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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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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卷宗被一把翻摔在桌上。
皇帝眉目阴沉,看着朝堂上低眉顺目的一颗颗脑袋,语气里带着沉沉威压:“才出年节,便闹了山匪?霖州紧邻京城,素来都是富饶之地,怎么会有如此势力庞杂的山匪群聚,又为何从不曾报!”
朝臣们顶着天子怒火,皆低垂着脑袋,没有人敢说话。
霖州乃是柳氏地盘,户部侍郎柳怀安正是柳氏家主。
可不知是不是家里刚刚办过丧事的缘故,他整个人都神情恍惚,竟像没听到皇帝在说什么一般,讷讷不言。
倒是陈大帅一步踏出。
“皇上,臣请旨!”
这一声声如洪钟,在大殿中回荡,引得所有朝臣纷纷侧目。
便见陈观岳抱拳躬身:“霖州匪患惊扰圣听,臣等武将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义不容辞,臣斗胆举荐河西军参将陈风彻前往霖州剿匪。此子虽尚年少,但自幼于军中长大,随臣一同镇守河西期间,更曾临危不乱,有战功傍身。臣恳请皇上,准他领兵前往!”
一时间,整个大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陈观岳不曾说出,可谁不知道那陈风彻乃是陈观岳的侄儿,是他陈氏庶系子。
皇上今日为着山匪的事动怒,可所有人都清楚,眼下最头疼的不是那些山匪是否难以剿灭,而是应该派谁去剿匪。
朝廷军队自有石脂水供应,霖州便是闹了匪患,一群山匪流寇也必然无法与朝廷正规军抗衡,因此这场仗一定会赢。朝廷只要派兵剿匪,就一定会打胜仗。
可打了胜仗便代表军功加身,代表该受封赏。所以这军功,到底应该落在谁的头上?
自皇帝即位以来,陈氏在陈大帅和太后帮扶之下,重要官职几乎都落到陈氏子弟手中,雁门总督也被换成了陈家子。
大梁五大边镇,河西与雁门两大边镇总督皆由陈氏担任。剩余三边总督,除云州总督为柳氏子弟外,只余两边总督为寒门出身。
寒门将才难得,可位置也更不易守,眼看着一步步被陈大帅排挤,粮草、军饷、战备皆得先紧着陈家军。
陈观岳如今趁剿匪推举自家侄儿,又偏是在陈观行新丧不久的当口。这是什么意思?
再明显不过。
陈观行可是皇帝的舅舅。亲舅死了,他若还要驳回陈大帅此等举荐,不将这样的好差事留给陈氏以作安抚,必将落得个冷血不孝的骂名。
可若允准,难不成当真要一步一步将陆氏半壁江山,都交到他陈氏手中吗!
半晌,皇帝才于高位龙椅之上缓缓开了口,语带悲切:“国舅此等情形还愿为朕考虑至此,朕着实感动。有国舅如此忧心国事,朕何愁看不到大梁国泰民安,繁荣昌盛?只是承恩公府才出了事,朕便是再如何狠心,也断不能在这时还要让陈家儿郎去替大梁卖命。”
陈观岳闻言不悦,语气更是强硬:“皇上体恤,臣感激涕零。可即便府中遭逢变故,也不可因此荒废国事!观行若在天有灵,恐怕也不愿看到因自己的缘故,耽误了平定匪患、安靖地方的大事!恳请皇上,以国事为重!否则……”
他说着,竟仰起头来,直视御座之上:“来日臣重回河西镇守边镇之时,念及此事未能替皇上分忧,恐将心神难安。届时边境若有疏失,臣万死莫赎,更愧对皇上信任与陈氏历代忠烈之名!”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落针可闻,连满朝文武呼吸声都要听不到。
年轻的皇帝自高位之上俯视着陈观岳,依旧面沉如水,眼眸深邃,像不曾被这样的言语影响。
“动兵一事,非同小可。”他缓缓开口,语调仍未有变化:“此事朕自会慎重考量。朕累了,今日朝会便先到这里吧。”
下朝后,昭乾殿中。
皇帝今日动了大怒,又同兵部一众大臣商讨许久,也到底没商讨出什么章程。
满仓公公生怕惹怒皇帝,便只在几个徒弟中挑了最机灵的安禧跟着自己,在一旁侍奉笔墨。
他伴在皇上身边多年,摸清了皇上脾性,绕着弯儿地哄,总算让皇帝消了气。
可即便消气,也忍不住头疼地揉着眉心:“原还想着开年事情少些,朕也能松一口气,霖州竟在这时闹了匪患,当真片刻也不让人安宁。”
满仓替皇帝研墨,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奉茶的安禧却忽地出了声:“奴婢见识浅,还当只有那穷乡僻壤才会出土匪呢,原来霖州这等富饶之地也有土匪。”
满仓一怔,不由皱眉看了安禧一眼,却见安禧低眉顺眼,仍旧一副恭敬乖顺姿态。
皇帝没察觉他二人神情,却因安禧这一句话,眉目重又变得沉郁。
落草为寇的皆是走投无路之人。即便皇帝不曾离开过京城,也知晓寻常百姓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便断不会去做这掉脑袋的事。
霖州地势平坦,良田丰沃,更有丰富的石脂水矿藏。近些日子又不曾闹灾,何至出现这么多流寇?
