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丑?他们不懂。
也正是因为他们不懂,所以体会不到这好看与丑的落差;体会不到这落差,所以俩人过得很幸福。
幸福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每天半夜三更,俩人会躺在床上一聊聊一宿的程度。
这辈子他们没孩子,所以深夜里彼此的声音,就是最好的陪伴了。
村里人善,不会当面管他们叫瞎子,所以叫程瞎子都叫“程师傅”,叫杜瞎子都叫她名字“杜鹃”。
村里人都叫杜鹃,只有程瞎子管自己老婆不叫杜鹃,而是叫小名“子规”。
这个小名,也是程瞎子自己给老婆取的。
老婆问他这个名儿啥意思,程瞎子就说“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古诗上的子规,就是杜鹃哩。”
这话全村没有一个人能听懂,所以杜鹃就觉得自己丈夫特别厉害,也就特别崇拜。
此刻程瞎子盘腿在床上抽烟,俨然有心事。心事的来源则是-----柳家的媳妇在医院要生了。
这些年他偷偷在村里算命,来找他算得最多的,就是那家里的婆婆带着大肚子的新媳妇,来找他算男算女。
他拢共算了四个,对了三个错了一个。
算对的三个,主家都会请他去家里喝酒;而那唯一算错的一个,是半年前的张家媳妇。张家把夫妻双方的生辰八字和结婚日子拿给他算,他说是个儿子,结果却生了个姑娘。就为这事,张家后来上了程瞎子的门,砸了他的八仙桌。
那天程瞎子站在屋里让他们砸,一句话都不说。
也就是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媳妇儿杜鹃这辈子第一次问他:“老程,你这算卦,到底准不准哩?”
“不晓得。”程瞎子说。
“你自己都不晓得你这算命准不准?”杜鹃不信。
“我师父就这么教我的,我不晓得准不准。”程瞎子说。
“那你师父说到底准不准?”杜鹃又问。
“他也不晓得。”程瞎子说,“他也是他师父教他的。”
杜鹃就不问了,在床上翻了两个身,说:“这世上什么事都说不准,往后别算了。”
“嗯。”程瞎子说。
本来夫妻俩都说好了往后不算了,但是柳家没过几天却上了门。
“程师傅,我们信你的卦。”柳家人一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把夫妻俩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儿媳妇怀孕了,你帮着算一算。”柳家人继续说,“医院不让查,我们就想知道个结果。你放心,不管将来准不准,我们不找后账。”
夫妻俩沉默了足有半个小时,柳家人也就等了半个小时。
瞎子夫妻嘴笨,不知道怎么推辞,所以只会沉默。
柳家人就干等着。
“老程----要不---”最后倒是杜鹃先开口了。
“生辰八字。”程瞎子说。
然后柳家人就把八字给了程瞎子,程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丫头。”
柳家人顿了一顿,最后道了声谢走了。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柳家人在程瞎子那里算了个丫头。但是村里人却不相信程瞎子了。
有两个原因。
其一,程瞎子上次就没算准,所以这一次肯定也不准。
其二,村里很多聪明人觉得程瞎子故意说了个丫头。因为如果真生了个丫头,说明他算对了,柳家人不好找后帐;如果生了个儿子,柳家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找程瞎子算后账?
今儿是柳家人带着儿媳妇去镇里医院生产的日子,柳家人在医院等消息,程瞎子则在家里坐立难安。
这时候杜鹃倒埋怨了起来:“也是怪我,说了不算不算,上次没想好怎么回绝他们-----”
“不怪你。”程瞎子说。
“他们说不找后帐,也不晓得真的假的。”杜鹃又说,“你算命也不拿人家一分钱,就图一顿酒?我们家的八仙桌,不晓得顶多少顿酒呢!”
“没得事。”程瞎子安慰老婆,“往后不算了。”
“真的不算了!”杜鹃恨恨地说。
等到下午,消息回到了村里。
柳家生了个丫头。
瞎子夫妻俩这才如释重负。
柳家是下晚的时候来的人,是柳家儿子,柳朝阳。
柳朝阳比较有礼貌,给瞎子夫妻俩拿了一篮子鸡蛋,说:“程叔,去我家吃晚饭呢!”
程瞎子起了身。柳朝阳又冲着杜鹃说:“婶,你也去吧!”
“我不去,你们喝酒。”杜鹃笑眯眯地道,“我习惯一个人在家。”
“你在家也没得吃,不如一起去!”柳朝阳坚持道。
“中午还有剩菜呢,不吃就浪费了。”杜鹃说。
“随她!”程瞎子道,“她是家门口的人,不习惯去人家吃。”
“那好,婶,我们走啦!”柳朝阳拉着程瞎子,回了家门。
............
