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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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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许已畏罪自杀?”江瑀看过信,皱起眉头。
陆蒙的安排他大抵明白。
梁许经不起查,皇上心里很清楚,但原本这个案子不至于会深查,且梁许也没那胆子用自己一家老小的命去拖皇帝下水。
所以只有让案子在梁许这一步结束,才能大家皆大欢喜。
陆蒙若在这时引导皇帝,让皇帝误以为梁许企图用旧事做自己的保命法宝,皇帝一怒之下倒的确有可能直接杀了梁许。
可江瑀有一事想不明白。这人死之前,皇帝难道不想最后再见他一面?
好歹是用了这么些年的一条狗,最后便没什么想听他说的?
今日来传信给江瑀的不是铜鸽,而是活生生的云帆。
他还在为先前被江瑀连累受罚的事生气,此刻绷着一张脸站在江瑀面前,半分笑模样也没有:“世子说您看完信若有疑问,回信问他就是,我会替你们传信。”
江瑀莫名其妙:“……他既知道我会有疑问,为何不一次写清楚?”
云帆:“那我不知道,世子就是这般吩咐的。”
江瑀无言以对,又问:“为何不用铜鸽传信,要你在中间一趟一趟地跑?”
不提还好,提起这事,云帆便更是幽怨,委屈巴巴看着江瑀:“世子说,我办事不力是功夫不到家的缘故。且铜鸽传信易被人察觉,正好让我好好练练轻功,还不许我的行踪被任何人察觉,否则今夜年夜饭我就别想吃,要饿我一晚上!”
这话纯粹胡扯,当下没有比铜鸽传信更方便安全的了。
铜鸽无对应密钥便无法打开,若强行打开,其中信纸会被即刻烧毁,不必担心落入旁人手中。
且铜鸽速度便是脚程最快的马也赶不上,即便有人暗中盯着端亲王府,至多也不过能发现府上有铜鸽飞出而已,根本无法知晓铜鸽是前往何处。
最近又正逢年节热闹,京中达官显贵最爱用铜鸽传信,这样的日子必少不了各家各户来去问候,谁家多几只少几只也根本难以察觉。
今日除夕,原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宫中也会设宴宴请宗亲,可陆蒙还在被禁足,反倒叫他得了闲,想出这等法子折腾孩子玩,摆明了就是在为先前云帆在江瑀面前胡说八道的事罚他。
江瑀不由轻嗤出声,看不过眼他这样的寒冬腊月,还要这般折腾人。
于是便自作主张:“这事我改日替你去同他说,必不让他再罚你。今日这信,无需你再送。”
云帆睁大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试探着看向江瑀:“真的?可是……世子肯听劝吗?他平时待我可凶了,一点事做不好,也要罚我!”
“自然。这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论道义我也该帮你。”
云帆认真思索起来,发现自家世子虽然凶,可面对眼前这位苏公子时似乎的确总是凶不起来,想来是苏公子虽瞧着瘦弱,却的确要比世子更厉害的缘故。
他若能有苏公子保护,应当是不必再怕世子!
江瑀忍不住被他反应逗笑,正好那日从陆蒙别院顺出的蜜饯小苏尚未吃完,便拿了一些分给云帆:“今日除夕,该吃年夜饭的。我府上的年夜饭必然比不上你们府上丰盛,却也还算热闹。”
云帆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瞬间忘却了先前旧怨:“多谢公子!”
