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鹅的一生（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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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鹅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
它今年四岁，四年有三年半都在梅家度过。
大鹅还记得它妈，印象深刻。它妈当时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昂昂”的叫声不停地惹来旁边卖鹅小贩的叫骂。
小贩听不懂鹅语，实际上它妈当时是在跟别的大鹅吹牛：
“我们鹅是高贵的种族，不同于鸭。鸭撑死活个七八年，我们鹅能活三十年！”
它妈是鹅里的知识分子，见过很多世面，究其原因，还是它妈赶上了好时代。
改革开放之后，农民渐渐富裕了起来。农民富起来之后就开始养各种家禽家畜，它妈出生，就是赶上了那个时代。
按理说跟它妈差不多年纪的鹅，都是出生在那个年代，为啥它妈是知识分子，别的鹅就是大老粗？
这就叫同鹅不同命。
别的鹅，都是农民家庭长大的；大鹅它妈，是教师家庭。
那个教室姓李，周围村里的人都尊敬地叫他李老师。李老师有个儿子，跟大鹅它妈同岁。所以每每李老师教儿子知识，大鹅它妈就在旁边偷听。
李老师儿子长到五岁屁也没学会，大鹅它妈倒变成了鹅中教授。
儿子五岁那年，李老师为了给儿子买书包，把大鹅它妈卖给了菜场小贩，从那之后，大鹅它妈就在这菜场里跟别的大鹅吹牛。
通常都是它吹，别的鹅听。
这让大鹅它妈颇感自豪。
也让大鹅颇感自豪，既然它妈跟别的鹅不一样，那么自然自己也跟别的鹅不一样。
“所以说，不要去跟鸭这种短命种玩，玩不到一块去！”大鹅它妈洋洋得意，“我再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知识，那什么鸡啊，鸭啊，在人类里都不是什么好话，只有我们鹅，是高贵的词！”
大鹅它妈这么一说，周围的鹅对它就更崇拜了。
就在它妈享受这满场炙热眼神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掐住了它妈的脖子。
小贩把大鹅它妈从鹅笼里拎了出来，叼着烟交代另一个小贩道：“把这鹅给饭店张老板送去！妈的，今天就给它卖了！别的鹅都不叫，这鸟鹅天天叫，不知道鬼叫个什么！”
从此，大鹅便没了妈。
如今大鹅四岁了，为啥它这两天老想到它妈？
是因为大鹅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它妈当初说“我们鹅能活三十年”，实际上是一句废话。
它妈活到六岁就死了；村里原先有个灰毛鹅，前年还跟大鹅一起，天天在村里横着走，欺负鸡欺负鸭，俩鹅联手，连狗都不怕！可是灰毛鹅去年过年的时候也死了。
为啥？不是说鹅能活三十年吗？为啥长的五六年，短的一两年就都死了？
因为鹅的命不由它们自己做主。
你能活三十年，但是人不会让你活三十年。
想通了这个道理，大鹅便没有了往日的快乐。
尤其是这两日，它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
为啥？因为它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自己怕是，命不久矣了。
翅膀一扑棱，大鹅一跃而起，随后落在了鸡棚里。
它要找老母鸡谈谈。
鸡棚里的鸡一见大鹅闯了进来，纷纷吓得东奔西跑；最大的一只公鸡跃上篱笆，企图呈一逞威风，与大鹅遥遥对峙；却被大鹅眼睛一瞪，随后吓得落荒而逃。
在这个家里的家禽界，大鹅拥有绝对的权威！
公鸡母鸡、还有那两只刚刚半岁的小鸭子，哪只没被大鹅欺负过？大鹅走路都是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是一翅膀掠过，打得你鸡仰鸭翻！
跟这些小喽啰没什么好说的，大鹅进了鸡棚直奔最里面的鸡窝，终于见到了老母鸡。
老母鸡蹲在窝里，双眼布满血丝，浑身绷紧，直愣愣地与大鹅对视。
老母鸡当然也怕大鹅，但它此刻不能逃跑，它要护着身下的蛋。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只公鸡靠得住，最终护着蛋的只有老母鸡自己。
这是老母鸡两年来悟出的真理。
为了蛋，它不惜只身面对凶恶的大鹅！
但大鹅并不是为了蛋来的。
“要么今天，要么明天，最多后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大鹅看着老母鸡，语调中透着一股哲鹅的气息，“你不要以为你能下蛋，你就可以不死。那老母猪还能生小猪呢，不比你生的蛋金贵？梅长海结婚的时候，不是也说杀就杀了？所以，这个劫，躲是躲不过去的。”
老母鸡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大鹅。
“我在梅家呆了三四年了。”大鹅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说教语气，“要说功劳，我的功劳比你大----”
“你有什么功劳？”老母鸡突然问。
这话把大鹅给问住了。
它有什么功劳？它是只公鹅，不会下蛋，它有什么功劳？
“好了，我不跟你掰扯这些道理了。”大鹅被老母鸡问到了痛处，扬了扬翅膀，“我准备逃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会死？”老母鸡突然问。
“呆鸡！”大鹅骂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生了儿子是我死，生了丫头是你死！”
这么一说，老母鸡立刻就懂了：“要是我们俩跑了，死的就是大公鸡！”
“你跟大公鸡有感情？”
“没有。”
“那你管他死活？”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死活？”
“我刚来梅家的时候，你救过我。”大鹅说，“一条蛇，你肯定不记得了，我这鹅记恩。”
老母鸡想通了：“那就跑，但是我想带上两个蛋。”
“放屁！”大鹅怒了，“带两个蛋还怎么跑？”
............
