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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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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冰冷雨水混着雪粒滴滴答答浇灭了苏宅大火。
宅子已被烧得焦黑,院中积雪全被大火烧得化成冰水,被夜间寒风一吹,又再次冻结成冰,愈发冷得瘆人。
孩子们皆被冻得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取暖,却谁也不敢离开——暗卫还守在院中,
那些人说,只要江瑀不现身,他们就不会离开。
这些暗卫倒知道舒坦,借着尚未被完全烧毁的屋舍略收拾了一番,挂上厚帘在屋里烧起了炭盆,只五人一岗,换班来盯着他们。
可夜晚温度骤降,这样冷的天在院子里跪一晚上的话,这些孩子们全会被冻死。
这是皇帝亲自吩咐的差事,暗卫们皆是训练有素的,谁也不敢马虎,可实际上没谁真觉得江瑀有可能再回来——院中跪着的不过是些寻常的下人罢了,奴籍的人命不值钱,可单看皇帝吩咐差事时的眼神也能猜到,他和江瑀之间并非寻常恩怨。
换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为着一群下人将自己置于险境。
可在谁也不曾察觉的暗夜中,江瑀却带着从柳成谦那讨来的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卫,顺着苏宅暗道摸回了苏宅。
若人太多,他担心反而容易暴露。
在这件事上,他不信任陆蒙,自然也同样不信任柳成谦,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去向柳成谦讨人时,他也只说苏府存了要紧文书,他必须亲自前去取出。
如今的柳成谦并不敢对江瑀做出的决定过多置喙,便什么也没多问,老老实实将人调给了江瑀。
暗道在苏宅的出口连着江瑀卧房,此刻房中聚着足有五个金枢卫暗卫,院中也正守着五人。
江瑀心里清楚,即便是柳成谦借他的人再如何身手不错,也无法和训练有素的金枢卫暗卫相比。
想要解决掉这些人,只能靠偷袭。
好在这两人替柳成谦做事多年,皆是经验丰富。江瑀一个眼神,两人便已明白他的意图。
江瑀不擅拳脚功夫,此等场面自无需他动手,便退至一旁,给两个侍卫留出了发挥余地。
二人正要动手,便听得外头暗卫彼此交谈起来,原来是有两人想结伴一起去茅房。
这可不是天赐的好时机!
江瑀屏住呼吸,在两名侍卫肩头轻按一下——这是动手的信号。
两名侍卫瞬间从暗道无声掠出,时机正选在了两个暗卫从里间掀帘而出的瞬间!
“噗——”
被燃烧了半面的帘幕焦黑一片,遮挡了视线。两个侍卫皆是一身黑衣,几乎与周遭焦黑的房屋融为一体。
走在前面的那个暗卫才出里间,便被一刀抹了脖子,一声不吭便没了性命。
第二名暗卫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伴倒下的瞬间便已反手拔刀,冲内喊道:“有人……”
话未说完,便已被一把短刃直刺入心脏。
刀刃在血肉中翻转半圈,而后猛地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屋内剩余的三名暗卫总算反应过来,冲院中喊道:“有敌袭,注意警戒!”
厉喝声才起,两名侍卫已经奔入屋中,和那三名暗卫缠斗起来!
一时间,兵刃撞击的铿锵之声响彻整个房间。
江瑀躲在暗处,静静观察着形势,却在片刻后不由皱起眉头,凌厉目光看向窗外小院——院子里似乎也有打斗的动静!
他之所以选择从暗道进入苏宅,一来因为他对这处暗道熟悉,二来则因为守在院中的那五个暗卫必然警觉性更高一些,而屋中五人只当自己正在换班休息,对付起来也要容易许多。
所以院中的暗卫,这是在和什么人打?
他稍侧了侧身子,偷眼向外瞧去,登时眉头紧锁——不知谁派来了一个身着黑衣,身形高大魁梧的刺客,正在和院中的那五个暗卫缠斗!