到底年纪小,玩性也大,三言两语功夫便已奔入院中,和那些侍从们打成一片。
江瑀看着云帆背影无奈轻笑,一回头却瞧见小苏站在暗处,目光直愣愣盯着他。
察觉小苏似乎不开心的模样,江瑀抬手召他来:“怎的不和他们一起玩?今日不必做功课的。”
小苏却瞥了眼江瑀身旁桌上,那已空了的蜜饯盒子。
他乖巧地低下头去:“读书一日也不可懈怠。公子先前讲的文章我尚未读通,还需再看看。我……我先回房了。”
江瑀不懂少年心思,虽不知他为何忽地这般勤勉,心中却很是欣慰。
他原想问问陆蒙梁许身死详情,可又觉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只要目标达成,过程有什么重要,于是便最终也没有写信。
却怎料陆蒙一点也沉不住气。不过片刻功夫后,便有一只铜鸽飞至江瑀案头。展开来,信纸上是陆蒙笔迹。
【云帆为何迟迟不归?你便无甚想要询问?】
就这么两句话,也值得专程传信一封,绕着弯地卖关子。江瑀本不想理会,但云帆到底年幼,怕他们会担心,便也还是回了信。
【恐端亲王府用度艰难,竟连稚子膳食亦须裁减,留云帆在此用饭。梁许之事究竟如何?你如何确信其临终前未见着皇帝,不曾说出什么?】
信回得很快:
【这般语气,倒不似向人请教。你便无其他话要同我说?】
江瑀没觉得自己在向陆蒙请教,便没再继续传信,可片刻后,却还是有铜鸽落在了案头。
来来回回折腾几许,总算明白个中详情。
梁许知道自己若胆敢拖皇帝下水,不光只有死路一条,还会死的很难看,因此死撑着什么也不愿交代,定要见皇帝一面。
而正如江瑀所料,皇帝的确打算在梁许死前去见他一见。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必得当面才能讲清。
宫中毕竟是太后地盘,皇帝近日又与太后生了些嫌隙。若将人从诏狱提至昭乾殿,那么血淋淋一个人,动静太大,想要全然隐瞒必做不到,因此皇帝只让严蛟将人提至一处偏僻宫舍,他自会前去相见。
可偏偏,梁许不知自己为何会被从诏狱提出。而陆蒙利用的,正是这份不知。
只需要让梁许以为严蛟此举意在杀人灭口,只是不想让人死在诏狱,才会突然要将他转移即可。
梁许因此怒不可遏,只想替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于是正在皇帝踏入那处宫舍大门的同时,在严蛟尚且还在现场的时候,梁许喊出了江瑀姓名。
当初江氏满门抄斩,江瑀本该也被斩首。是皇帝差人寻了替死鬼,才将江瑀从刑场换下。
而替皇帝做这件事的人,正是梁许。
皇帝虽信任金枢卫,但他与梁许的勾结毕竟是在登基之前,那时的许多事金枢卫并不知晓,皇帝也不打算让金枢卫知晓。
梁许既然不懂事到了开始胡言乱语的地步,那皇帝,也没有必要再去听他的临终遗言了。
于是在梁许喊出江瑀姓名之后,在他看到皇帝阴沉面目的瞬间,他便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却也同时明白,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飞出,正正贯穿了他的喉咙,让他成了一个畏罪自裁的疯子,死前所说皆为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江瑀看完信,唇角不自觉上扬,心道陆蒙当真死死拿捏了皇上心思,这一招若有半分差池,怕也难达到效果。
他不是话多之人,说完了正事,便不打算再多浪费那一张信纸,平白连累铜鸽再跑一趟。
可明明已经没什么好说,却还是收到了陆蒙铜鸽。
【便当真没什么要再问我?】
江瑀还真仔细思考起来。
可前事已了,后续已定,还能有什么?他忘了什么吗?
