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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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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府已是黄昏。
明日便是除夕了,江瑀一早便提前给每人都多发了银子下去,交待过了这几日谁也不用干活。
这只是寻常赏赐,他太明白身边人的忠心有多么重要,因此平日里虽待人疏离,却从不在这些事上苛待。
却怎料府上拢共也就这些人,居然也能当真凑出一个热热闹闹的年来。
才迈进前院,便先被笑声扑了满面。
一群半大孩子们热热闹闹凑在一起,一边展示自己买来的零嘴玩具,一边竟也没忘了商量着买了些窗花春联和红纸。
面糊的红脸关公和李逵凑到了一起,嚷闹着非要分出个胜负;不知谁买回来的冰糖葫芦也被传来传去,一人只分得到一颗山楂。
许是被热闹的氛围壮了胆,素日对江瑀恭敬有加的孩子们今日也不再怕他,见到他来,纷纷喜气洋洋起身行礼。
“公子!”
“公子回来啦!”
目光被暖黄的光晃了晃,江瑀忽地有些头晕,眼前景象变得昏花模糊,像一台朦胧不清的戏。
恍惚忆起不知多久前,似乎也是这样的雪夜。
他掸落肩头落雪,见府上老管家笑盈盈替他开了门:“公子回来啦!怎么到了这个时辰才回家?饿坏了吧,老爷等着您呐,快去吃饭吧。”
他那时的脚步那样轻快,仿佛身上什么负累也没有,径直奔入前院,便瞧见了屋里和廊下的暖黄灯光。
回廊遮了厚帘,将风雪皆挡在外面,廊上坐了几个小丫鬟,说说笑笑地捧着刚摘来的腊梅替彼此簪花。
瞧见江瑀进来,不知是谁起了头,纷纷调笑着说若她们小公子也肯簪花,必要比院中所有丫鬟都俊俏。
江瑀穿过回廊,走到了暖亭。
小厮们正坐在暖亭台阶上饮酒说笑。
有个机灵的看到江瑀,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嘻嘻举出一串冰糖葫芦:“公子,瞧我弄来了什么好东西?老爷不是担心您坏牙,不让吃么?今日可是除夕,趁老爷还没发现,您快尝尝!”
眼前光影交叠变幻着。
江瑀像个不属于这世界的游魂,世上一切的热闹与喧嚣都与他无关,无论是丫鬟们的调笑还是小厮举起的糖葫芦,都和他隔着一层什么。
他那样轻易就穿过了那些人,一个人也触碰不到。
长廊尽头,暖融融的灯光映照出桌上菜肴氤氲的热气,父亲和母亲坐在桌前,笑盈盈看着他。
“阿瑀,快些来,饭菜要凉了。”母亲声音温柔,面容却是模糊的,让江瑀只看得出笑。
他鼻头不知为何一酸,奔跑起来,不想让父母久等。
可长廊好长,他气喘吁吁,也依旧无法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等他走到尽头,又只剩下他一个。
父亲母亲和那一桌丰盛菜肴全都不见了踪影。
回头看去,丫鬟和小厮们那一张张笑盈盈瞧着他的面孔也同样如尘沙一般,忽地消散在了风中。
“公子?”
“公子!您怎么了!”
江瑀脑中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定神瞧去,眼前只有苏府一方窄小院落,和院子里一群热热闹闹的半大孩子。
没有小厮,也没有侍女,更没有总爱唠唠叨叨的老管家。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抬手唤来了年纪大些的那个孩子。
“公子有何吩咐?”
“去多买些糖葫芦……还有其他零嘴。”他说着从袖中掏出银两递给了那孩子:“今年冬天冷,我瞧你们衣服都还是去年做的,便由你安排,给大家都换身新衣服,记得要暖和些的。”
孩子们闻言各个眉开眼笑,吵嚷着谢谢公子。
江瑀目光扫过一圈,却没瞧见小苏,不由微微皱眉:“小苏呢?”