他本就是多疑之人,如此思量下去,愈发觉得此事着实又像陈观岳给自家子弟铺路的手段。
毕竟这五年来,类似的事他可没少做。
他思忖许久,终于凉凉还是开了口:“陆蒙……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这事是交给了安禧去盯着的,满仓便是想也说不上话。
于是安禧答道:“回皇上,世子还在禁足中呢。听说他整个正月都不曾出府,前些日子憋久了,就偷偷找了唱小曲儿的去府上,为此惹怒了端亲王,险些动了家法呢。”
皇帝冷哼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倒逍遥……罢了,此事再议。”
***
“找死的事情倒一个个上赶着,看把你们能的!”满仓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他不痛快,便只能将气都撒在这群小太监身上。
江瑀在殿中听到这个声音,颇为意外地挑眉。
他儿时在宫中待过,前不久又刚听过这人说话,因此只听个声音便已知晓对方身份。
皇帝倒还真对他上心,竟舍得派自己身边贴身內宦来照应他。
左右他这几日因着腿伤不便行动,无聊得紧,便斜靠在窗边,听着外头动静。
只听那尖细嗓音仍在喋喋不休:“想拍马屁?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命!”
小太监们尚且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低垂着一颗颗脑袋不敢吭声。
满仓骂过一通,心下才稍稍宽慰些许,抬眼去瞧紧闭的宫门。
皇帝只吩咐了让他安排人照顾藏在这奉恩殿中的人,且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人存在,却又不曾告诉他这人是谁。
他起初猜这人或许是皇帝看中,却又不便直接封妃的女子。毕竟太后与皇后皆是陈氏女,皇后又尚未生下嫡子。宫中有一个贵妃已然让太后不悦,这种时候哪能让皇帝再行封妃?
因此这差事皇帝虽因信任而交给了他,却实际上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神仙打架,遭殃的都是小鬼。
万一事情败露被太后知晓,只能拿他这个做事的撒气!
所以满仓一早便留了一手,只挑拣了几个老实木讷又不爱说话的来这宫里伺候,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参与太多。
却不料几日过去,皇帝竟都忙于政务,根本不曾再来过奉恩殿,对这人问也不曾问过一句,可见也并不对此人多么上心。
既如此,为着个皇帝都不甚在意的人搭进自己的前途去,自然愈发不值当。
因此今日来此,见那些个小太监们吃穿用度竟都拣着最好的呈上时,不由怒火中烧。
皇帝是他顶头的主子,不假,可后宫毕竟是太后地盘。
满仓自知此生也不能再有什么大出息,不求像那些个前朝宦官一般手握大权,只想在这些贵人们周旋之间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而已。
这些个贱皮子上赶着找死事小,万一连累了他才是事大!
今日他本就气不顺,看着食盒中摆盘精致的菜肴,便愈发撒气般冷哼道:“听闻里头那位身子不好,大鱼大肉怕他受不起,粗茶淡饭才最是养身!还不快去换?”
小太监讷讷的:“可……可是要重新去做?”
“重做什么?”见这些榆木脑袋实在不开窍,满仓只好明言:“你们的饭食,可不正是清淡爽口的么?前些日子剩下的,应当还没倒掉吧?”
