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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什么故人?我哪来的什么故人?”满仓正要走,却忽地被小太监唤住,颇为不耐烦,不由多问一句:“殿中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我?”

      小太监年纪小,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奴才也不知道,但那公子说,他是您的故人,让我务必请您进去见他一见。”

      “谁想见我,我难道都要去见吗?”满仓声音尖细:“蠢货,不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吗?”

      小太监快哭了:“可那位公子说,您要是不见他,恐怕来日就要大祸临头的。”

      “混账东西!说什么胡话!”满仓险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倒气:“呸呸呸!你才大祸临头,他才大祸临头!”

      他原本不打算去见这人的,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他最懂。

      可那人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实在让满仓觉得晦气,一怒之下反倒决定去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反正是个皇上也不甚在意的人,他倒不信了,见一见这人能将他如何。

      这样想着,他踹了那不长眼的小太监一脚,而后才整理衣冠,推开了奉恩殿大门。

      江瑀正坐在窗前,背光面向满仓方向。强光刺来,满仓一时间并未瞧清江瑀容貌。

      他仰起脑袋直视江瑀逆光的身影,装腔作势一甩拂尘:“听闻公子有事与咱家详谈,可咱家却不记得有什么故人,还望公子指点。”

      江瑀脸上笼着阴影。

      他笑了笑,开口时嗓音低沉:“公公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我这般交情,我可迫不及待想与公公叙旧呢。怎么,这就不记得我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让满仓不由微微皱眉,可一时间却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他不由上前两步:“咱家可是……啊!”

      方才看清江瑀面容,便已忍不住尖声惊呼,手中拂尘也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满仓瞧着江瑀,像是活见了鬼,一双兰花指不住颤抖,竟是不敢直接去指:“是……是你!你是……是……”

      “在下江瑀,字玠之。”江瑀仍旧淡笑着,“如何,公公可想起我了么?”

      满仓瞪大眼睛,扑通一声,摔坐在了地上。

      当初皇帝将江瑀从刑场换下,这件事满仓不曾参与。

      按照江瑀对皇帝多疑脾性的了解,即便是身边信任之人,若非必要,也不会让他们知晓太多自己的秘密。

      所以他料到了满仓或许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也料到了陡然见到自己,他必会心生恐惧,却不想竟将人吓成了这副模样,也着实是意外。

      江瑀不由挑眉:“我不过是想和公公叙叙旧罢了,公公怎的要这般怕我?”

      满仓面如纸色,但起初的震惊过后,总算还是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强撑镇定:“当初奴才亲眼瞧着江公子被押至午门,还为此伤心了好些日子。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您突然好端端出现……奴才难免吃惊。”

      见江瑀笑而不语,满仓一颗心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强扯出笑来:“不论怎么说,能看到您如今安然无恙,奴才是打心眼里替您高兴。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五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江瑀跌落泥潭,必然再也爬不起来。既如此,那么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自是都无所谓。

      可谁曾想,谁曾想他竟有这样的本事,居然能从刑场上死里逃生!

      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法子,不管他背后借了谁的手相助,只要江瑀还活着,便可见此人手段绝不可小觑。

      一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满仓手心直冒冷汗。

      这反应倒看得江瑀心下好奇。

      他怀揣着仇恨活了五年,但实际上却并未在满仓头上也记一笔。毕竟当初,他先是踏着挚友与无数战友的尸体回到京城,后又目睹了江府血流成河。

      一笔一笔,皆是数也数不清的人命。

      血仇当前,他满腔恨意皆被那血债凶手占去。

      至于满仓,不过一个见风使舵的猥琐小人罢了。他曾带给江瑀的那片刻折辱,在累累血仇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当让江瑀为他多分出丝毫心神。

      原本今日他不过是闲来无事,无聊得紧,又正好遇着了故人,才回想起了当初那件旧事罢了。

      他专程让小太监将人唤进殿中之时,并不曾想满仓见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瑀微微眯眼,逐渐意识到什么——五年前的满仓既无人帮衬也无人提携,在一干靠着察言观色伺候主子的太监们之中,他甚至不是最机敏的那一个。

      这样的人,如何能仅用五年时间便成了皇帝身边的首领大太监?

      莫非五年前的事……他也曾有参与?

      江瑀抬眸打量满仓,心中思量着试探之法:“难为公公还肯惦念我。我有许多话,想要问一问公公。”

      满仓哪能有不允,挂着一脸褶子赔着笑脸:“公子只管开口,奴才一定知无不言。”

      和这样的人,没什么绕弯子的必要:“五年前我们府上那案子判决时,我不在宫中,许多事不大清楚,可公公那时却是伴在先帝左右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先帝缘何认定了江府一定就是勾结外敌,害死太子的凶手?当日许多人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可那所谓证据,到底是什么?”

      满仓闻言,面上神色一僵,快速眨了两下眼垂下目光,开口却是言辞恳切:“这……公子便是在难为我了。五年前我是何等处境您不是不知,不过得了当今圣上赏识才有了如今的日子,当初我哪有机会,知晓这些前朝大事详情?”

