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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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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江瑀已在宫中。
浓重的龙涎香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眼皮重若千钧,牵动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半晌才沉沉抬起,看到了映入眼帘的那道龙纹金袍的身影。
“醒了?”皇帝开了口,声音甚至称得上和缓,可回响在这空旷宫室,却显得冰冷瘆人。
江瑀像是被这声音猛地刺了一下,食指下意识收紧,攥紧了身下锦被,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一想起自己方才在昏迷中时,这个人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他便只觉一阵恶寒,胃中隐隐作呕。
五年过去,他自以为已经可以足够从容地面对这个人,可曾经那些伤害与痛苦却如附骨之疽,是长在了他心底的毒疮。
即便事先做足了准备,陡然睁眼看到此人,他仍是难以克制心底翻腾的恨意,一双凤眸淬毒一般冷冷瞪着此人。
见他这样的眼神,皇帝又忽地笑起来,抬手便想去触碰江瑀的脸:“你胆子倒真不小。朕还当你好容易逃走,定会找个什么山野小村躲起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回京城。倒真不曾想到,原来这五年,你一直都在朕的眼皮底下。”
江瑀一偏头,躲了开来。
他双臂撑着坐起身来,竭力让自己冷静:“我不曾做错什么,为何要躲?”
皇帝的手顿在当空,目光陡然阴沉。
五年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他早已不是当初那尚且容人质疑的少年了。
他是皇帝,是皇权的象征与代表。他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皆不容反抗。
于是,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是想说,朕做错了?”
江瑀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皇帝冷哼一声:“说说吧。这五年,你都做了什么?五年前你便怀疑朕,怀疑皇兄和父皇的死和朕有关,任朕说什么也不愿相信。如何,你筹谋算计五年,可找到朕杀父弑兄的证据了么?”
江瑀一双薄唇微抿,低垂下眼睫去,没有说话。
太子身死,江氏因被找到了通敌证据而满门抄斩,先帝紧随其后崩逝。
这三件事紧挨着发生,江瑀没办法不去怀疑有人背后做局,无论怎么看,皇帝都是最有嫌疑的人。
只可惜……皇帝说得没错,江瑀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只有疑心的话,连恨也显得那样无力。
皇帝开口悠悠感叹,声音沉郁威严:“皇兄当真好命,死去多年,却也能有你肯呕心沥血,替他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当初你入宫伴读,陆蒙也被养在宫中,我们四人分明是一同跟着太傅读书,你却从来只肯与皇兄交好。”
他说到此处,像当真被江瑀寒了心:“可朕自问也从来待你不薄,不求你待朕如待皇兄一般,只希望你能信任朕而已,你连这也做不到吗?”
江瑀薄唇轻启,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重又闭了嘴。
皇帝皱起眉头,多年不曾这般牵动心肠,此刻却忍不住急道:“你想说什么?”
江瑀终于开口,声音中压抑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让我信你,我也想信你。可如你所言,当初你我四人同窗,如今太子殿下战死,我生不如死,陆蒙亦被你搁在虚位上碌碌无为。万般好处皆被你一人占尽,你让我如何信你?”
“可这些哪里是朕的本意!”
江瑀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出乎皇帝预料之外。
五年前江瑀被他囚在王府时,他曾一再向江瑀解释。可江瑀那样的性子,他既然不信,就一个字也不愿同他多说。
如今他肯开口,便已是有转圜之机。
于是皇帝放缓了语气:“那段时日,朕与皇兄的确不睦,可那不过是为争一时意气罢了。他是朕唯一的手足兄弟,父皇更是自幼对朕疼爱有加。在你心中,朕难道就是那等冷血无情之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向至亲下手?”