江瑀靠着软榻,将这段对话听了个分明,眼底眸光愈渐冰冷。
果然,一个人的天性是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有太大改变的。
这世上总有些恶人,坏事做尽,自该罪无可恕。却也有那么些人,蝇营狗苟,见风使舵,时不时便要作些小恶。
可真要论罪时,却又让人觉得犯不上和这种人计较。
满仓便是如此。
当初江瑀还是江氏小公子时,满仓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那时满仓待他其实是极好的,一度让江瑀觉得这是个难得心善的好人,甚至与他十分相熟。
直到江氏被牵扯进五年前的叛国案,江氏满门皆被关入牢狱,他和父亲等一干中要人证更是直接被关入诏狱。
那段日子浑浑噩噩,江瑀其实不大愿意回想。奈何他记性太好,五年过去,当初细节依旧历历在目。
他记得诏狱是怎样的阴冷,记得那些酷刑如何将他和已经年迈的父亲折磨得奄奄一息,也记得刚刚出生尚未足月的妹妹身染风寒,烧得浑身滚烫时的哭声有多么微弱。
江瑀母亲去世得早,那妹妹是江瑀小娘所生。
小娘曾是母亲侍女,母亲因曾知晓她对江父心意而将她托付给江父,可江父却因对江母一往情深而不愿接纳她。
即便如此,小娘也甘愿终生不嫁只做个江府侍女,更是将江瑀视若己出。
她与母亲对江瑀而言,并没有太多分别。
多年过去,直到江瑀都已长成少年,父亲才终于被小娘感化,二人喜结连理,小娘也替江瑀生下了个妹妹。
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明明终于要苦尽甘来,可一场阴谋算计,却让一切终结。
父亲和小娘年岁太高,酷刑之下早已昏迷,只剩江瑀虽奄奄一息,但尚存一丝神智。
他曾是那样高傲,可看到襁褓婴儿通红虚弱的小脸时,却也只能低下头,放下江公子高傲的尊严去求那些狱卒网开一面。
那一日,满仓也在。或许是奉旨前来视察,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江瑀不知道,也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他认识的满仓是个温和心善的性子,待他从来都不错。
狱卒见江瑀要同满仓交谈,正要制止,却被满仓抬手拦住了。
“我和江小公子有些交情的,”江瑀听到他这样说:“我们叙叙旧,还望大人不要阻拦。”
于是江瑀便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他用尽浑身力气,抱紧了怀中气息微弱的妹妹,抬头去看满仓。
沾满血污的头发凌乱地伏在额前,精致漂亮的五官上尽是血污与伤痕。透过昏黄跳动的火光,他看向那个他曾以为温和心善的宦官,却只迎上了一双冰冷而陌生的戏谑眼瞳。
宦官服制干净得体,靠近江瑀时,锦靴刻意避开了地面上肮脏的血水。
“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呐?让我帮你找大夫,可以。可瞧你如今这模样大约也没什么能给我的,不如这样,你只要肯跪着求我,我便帮你妹妹去寻大夫。如何?”
给了他希望,却又残忍地剥夺。
若为他自己,江瑀便是去死,也断然没有低头的可能。
可他那刚出生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
怎么样的滔天罪孽,要让一个襁褓孩童为之偿命?
江瑀没得选,他只能低下头颅,他只能苦苦哀求。
可换来的,却是满仓与狱卒们的哄堂大笑。
“他真的信了!江公子,你想什么呢?这里可是诏狱,我怎可能会帮你?”
咬碎一口银牙,江瑀也只能将所有屈辱尽数吞下:“好歹给些药材,好歹……给口水喝……只要……只要一口水……”
妹妹还那么小,已经那么久滴水未进。这么小的孩子,她要如何撑得住?
而满仓尖细的嗓音却如地狱恶鬼:“要水?可以,但您可得亲自过来取不是?”
江瑀当时已然身受重伤,可为了那一口水,却也还是只能忍痛拖着一身重伤,抱着妹妹,爬向牢门方向。
可那杯水,终究也只是混着狱卒们的声声嘲笑,浇落在了江瑀头顶。
顺着那张布满血污的脸,顺着瘦削的下巴,滴滴答答淌落。
“吱呀——”
殿门推开,小太监捧着食盒走入。
江瑀从回忆回神,瞧着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将几碟无法入眼的残羹冷炙摆开在桌上。
他轻嗤笑一声,合上了手上闲书:“外头的是皇上身边的满仓公公吧。”
小太监未曾料到江瑀会突然开口和自己说话,微微一愣后下意识答道:“是。您……认得满仓公公?”
江瑀悠悠然开口:“认得啊,他可是我要紧的故人呢。”
帘幕半垂,遮挡了半面明窗,在江瑀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他薄唇微勾,在苍白阳光下只透出一抹淡红,可眉眼却尽数笼在了阴影之下。
小太监不敢抬头细细去瞧,便只看到了那唇边似有若无的笑。
“故人相见可不容易,劳烦小公公替我请他进来。我有要紧事,想与故人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