柳家晚饭很丰盛,杀了老母鸡炖汤,还从村口小店打了二斤散酒。
除了柳朝阳、他老丈人丈母娘,柳家还有叔叔伯伯作陪,柳朝阳的老父老母则在厨下给他们忙活饭菜。
柳父站在灶台前炒菜,柳母在灶台后烧火,烟囱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告诉全村的人,柳家今儿添丁了,正在吃酒。
正炒着菜,柳父就听到灶台后有抽鼻子的声音,转过灶台一看,果真是柳母在流眼泪水。
“你干什么!”柳父压低声音也不能掩盖着急之色,“媳妇生了,全家都高兴,你别让人笑话!”
柳母继续往灶里添火,不说话。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生男生女都一样!”柳父语气稍微好点,“你这个样子让媳妇怎么想?媳妇嫁到我们家,没有哪点对不起我们!你要是让她看到了,月子都做不好!”
“你别冤枉我了!”柳母抽了抽鼻子道,“我对媳妇没得意见,我思想开放的很,小伙还是丫头在我这里都一样。”
“那你哭什么?”
“我没得意见,村里人会背后说啊!”柳母擦了擦眼泪道,“他们懂个屁,他们思想又不开放。他们会在背后笑你家生个姑娘!”
“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的,你管他们!”柳父哼了一声,“哦,你活着就为了别人嘴里的话活着啊?快把眼泪擦了,不要叫人看到!”
柳母擦了擦眼睛,随后又难为情地笑了,好像是自己丢人了,忙转移话题问:“今天在医院,跟我们家一起生的,那个姓梅的一家,生了个啥?”
“生了个儿子。”柳父道。
“你看看!”柳母没好气地道。
............
程瞎子这一桌人,只有一个,是程瞎子听不出是谁的。
这个人,二十岁,是柳家的一个远房侄子,第一次来柳家。
听着席间话里话外的意思,程瞎子知道了这人是一个大学生。
那个年代,一个村里的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程瞎子这辈子都喜欢文化人,所以连敬了两杯酒。
可惜,或者庆幸的是,程瞎子看不到大学生的脸色。
自打程瞎子入座,大学生就眉头紧锁,他想不明白,这都什么时代了,为何农村还流行这封建迷信?
所以程瞎子跟他套近乎,他也是一声不吭,敬酒他也不喝,索性程瞎子看不到。
众人喝了一半,柳父才从厨房里赶来,端上最后一道菜,然后就捧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是我们家的好日子,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所有人一饮而尽。
“程师傅,你不方便,我给你夹。”柳父给程瞎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这位是我们村的程师傅,算命灵的很呐!”
众人纷纷客套,只有那大学生一脸不屑。
“程师傅,不如你今天再给我们娃取个名字!”柳父又道。
大学生这下就更不高兴了:他堂堂大学生坐在这里,不问他?问一个算命的?算命的能取个什么名儿?无非是什么花!
“不敢不敢。”程瞎子忙摆手。
“哎呀,程师傅就不要推辞了。”宾客们也劝。
“那---那就叫柳飞燕吧!”程瞎子琢磨了一下说。
“有什么寓意吗?”大学生突然问。
程瞎子老脸一红。
大学生看出了他的露怯,追问道:“取名字总要有个寓意,有个说法,才叫好名字。”
程瞎子一杯酒下肚,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宋代晏几道的词,千古名句啊!”
大学生脸色变了,但却更气了,所以也就提前离了席。
别人也不在乎,继续喝酒。
喝着喝着,大概喝了有一个小时,程瞎子醉了。
程瞎子一醉,就口无遮拦了:“你家这个娃,恐体弱多病,年幼时,有些小病小灾的。”
柳家人一听有点慌:“那怎么破解呢?”
“也简单,找一个------”
程瞎子的话没说完,村长带着乡里的人就来了。
“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有人在搞封建迷信活动!”乡里的人进来就道。
“程师傅,别乱说话!”村长警告道。
“就是你给人算命吧?这属于封建迷信行为!”乡里的人道,“往后不准再胡说八道了。”
程瞎子都吓傻了。
............
回到家之后,程瞎子的酒都醒了,坐在床边喃喃自语道:“往后不算了----再也不算了----”
“咋了?”杜鹃问。
“在柳家喝了点酒,又算了,乡里都来人警告我了。”
“让你别算了别算了!”杜鹃突然就急了,“要是乡里的人把你抓走该怎么办啊!”
“我是怕,后怕。”程瞎子摸着额头道,“幸亏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说出来怕是罪更大!”
“什么话?”杜鹃问。
“我说柳家那女娃从小会有灾病。”程瞎子说,“我原本还想让他们找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娃订娃娃亲-----幸亏没说。”
“往后再不敢瞎说了!”杜鹃也被吓得有些后怕,“以后你除了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