“至于陆蒙,他自小什么脾性你不是不知。朕让他做枢机军总督,从一品的官职,不曾亏待他半分;枢机军又不似金枢卫一般军务繁忙,有钱有权又不用做事,他不知该有多逍遥自在!也就只有你,才会觉得他在那位置不好。”
“你不用同我说这些。”江瑀冷冷抬眼:“如今再次落入你的手中,是我棋差一招,我愿任君处置。”
语气分明是冰冷的,可皇帝听过,阴鸷眉目间却流淌出炽烈的狂热来,内心某处隐秘的渴望正在被满足着。
他小时候就最是爱捉弄江瑀。
江瑀自幼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初被送进宫来时,一团稚气,如一个小小的雪团子,却总爱绷着一张小脸,骄傲地仰着下巴。
那个时候,尚且还是二皇子的皇帝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他母亲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贵妃,他的母族是权倾朝野的四大家族之首陈氏。
哪怕是当时的皇后与太子母子,在面对他们母子俩时也总要忍让,从小到大,没有谁敢不对他毕恭毕敬。
只有江瑀会用那种高傲而带着鄙薄的眼神看他。
他那时最爱看江瑀这样的眼神。每每被他戏弄,分明气得要命,咬牙切齿地想要报复,却总要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因为他的皇兄,那个正人君子的太子殿下总管着他们三个,不许他们吵架。无论谁与谁闹了矛盾,那伪君子总要摆出大家长的架子让他们握手言和,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江瑀最听太子的话,再是如何不高兴也只能咬牙忍下,而后便会一脸鄙薄愤然,却又只能暗自气闷地看着那时的二皇子。
看得二皇子心痒难耐,愈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他,捉弄他。
岁月无声流淌,数载匆匆而过,终是兄弟反目,旧友成仇。
二皇子成了皇帝,可江瑀看他的眼神,却竟是和儿时一般无二。
他当然知道江瑀没那么容易相信自己,而他实际上也并不需要江瑀的相信。
他是皇帝,是大梁权位最至高无上的人。他想要什么,不能也不该有得不到的。
正如他想得到江瑀,因此尽管兜兜转转五年,江瑀不照样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
五年前,他不过是尚未坐稳皇位,才会被江瑀找到了机会逃脱,但如今,不会了。
江瑀既然落入他手中,那么生死,都只能是他的人,这样就够了。
他仍旧会像儿时一般,不甘不愿,满腔气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与他握手言和,咬牙切齿地扮一对好友,含恨屈从于他。
这就够了。
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江瑀这样的眼神。
皇帝于是再次倾身向前。
龙涎香浓烈的气息沉甸甸压下,压得江瑀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抽身想躲,脚腕上却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别动。”
五年过去,皇帝气魄已与五年前全然不同,话一出口便似乎天然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一把握住了江瑀脚踝,正捏在了伤处。痛感从脚踝一路炸开,让江瑀猛一阵头皮发麻。
而后,皇帝才缓缓开了口:“他们说带你回来时,你想伺机逃跑,才会不慎扭伤脚腕。做什么要这么不小心?好生跟着他们回来,朕自不会亏待了你。你瞧,朕给你的奉恩殿,可是整个后宫最大的宫室。”
江瑀紧绷着肩背,死死咬牙盯住了皇帝,没有呼痛出声。
皇帝在这样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阔别多年的喜悦。
他手上用力,一手握住脚腕,另一只手捏着江瑀的脚,猛向前一推。
只听喀拉一声响,江瑀眼前一黑,一个激灵落下了一身冷汗,耳边如敲响无数大钟般响起一阵嗡鸣,好半晌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久,才感受到似有巾帕在替他擦汗。
皇帝低沉的声音在嗡鸣声中传入江瑀耳中:“接好了,日后小心些,别再受伤了,待会自会有宫人来照顾你。朕待你的心意,五年前便已向你表明。你只要乖一些,朕自会好好待你,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朕弄不到的。”
耳边阵阵鸣响,江瑀靠坐在床边,视线因疼痛而涣散,薄汗浸湿了单薄衣衫。
皇帝眼神微暗,愈发感受到从五年前便有的,那求而不得的悸动。
毕竟五年前,他虽囚禁了江瑀,可却不曾当真得到这个人。
当时局势太过复杂,好不容易走到那一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皇帝根基不稳,腹背受敌,不得不一面推拒不肯在父兄死后登上皇位,一面勤勤恳恳在一众朝臣面前做出勤勉姿态。
如此一来,能够去王府和江瑀独处的时间并不多。
加之江瑀刚刚受过酷刑折磨,伤得太过严重,几乎日日都是命悬一线的状态,愈发让皇帝无从下手。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瑀如今虽病骨支离,却性命无忧,他也终于坐稳了那九重之巅的龙椅,足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江瑀也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一切都正好,一切都很完美。
他是个惯于享受的人,一切都惯要最好的,江瑀也不例外。
于是皇帝轻笑一声,将巾帕塞入了江瑀手心:“好好养伤,别再胡闹了,朕改日再来看你。”
江瑀像是还没从方才的疼痛中缓过神,始终靠着床柱,视线涣散地轻轻喘息着。
直到脚步声终于踏出宫室,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了皇帝离开的方向。
阳光照映再床褥间,却正好将江瑀拢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缓缓抬起手,便见指腹处有银光闪过——竟有一点锋芒刺破江瑀食指上的皮肤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一点利刃!
但那其实并非真实皮肤。
那是江瑀特意让刘大夫做出的与他肤色相近的指套,其中藏着不足指甲大小的刀片。平日不细看,便只会当他指尖似乎略粗一些而已,只有用得到时将刀片向前轻推,刀尖才会刺破指套露出锋芒。
轻而薄,却极是锋利,此刻刀尖上正挂了一条细不可查的金色丝线,在江瑀的指尖迎风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