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立人和柳飞燕》寒夏若初

3、猫的传说（梅）

　　梅立人的童年，在农村长大，跟外公外婆一起，得益于经济的发展。

　　城镇的日益繁华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起了挣钱的心思，于是举家从梅家村搬到了四桥镇。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存世代在梅立人父亲这一辈得到彻底的转型。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江南小镇，不会有那么多的工厂需要工人，于是嘈杂的菜场就成了周围农户进镇发展的最佳战场。

　　爷爷奶奶选择了推一辆板车卖水果，父母则包了一个摊位做起了鱼贩。

　　鱼贩都要起早，所以万万不可能将童年时期的梅立人独自留在租住的小家里；而距离六岁的入学年纪尚远，于是送到外公外婆所在的乡下则成了唯一的最佳选择。

　　在这个叫做“北圩”的小村里，梅立人度过了三岁到六岁，这最童年的三年。

　　小小的梅立人此刻还不知道的是，这三年的时光，将来会无数次成为支撑他前行的最初动力。

　　外公外婆每个礼拜会给他杀一只鸡，或者去镇里打一次肉；偶尔的偶尔，他也能喝到爸爸妈妈从镇里带来的“哇哈哈”。

　　黑白电视机轮番给他上映着彩色的记忆，从《济公传》到《西游记》，总也看不倦。

　　农户的作息是固定的，春耕秋收，讲究一个四季有序；外公外婆闲下来的时候会带着他四处瞎溜达，忙起来则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大院子内，让他自己瞎玩耍。

　　童年印象最深刻的故事，发生在他五岁的春天。

　　那时节已然过了春分，播种的时令外公外婆都要早期去种地，所以小小的梅立人醒来的时候，整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毛衣套小毛衣，怕他着凉，家人给他准备了六件毛衣。

　　好在梅立人早早学会了穿衣服，把六件毛衣、两件毛裤都穿上，再套上灯心绒的裤子和带拉链的黑色棉袄，下床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球。

　　一摇一晃来到厨房，舀满满一大碗稀粥，挖两勺咸菜，搬一张小爬爬，梅立人兴高采烈地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早饭一边仰头看着屋顶。

　　这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

　　自春天来临之后，每天外婆家的屋顶上，都会有很多野猫；梅立人最喜欢的就是早晨起来，看野猫打架！

　　昨天大橘猫带着四个小弟迎战了大黑猫带着的三个小弟，最后把大黑猫那一伙打得稀里哗啦地逃跑啦！今天大黑猫肯定要报仇，梅立人等着看呢！

　　但一抬头，梅立人就失望了。

　　大黑猫今天没来。

　　大橘猫正带着四个小弟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

　　大黑猫是不是怕了呢？居然不报仇了，真是胆小鬼！

　　梅立人觉得没意思，胡乱扒了半碗稀粥，突然听到大橘猫一声威胁似的低吼，他赶忙抬起头来。

　　不是大黑猫，而是一只小猫，黑白条纹的小猫。

　　梅立人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只小猫，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小猫长得又细又长，探着头朝着大橘猫和它的小弟们靠近。

　　“呜---”大橘猫一声怒吼，摆出了姿态，警告着小猫不要过来。

　　但是小猫并不怕，压着身子探着脑袋依旧上前。

　　梅立人看傻了：连大黑猫一伙都不是大橘猫的对手，这个小猫从哪里来的？它怎么敢的？

　　大橘猫猛地一下子就窜了出去，把那小猫压在了身下；它的四个小弟也冲了上来团团围住小猫。

　　“不公平，不公平，五个打一个！”梅立人急得在院子里大叫。

　　大橘猫把小猫压在了身下，小猫却没有怂，一口咬住大橘猫的腿，死死不松口。大橘猫痛得浑身发颤，嗷嗷直叫，几个小弟冲上前来帮它，分别咬住那小猫身体的各个部位，把它往后拉扯。