四桥医院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家医院，也是整个盂城第三大的医院。
媳妇儿顾芸进去了一个多小时，梅长海一家人也就着急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有一个医生拿了张纸给梅长海签字，梅长海慌了神，一家人全都慌了神。梅长海好歹高中毕业的水平，但是看着医生拿出来的单子，顿时就好像一个字都不认识了，迷迷糊糊地问那医生：“填哪块是保大，哪块是保小？”
这个问题，把身后围着的爹妈、老丈人丈母娘都问得慌了，纷纷凑上前来看。
医生皱眉，努力抬高声音从这七嘴八舌里让他们听到：“家属签字！”
“签哪块是保大？”梅长海急得脸都红了问。
“什么保大保小，哪有这个说法！”医生气了，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就是签字！没有保大保小的说法！”
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梅长海颤颤巍巍地在医生指定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走后，丈母娘突然忍不住就哭了，担忧地道：“不是说剖腹产快嘛，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梅长海他娘嘀咕道：“说了顺产顺产，非要剖----也不晓得你们怎么想的----”
“妈！”梅长海喊了一声，他娘这才闭了嘴。
“没得事！”梅长海他爸是最安稳的一个，“生个孩子，你看看你们急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生孩子了，你看看人家这个医院，多正规，你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吱呀”一声，旁边的产房门开了，不是他们家，是另一家。
这家人姓柳，两家媳妇儿同时进的产房，两家人一开始还聊了几句。
梅长海顿时急了：“怎么一起进去的，人家都生完了？”
“总有个长短的，不要急。”老丈人安慰他。
人家柳家簇拥着那滚动的病床走了，只留下梅家等待。
梅长海他妈推了推他爹的胳膊，小声问：“刚刚那家生了个啥？”
“丫头。”他爹悄悄说。
“那轮到我们该是儿子了。”他妈开心了点。
他妈刚说完，果然，面前的产房门就开了。
一家人赶忙簇拥而上。
“没事吧？”梅长海问。
“我姑娘怎么样了？”丈母娘问。
“生了啥？”梅长海他妈问。
“母子平安。”护士用最简洁的四个字回答了所有问题。
这个结果让全家人都喜上眉梢。
“等我媳妇儿回家。”梅长海他爹激动地道，“把养了五年的老母鸡杀了炖汤！媳妇儿给家里立下大功了！”
“杀什么鸡？你就知道杀鸡！”梅长海他娘笑道。
“鸡留着不杀干啥？”
“杀鹅！”梅长海道。
“对，杀鹅！”
............
在梅家人回村之前，是消息先传回了村里。
为什么这么快？因为村长家去年刚装了电话。梅长海他爹要回村报喜，他娘却技高一筹，想到了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所以，在梅家人回到村里之前，梅家喜添一个男丁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而这个时候，大鹅正带领着老母鸡跑到了村口。
眼看着梅长海开着小摩托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大鹅急中生智道：“躲起来！”
然后，大鹅就带着老母鸡躲在了河沟旁。
梅长海的小摩托风驰电掣般地穿过了梅家村的小路，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在跟梅长海道喜。
“长海呀，生了个儿子呀！”
“哎，生了个儿子！”梅长海高兴地道。
“长海呀，这下你妈要嘚瑟起来了呀！”
“哎，生了个儿子嘛！”梅长海兴奋地道。
“长海呀，啥时候请喝酒啊？”
“那肯定是要请的，生了个儿子嘛！”梅长海激动地道。
“长海呀，你家鹅和老母鸡跑啦！”
“生了个儿子嘛------你说啥？跑哪儿去啦？”
“跑到河坎去了！我看它们就在河坎呢！”
梅长海赶紧调转车头，来河坎这边抓鸡抓鹅。
大鹅和老母鸡呆了！
“你走吧！”老母鸡说，“你可以下河游，我不会游泳。你游到王家寨，到那里再找个人家活！”
“我不能丢下你。”大鹅说。
“我跑不掉啦！”老母鸡说，“你不走我们都要死哩！”
“不，我不能走。”大鹅说，“我走你就死了。你听到没有，他生了个儿子！生儿子肯定杀我，我死了你就能活。我要是走了，你就死定了。”
说完，大鹅气宇轩昂地跳了出来，正好梅长海也赶到了。
“呆鹅，呆鸡，跑到这里淹死你们！”梅长海心情大好，居然还跟大鹅和老母鸡对上了话，“你们是蠢东西，听不懂人话！我生了个儿子哩！”
“不就生了个儿子嘛，还我们听不懂。”大鹅冷笑道。
“是哩。”老母鸡说，“人类才是最蠢的，还以为我们听不懂他说话，其实是他听不懂我们说话。”
“走，回家，不怕！”大鹅领着老母鸡，大踏步往家走。
“大鹅，我不会忘了你的。”老母鸡说。
“不就是死嘛，哪只鹅没死过！”大鹅这一刻反而不怕了。
............
梅家所有人都回家了。
小孩儿要起个名字，请教了村里的语文老师刘书。
刘书翻开唐诗宋词，一眼就看到了晏几道的一首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所以给男孩儿取名叫“梅立人”。
梅家人感恩戴德，请刘书一道回去吃饭。
吃大鹅。
是的，大鹅死了。
大鹅死后，老母鸡就不怎么下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鹅的一生（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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