是当真想不出,便也没有再重新回信。
这回陆蒙那边倒真安静了下来,江瑀便当他也已无话可说。
可谁料安静许久之后,在院中侍从已经闹嚷嚷地在云帆的带领下奔到院外去放爆竹之后,江瑀竟又一次收到了陆蒙铜鸽。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爆竹迎春,百病消散。愿你我来年,皆平安顺遂。】
爆竹声劈里啪啦炸响在街边,热闹气息隔着院墙也能飘进屋中,满街都是吵嚷的声音。
江瑀看着纸页上苍劲有力的大字,有些愣怔,顿时明白了陆蒙这一晚上在折腾些什么,不由啼笑皆非。
明明一封信便能说清的话,做什么要来来回回传这么多信。
可刚扬起唇角,便再笑不出来。
已有五年,不曾有人向他贺新春了。
曾经那么多年,都觉得这一句贺词不过是年节应景的玩意,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从来也不缺。
可时隔五年,在这样热闹的爆竹声中失而复得,江瑀才突然发现,听得到诚心贺词的,那才是年节。
他于是终究还是提笔,回了陆蒙的这封信。
***
今年这年过得不痛快,京中一片愁云惨淡。
除夕宫宴,太后给皇帝甩了脸色,早早离了席。皇上虽当场没说什么,但当夜回宫后却不知为何发作了皇后。皇后第二日便称病,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贵妃。
那皇后是皇帝登基前,太后亲自替他选的妻子,是陈氏女。
不过既然梁许已死,金枢卫又找到了他生前买通监察御史和刑部官差构陷陆蒙的证据,接着向下深查,不难再找到别的证据。
柳成垣与陈观行命案就这样合并,一道交由三法司会审,雷厉风行,未出年节便将所有和梁许勾结过的官吏都揪了出来。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陈氏和柳氏皆无话可说,各自哭天抢地大张旗鼓地办了葬礼。
至于接下来,户部尚书与刑部侍郎的空缺该由谁来补,便都是皇帝该头疼的事了。
转眼便已过去一个月,先前那两场命案热闹一阵,风波便已渐渐平息,只从宫中传出了些风声,似乎说户部尚书一职或许会有柳成垣父亲柳怀安顶上,刑部侍郎则会从陈氏子弟中挑选一人上任。
只是如今圣旨不出,谁也不知皇上究竟是什么心思。
这天又是一场大雪,醉西风水龙暖融融地烧着,三三两两也聚了不少客人。
二楼包厢中,却见几人正隔桌对峙着。
其中一人短袄外套了件貂皮衣,袖口处隐隐露出半截黢黑的火铳管,粗糙生茧的五指在桌面上轻敲着,看向对面之人的眼底满是蔑视。
他背后静立两人,正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跛足老人。
而站在对面满脸怒容的则是个瘦削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纱布,正是那日被江瑀从斗场上救下的少年,冬生。
他强撑着镇定,一副大人姿态,嗓音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愤怒道:“说好的一起做生意,你怎可这般不守信,条件谈不妥,便要拿我爷爷来威胁我!”
“谁他娘有时间跟你一个小屁孩做生意!叫你主子出来跟我谈!就凭你,别他娘的在这儿浪费老子时间!”
从最开始接触冬生时起,貂衣就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若非知晓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他根本不可能和这小毛孩子耗这么久。
冬生却不接他的话,倒比貂衣预想要冷静从容:“我主子不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若你我条件谈不拢,那他也便没有见你的必要。你这般土匪行径,若失了道义,日后恐怕再难立足!”
“你他娘的找死吗!”貂衣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便掏出火铳抵住了冬生的脑袋:“我最后再说一遍,叫你主子出来跟我谈。否则,老子就让你们这一老一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冬生到底是个孩子,额头贴上冰冷的枪口,登时僵直了脊背。
但他仍旧死死直视貂衣的眼睛:“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我主子便能让暗巷日后无人再敢买你的货!你试试!”
这话彻底激怒了貂衣。
他目光森寒,火铳抵着冬生的额头,直让他向后仰去,摔坐在身后椅子上:“口气不小啊。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想断我门路,就凭你和你背后那只缩头王八?”
冬生不想输了气势,起身欲和这人争论,却被人一把按在肩头,重重摔回椅子上。
“老子几次三番忍你跟我胡扯,是真心想做这门生意,你主子却屡次避而不见,耍老子呢?”