　　小猫却不管不顾，死咬着大橘猫不放，似乎认准了就是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

　　梅立人看见那小猫背后被咬下来一块皮肉，带着一大片毛在空中乱飞。

　　“不公平，不公平，一对一才公平！”梅立人急得哭了，在院子里又跳又叫。

　　但是屋顶的猫却不理会这小孩儿的嘶叫，眼看着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大橘猫一条腿要废，小猫则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梅立人在院子里疯狂跑动转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块石头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屋顶上抛去！

　　五岁小孩儿没多少力气，石头子没有砸到猫，“啪”一声落在了打群架的猫的旁边。

　　但这一下却让所有猫起了警觉，往后一窜。然后以大橘猫为首，个个窜下屋顶，消失了。

　　梅立人开心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多吃了一碗饭。

　　外公夸他：“往后天天吃这么多，以后长成大高个！”

　　下午就是梅立人的自由时间了，因为外公外婆不下地干活了，可以在附近看着他，所以可以出门瞎转悠一通。

　　转了两圈，走到一个巷子里的时候，突然一只猫窜到了梅立人的脚下。

　　梅立人一看，咦，就是早上打架的那只小猫！

　　梅立人蹲下，恰能跟那猫对视，摸摸它的头，它也不躲，任由梅立人去摸。

　　然后，这只猫就跟着梅立人啦，他走到哪儿它就走到哪儿，宛如小弟。

　　梅立人这下可神气了，带着猫，整个村子转悠，见到别人就显摆：“看，我的猫！”

　　晚上带着猫回了家，外婆瞪了他一眼。

　　梅立人跑到厨房，扯着外婆的裤子哀求：“婆----我们养了这个猫吧---”

　　外婆却斥他：“人都养不活，还养猫呢！”

　　............

　　后来梅立人给这只猫起名叫小白。

　　他们养了小白吗？

　　不，小白不需要他们养。

　　小白饿的时候，会自己出去找吃的。它是野猫出身，所以总能养活自己。它还帮家里抓耗子，那么大的耗子，它一抓一个准。

　　它不吃家里的东西，但每天晚上都回来睡觉，白天也陪着梅立人玩耍。

　　直到中秋节，发生了变故。

　　中秋节，在农村是一个很大的节日。月亮公公，在他们的习俗里，是一个很大的神仙。

　　所以这一天的排场，一定要做好。

　　每家每户都会搬一张小桌子在院子里，那天晚上要在桌子上放上大月饼、鱼、水果。

　　等月亮公公吃饱喝足了，大月饼就被外公外婆和梅立人分着吃掉，水果会收起来，鱼正好可以敬菩萨。

　　到了中秋节过去之后的第三天，外公发怒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小白偷吃敬菩萨的那条鱼！

　　原来小白白天不动，转等晚上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就会爬上供桌，偷吃菩萨面前的供鱼！

　　“你怎么才发现啊？”外婆也生气了，骂外公粗心。

　　“它太坏了！”外公骂道，“它每天偷吃过之后，都会把鱼翻过来！直到整个一面都吃完了我才发现！”

　　就这样，小白挨了打。

　　做了错事就要挨打，外公用扫帚打它，梅立人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着。

　　挨了打之后的小白，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外公外婆的家。

　　梅立人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憋着眼泪憋了一上午。

　　没想到到了中午，邻居林大妈突然瞪着眼睛，咋咋呼呼地进了家门：“哎哟喂，老陈头，你家猫太厉害了！”

　　“怎么了？”外公问。

　　“我刚看见你家猫，在那河边一动不动，足足蹲了有半个小时！”林大妈说，“我以为它在干啥呢！后来突然从水里窜出来一条鱼，那个猫一下子就把鱼给抓住了！正拖着鱼往你家来呢！”

　　梅立人忙跑到门口去看，果然看见小白，嘴里叼着鱼尾巴，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那条鱼好大呀，是一条大鲤鱼，还没死，在地上一蹦一蹦地。

　　但是小白的劲更大，拖着那鱼进了家门。进门之后一步不停往厨房走，走到厨房把那鱼往地上一扔，扭头又跑到了梅立人的脚下。

　　那天家里吃了鱼汤，是小白抓回来的鱼。

　　小白不欠他们的。

　　............