      这些內宦油滑惯了,做出这样的回答,江瑀便知好好发问,是难从他这里再问出什么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执起汤勺舀一碗菜汤递向满仓:“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还能与故人相见着实不容易。公公想来也是累了,不如留下与我一同用饭。”

      满仓方才为了发泄胸中不快,故意让底下人将江瑀的饭食都换成了残羹剩饭,早已冷透不说,这菜汤甚至还泛着馊味。

      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泛酸的汤碗,一脸菜色,尴尬笑道:“这些个混账东西,做事竟这般不仔细!这事怪奴才,皇上身边事情实在太多,奴才实在脱不开身,只好将照应您的事交给了底下人去做。我这就去教训他们,让他们把这些都倒掉,重新……”

      “公公说的这是什么话?”江瑀浅笑着看向满仓,眉尖处一点艳红随之微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怎能轻易浪费?这些东西看上去像是废物,可实际上,却还能有些用处呢。”

      满仓在江瑀的笑容中,渐觉遍体生寒。

      他先前不知江瑀身份,只想着在小事上磋磨一二,即便这人当真告到皇帝面前,他只消将罪名全推给底下人,皇帝便不会为这点小事当真将他如何;万一来日事情败露被太后知晓,也更能方便他脱罪。

      可谁曾想这个人居然是江瑀!

      皇帝将江瑀关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保下江瑀一条命的人到底是谁?他和皇帝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五年……这五年来这个人一直都活着,却不曾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存在。

      那么这五年,他在做什么?他都做了什么?他已经知晓了多少事情?

      最近京城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江瑀偏又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些事只是赶巧了一起发生,还是说……根本就和江瑀脱不开干系?

      那么……陈观行,柳成垣,梁许……这些人到底都是怎么死的?

      满仓根本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得罪了这个得罪不起的人,而这人一旦知晓自己全部的所作所为,必不可能放过他!

      至于眼下……他没得选择,只能一咬牙带着脸上的满脸笑出的褶,伸手去接那一碗菜汤。

      却不料他刚伸出手,江瑀却又将碗挪开了。

      满仓的手尴尬地顿在空中,依旧笑着,心下愈发惶然:“公子,您这……”

      江瑀声澈如泉:“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我身陷诏狱时,幸得公公赏了我口水喝,这恩情,我可一直不曾忘记。”

      满仓闻言,瞬间只觉如坠冰窟。

      可他到底已经不是五年前没有任何地位的小太监,此情此景只得搬出自己身份来:“公子,您先前的问题奴才不是不答,是当真不知道。皇上还吩咐了许多差事,奴才得先行一步了。否则若皇上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这是搬出了皇帝在压江瑀。

      “公公如今,当真是大不如前了,想来是办事得力,受了皇上提携的缘故。”江瑀微微挑眉,“若皇上知晓公公当年是如何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想来必会更加信任公公。”

      “您!”

      满仓胸腔剧烈起伏,脑中嗡嗡作响,仿佛一场富贵梦碎,再一瞬回到了当初那任人欺辱的岁月。

      大家分明都是身体残缺的可怜人,却也要分出三六九等。有背景的,拜得了好师父的,跟了好主子的,人人都能有好前程。

      偏偏就他命贱,当初爹娘老子实在养活不起一家子的孩子,才拼着命托了关系,想着让他净了身入宫来,至少也能不愁吃穿。

      可进了宫又如何,仍旧是被排挤欺凌的命。

      这些个公子王孙多风光啊,从来不将他们这些阉人放在眼中,他除了豁出脸皮一个个去讨好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法子?

      那时的满仓懂什么又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太子殿下是未来的皇帝。他收着一封封诉说弟妹都快要饿死的书信,他只想着或许趁太子登基之前讨好了他,将来日子便能好过一些,便也或许能有能耐接济家里。

      他甚至拼尽了全力去讨好太子身边的伴读江瑀,去讨好太子身边的侍从和宫女。

      再怎样低眉顺目也没有关系,只希望这些公子王孙略加施舍,让他全家不必如路边饿犬一般苟延残喘。

      可谁能想到,谁会想到,他将宝押在太子身上,到最后却只收到了太子战死的消息。

      那可是天子的儿子,那可是未来的皇帝!

      连这样尊贵的身份,也能说死就死,不明不白。

      连那样风光的江府,也能一夕倒台,烟消云散。

      那么像他这样的人,又还能多活几日?

      他会不会因为昔日对太子的奉承,也被视作太子一党?

      人命如草芥,他太害怕了。

      他只能烧毁自己曾帮太子做过事的证据,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当作讨好新主子的筹码。

      他只能一面庆幸尚且无人知晓他曾帮太子办过事,一面想办法替自己去找新的出路,他只能想办法和与太子有关的一切划清界限!

      他的确曾羞辱江瑀,但那也不过因为害怕。

      因为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和太子一党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江府,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还……还……

      满仓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不敢回想他当时在极端恐惧之下,都做了些什么。

      他死死咬着牙:“江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才是陆氏的奴才,谁是主子,奴才就替谁办事。即便曾经照应过您,或许照应过先太子,那也不过是奴才的本分!江公子说这个,是想说明什么?”

      “只是觉得公公忠心为主罢了,公公着什么急呢?”江瑀仍在笑:“我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听闻公公在宫外的弟弟有个女儿,今年该有五岁了吧?我也曾有个妹妹的。若还活着,大约和公公的侄女一般大小。”

      满仓呼吸骤然停滞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江公子,”他的声音带着颤:“当初折辱你的人是我,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江瑀语气淡然,眼眸却冰冷:“那我的家人呢?他们不是无辜的吗!”

      满仓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江瑀面前,摘下头冠,深深叩首下去:“是奴才首鼠两端,是奴才猪狗不如,奴才活该被千刀万剐!如今公子想要如何我都甘愿承受。五年前……五年前……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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