貂衣粗糙的手掌捏住了少年下巴,冰冷的火铳贴着他的额头下滑,被塞进了少年的嘴里:“老子他娘的今天还就非得见他一面!我倒要看看他是哪路神仙!”
“要是见不到……”他说着,火铳深深抵住了冬生咽喉:“那我就要了你小子的命!我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不信邪。我还真想看看,我要是杀了你,你主子怎么让暗巷没人敢买老子的东西!”
冬生终究还是怕,喉间忍不住地作呕,在火铳冰冷的威慑下细细颤抖起来,牙齿磕在铜管上不住地响,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木门吱呀一声,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轻咳着走入了屋中。
“不是哪路神仙,一介普通书生罢了。”
进来的,正是戴着苏公子面具的江瑀。
他有些倦怠地轻叹一声,心道看来有些懒还是偷不得。
江瑀身子不好,前些日子事多由不得他,不得不在外奔走,但他实际上并不爱出门。
尤其今年冬天冷得厉害,才出年节他便又染了风寒,整日恹恹没什么精神,只想待在宅中守在水龙旁取暖,许多事便都安排了下去没有亲自去做。
原想着冬生如今身子恢复,瞧着是个忠心能干的,对暗巷黑市又十分熟悉,便让他来联络了这貂衣,却不想如今还是得他亲自出马。
他风寒尚未痊愈,掩唇轻咳两声,兀自坐在了桌前:“大当家既然定要见了我才肯谈,我如今来了,还不放人?”
貂衣便是江瑀口中的石风堂大当家。
他挑眉,上下打量起江瑀来,目光充满轻佻玩味的试探,总算收了火铳,却仍不放那跛足老人。
冬生得了自由,慌忙奔至江瑀身后:“公子,是我办事不力,可我爷爷……”
江瑀轻一抬手打断了他,看也顾不上看对面那貂衣一眼,只握紧了怀中汤婆,去捂热一路走来被风雪吹得冰凉的十指。
貂衣嗤笑一声,态度并未因江瑀的露面有任何改变:“净拿些小鱼小虾出来糊弄老子。我要见的,是你们头儿,你们最上头的主子!还是说你觉得凭我们石风堂的地位,见他不得?”
江瑀目光冰冷,声音也是冷的:“我没什么主子。你要谈什么,和我谈就是。”
“你?”貂衣一脸不屑,轻蔑道:“你一个穷酸书生病秧子,能有在暗巷这等地方搅弄风云的本事?你糊弄鬼呢?”
来前貂衣曾设想过,此番想和他谈生意的人究竟是谁。
思前想后,怎么也得该是京城四大家族中人。再不济,也得是京中有名望的那几家中的谁。
他是那年霖州闹灾时北上来到此地,爹娘皆饿死在了暗巷,留他一人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
他大字不识一个,却生靠一身匪气拼出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一手建立起了暗巷石风堂,且自信若非出身所限,他必不比京城中那些锦衣玉食的大人物差多少。
京城那样高不可攀,高墙将所有饿得瘦骨嶙峋的流民皆阻拦在外。一墙之隔,里头是燕舞笙歌,外头冻死的饿殍却能堆成山。
可那又如何?
京城那样的繁华,靠的是隆隆燃烧的石脂水在做它的支撑。
他捏住了暗巷的石脂水,便捏住了暗巷命脉。可他想做到的,却根本不止于此。
如今陈观行与柳成垣双双殒命,京城局势大变,谁都有可能趁机扶摇直上,正是个出头的好时机。
越是处在高位的人命便要越贵,不肯轻易露面倒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才要派出眼前这病病歪歪的病秧子来,这些貂衣都懂。
可他懂,却不愿认。
他如今既能手握暗巷命脉,来日也就能捏住京城的命脉。
他堂堂石风堂大当家,凭什么不值得那些世家大族来寻他谈条件!
貂衣于是冷笑出声:“我要你背后的主人,亲自来见我!否则……”
冰冷的火铳抬起指向江瑀的脑袋:“老子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