除了他,竟还有别人也想要从金枢卫暗卫手中抢人?
江瑀顿时心下一沉。
这院中的孩子们在外人眼中,的确不过是些奴籍出身的下人罢了。正如陆蒙所言,不会有人将他们性命放在眼中。
既如此,除了他,还会有什么人,还能有什么人,会为了这群孩子来平白得罪金枢卫暗卫?
这刺客的目的是什么?
莫非……他院中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旁人知晓?
江瑀眼底眸光渐冷。
他病骨执棋,筹谋多年,只为走到最后那一步。但这中间若出半分差池,他的筹谋与心血便全要付之东流,他自己也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若有人已然提前知晓不该被现在揭晓的秘密,那为保险起见,无论对方是谁,今日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他都只能杀了这个人。
思忖间,屋内战况已陡然反转。
柳成谦给他的两个侍卫果然不是那三个金枢卫暗卫对手,已被三名暗卫呈犄角之势合力围攻!
两名侍卫靠背而战,雪亮刀锋密集如网,在昏暗室内铿锵碰撞,却显然已落下风——这三个暗卫刀法刁钻,配合得当,两个侍卫皆已身中数刀,眼看就要不敌。
不能再等了!
院中那五个暗卫倒暂且不足为惧,江瑀方才观察战况,这些人不是那个刺客的对手。
可这刺客身份未知,万一被他抢得了先机,那一切就都要来不及。
他必须在院中缠斗分出胜负之前解决屋中的困局!
江瑀悄然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把冰冷火铳。
与此同时,屋内搏杀已至生死关头。一名侍从被伤到了小腿,单膝跪地,而面前侍卫的刀尖已然指向他的咽喉,可与此同时另一侍卫正在被两个暗卫围攻,根本无法救援!
就是现在!
江瑀猛地从暗处踏出,举起火铳对准了举刀那暗卫的后脑。
“咔哒——”
那是填药入铳的声音。
声音极其细微,但暗卫们一早便得知了江瑀手中有火铳的消息,登时警觉回头。
“轰——”
几乎在他回头的同时,爆响撕裂夜空,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那暗卫应声倒地。
幸得有他争取的这瞬息时间,方才险要濒死的侍卫才得以脱身,就地一滚脱离了刀锋所指。可同时,江瑀的位置也彻底暴露。
剩下两名暗卫骤然回头,四道目光冰锥般钉死在江瑀身上。
江瑀反应极快,立刻便想退回暗处重新填装弹丸……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留在苏宅的,显然都是好手,瞬息功夫便已知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剩余的两人,其中一个留下牵制两名已然身受重伤的暗卫,另一人掠步来到江瑀面前,一掌猛击在他胸口。
这一掌力气太大,江瑀眼前一黑便朝后倒去,弹丸咚一声掉在地上。他死命握紧了双手,才不至于让火铳脱手。
胸口的疼痛让江瑀忍不住微微弯下了腰,背靠门柱不住喘息。
他带来的两个侍卫皆已是强弩之末,二对一尚且艰难,根本不可能再来支援。
眼看暗卫就要来到他的眼前,江瑀眼前阵阵发黑,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难不成……难不成就要这样……
“噗嗤——”
耳畔忽地传来刀刃入骨的闷响。
江瑀睁眼看去,见面前人面容扭曲几许,扑一声,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从斜侧伸出的一柄长刀。
他视线顺着长刀方向看过去,瞧见了一个魁梧高大,一身黑衣的身影,正是方才院中和暗卫们打斗的那一个刺客。
他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便见来人摘下了蒙脸的布条——居然还真是陆蒙!
江瑀这才察觉,院中打斗声已不知何时停止,方才还守在院子里的暗卫此刻皆已横七竖八倒在了地上。
而屋子里两个侍卫联手,虽说受伤极其严重,却也好歹算是合力弄死了屋子里仅剩下的唯一一个暗卫。
江瑀微微垂下眼眸,瞬息工夫,心底已然翻涌过了无数个念头。
陆蒙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白天不是说好了,这里的孩子不需要来救么,为何还要瞒着他,偷偷摸摸来了苏宅?