　　转眼就到了冬天。

　　那一天，冬至。小白受了伤。

　　傍晚回来的时候，梅立人就发现它不对劲。

　　走路一瘸一拐地，浑身也脏兮兮的，没力气，往地上一坐，没啥精神。

　　梅立人以为它生病了，摸着它的脑袋，一遍一遍从上往下捋它的毛。

　　突然，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是村里的秦老头。

　　秦老头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老陈头，老陈头，出来！”

　　秦老头跟外公一直不对付，小小的梅立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吓得忙往后退了两步。

　　外公出了大堂的门站到了院子里：“干啥？”

　　“你家猫，把我家狗给打伤了！”秦老头说着就从门外把他家的土狗拉了进来，“你瞧瞧！后腿都被你家猫咬断了！”

　　那土狗进来，一见到小白，吓得直抖索。

　　梅立人这才知道，原来小白下午去跟狗打架了。

　　不仅打架了，还打赢了。

　　“畜生打架，输赢又怎么样！”外公不想理他。

　　“嘿！你家猫是野猫，我家狗可是花了钱买的。”秦老头不依不饶，“我这狗花了我一百块钱在镇里买的，狗有四条腿，被你家猫咬断了一条，你赔我二十五块钱！”

　　那个年景的二十五块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外公摇头说：“这不是我家猫，是野猫。”

　　“怎么不是你家猫，天天在你家吃！”秦老头急了。

　　“你刚刚也说了是野猫，野猫野猫，哪里有家？”外公辩驳。

　　“好，好，你不认账是吧！”秦老头急得直哆嗦，“那你就打它，不是你家猫你不心疼，你就打它！”

　　外公拿起扫把就奔着小白去了。

　　“外公，不要打。”梅立人急得喊道。

　　外公却不管那么多，扫把柄一下一下往小白身上打去。

　　小白下午跟狗搏斗了一场，已经是身负重伤了，一点力气也没有，跑都跑不动，所以足足受了外公十几下。

　　最后呜呜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梅立人在旁边嚎啕大哭。

　　猫眼看不行了，五岁的小孩在心疼得大哭，秦老头终于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了，带着狗走了。

　　那天晚上，梅立人蹲在院子里，一是跟外公赌气，一是不停地摸着小白的身体。

　　他怕它死了，特别怕特别怕。

　　一直蹲了一个小时，他的腿都麻了。

　　小白睁开眼，站起来了。

　　“小白！”梅立人开心地叫它。

　　小白站起来后，显然不怎么稳，直愣愣地看着梅立人。

　　“小白。”梅立人又叫他。

　　小白用脑袋蹭了蹭梅立人的膝盖，然后就绕着梅立人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足足转了八圈，然后，又看了梅立人一眼，一扭身，出了门。

　　小白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梅立人伤心地哭了。

　　............

　　从那之后，小白再也没有回过家。

　　梅立人有时候还在村里看到它，在找食、或者是在跟别的猫打架。

　　但是它每每看到梅立人，立刻就转个身跑了。

　　最后一次看到小白，是那年的寒冬，距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候。

　　梅立人最后一次见到小白，是在田埂上。

　　小白已经不动了，全身像铁一样僵硬，它冻死了。

　　村里的人都说野猫过不了冬。

　　小白也是野猫，它冬天没地方去。

　　梅立人忍着眼泪跑回家拿小铲子，五岁的梅立人要给小白挖个坑，要把它埋了。

　　他好像挖了很久。

　　最后在埋小白的时候，手被小白的爪子挠破了。

　　鲜血淋漓，小小的手上多了两道重重的抓痕。

　　五岁的梅立人不会想到，这两道抓痕会伴随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