难道……他已经知晓了江瑀的秘密?
是了,他毕竟姓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和江瑀一起对付皇帝,自然是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的。
江瑀得阻止陆蒙,他不能让陆蒙伤了他院中的孩子,一个都不行……哪怕需要撕毁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结盟。
这样想着,江瑀眸光渐渐冰冷了下去。他掩唇,用轻咳声掩住了弹丸填充入火铳的声音。
却岂料下一刻,陆蒙压低的怒喝声便已响起:“你不是答应了不会乱跑?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若不是我正好也来了,你考虑过后果吗!我一早便说了,你若当真不忍这些孩子送死,我自可派人来救他们,你为何定要自己冒险?暴露我和暴露你,后果是一样的么!”
江瑀未曾料到此人能够如此理直气壮,竟然劈头盖脸先来质问他,不由一时愣怔。
再说他自己不也目的不明出现在此了么,难道竟半分心虚也没有?
可他质问尚未出口,陆蒙却一副教训他的架势,又开了口:“我枢机军那么多人,能抵不过你找来的这三瓜俩枣顶用?从哪找来的这俩废物,五个人都解决不了!还有你,大半夜在这里用火铳,是生怕动静太小么?”
江瑀自认是擅长与人谈判的,无论对方怀揣着的是什么目的,只要是人,便一定有所欲求。只要有欲求,就一定有弱点。
梁许也好,柳成垣与柳成谦也好,甚至两袖清风的庄佚,他都是靠着这样的手段让这些人无论内心如何想他,却总归都成了他的朋友。
可陆蒙这种蛮不讲理毫无逻辑的他倒真第一次遇到!
两人在此相遇,摆明了谁也不信任谁,便是要质问也该从这一点入手,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他倒好,一副自己占了理的模样,竟教训起江瑀来?!
一时间,江瑀竟找不到可以攻破此人的切入点,下意识反驳道:“我若不用火铳,方才他便该死在暗卫刀下了!”
“那也是因为他们俩功夫不到家!你若向我借人,何至于如此费劲!”
江瑀气结:“金枢卫暗卫本就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哪有那么好对付!这两人已是江湖高手了!”
陆蒙仰着下巴冷哼:“对付这种水平的,我一个人就够了,根本用不着你出手!”
江瑀:“……”
他真是脑袋出了问题,才会在这等紧要关头和这家伙争论这种事情!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有那等高瞻远瞩?这混蛋的心智根本就只有三岁!
他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克制吐出一口气,一把推开陆蒙来到院中。
孩子们早被冻得手脚冰凉,涕泗横流,见着江瑀,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江瑀也清楚,方才他动用火铳动静太大,恐怕早已引起注意。
皇帝既然留了十人在此蹲守江瑀,暗中必还有人关注着此地动静,援兵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必须马上将院子里的孩子们转移。
陆蒙这会儿倒是像个人,帮江瑀安置着那些孩子,由那两个侍卫带着进入了暗道之中。
江瑀瞧他一眼,眼睫微垂,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说过了不需要你帮助,你为什么还要来?”
“看你当时神情就知道你放不下他们。”陆蒙无所谓道:“反正这于我而言也没什么难的,顺手罢了。原本还想等着救了人之后再告诉你,等你来感谢我,没想到你竟自己来了。”
他道:“瞧清楚了,人可都在这里了?”
汽灯早已在白天的大火中被全然烧毁,即便燃着炭盆,光线也是昏暗无比。
江瑀盯着那些手脚发颤的孩子们一个个进入暗道,目光却逐渐变得冰冷。
陆蒙意识到什么:“怎么了?”
江瑀眉目阴沉:“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