欢笑声顿止,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推搡着年纪大的那个孩子开了口:“他……在屋里看书呢,他平日就爱看书。”
江瑀没再多言,寻到了小苏房间,果真见他正在温书。
见着江瑀突然回来,他被吓了一跳,手中书卷险些掉在地上,慌忙就要起身。
江瑀抬手将他按了回去,脱下大氅挂在一旁:“不是也给了你零用钱,怎的不和他们一起去买些东西?”
小苏很是乖巧:“前些日子贪玩,落下了功课,我想快些补上。”
其实江瑀不是不知道这些孩子们之间的门道。
江瑀对小苏总格外照顾,对他功课的要求也要比对其他孩子严格许多。旁的孩子只要求他们认得字便可,至于愿不愿意深学,那便要看他们自己有没有这份心,而显然大部分孩子是吃不下读书的苦头的。
可面对小苏,他不仅悉心教导,还会定期考校。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区别对待,让小苏总有几分自命不凡,仿佛他和院中其他孩子是不同的,平常处事难免带了几分颐指气使,因此院中孩子不大愿意和他一起玩。
不过这些在江瑀看来都是无妨。一群孩子而已,喜恶都很单纯,有江瑀在,他们并不敢欺负小苏。
只要小苏能将心思多用在读书上,这就够了。
他于是从袖中掏出了从陆蒙别院顺来的蜜饯,放在小苏桌案上:“用功也无需定要赶在这几日。最近年节,街上热闹,可以休息几日,过了年再读书不迟。”
小苏接过蜜饯,眼睛在汽灯映照下有些亮晶晶的。
一口咬下蜜饯,尝到了化开在舌尖的甜味,他挪了挪椅子,忍不住靠得离江瑀近了些。
江瑀原不想在这样的日子还要逼迫小苏,可一转眼看到了桌上摊开的书册……那是小苏数月前就在读的文章了。
江瑀五岁时便能出口成章,看过的书籍更是过目不忘,便当人人同他一样,直到开始教导小苏,才明白为人师者的心酸。
好在他可以给小苏足够多的时间,倒也不急让他定要过目不忘,却也还是忍不住叮嘱:“日后可以出去玩,但不能再将功课搁置了。读书时遇到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小苏察觉江瑀目光,知道自己无论是读书还是背书总是很慢,不由噌一下红了脸,将书合上放在了一边。
可却又忍不住开了口:“公子,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好好读书?为什么……只要我好好读书?”
江瑀微微一顿,答道:“读书可开阔眼界。你禀赋不差,我不愿埋没了你。”
小苏听到江瑀的话,忽觉一股热血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
他像是在这一刻,胆子突然大了起来,抬头直勾勾看向江瑀,开口时声音发涩:“可是公子……我不是贱籍么?”
“我命如此,此生都没有机会登科入仕,一生都只能做一个贱籍出身的奴才。您教我这些……”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有用吗?”
江瑀食指微微一顿,依旧神色如常:“没有人能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之前,知晓自己此生定会如何。命,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小苏因着这一句话,心口砰砰跳动起来。
他期冀地看向江瑀,呼吸都要比平日快些:“公子,我不想做侍从,我不想此生都只能做一个侍从。”
江瑀看着小苏,眼底头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赞许:“那就更要用功努力。”
窗外炸开了几朵急不可耐的烟花,如盛放在黑夜的红莲,不知是谁放出来的,连多一日也不肯再等。
孩子们都趴到了院墙边上,伸长了脑袋一个挤着一个去看,被红光映得满脸通红。
在暗巷分明瞧得那样清楚,可在宫中,却只能看到远处天际一个猩红的点。
皇帝站在九重宫阙,眉目阴沉,目光死死凝望着暗巷方向,捏皱了手中密报。
***
除夕当日倒是个晴天,宫人们早早便扫净了御花园中积雪。
阖家团圆的日子,梁许却被关在森冷幽暗的诏狱中。严蛟对他用了刑,一夜拷问过去,此刻整个人都已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招吧。证据确凿,你那些亲信都已经招了,你躲不过的。你当什么都不说,便能给自己争一条活路了吗?”
“证据确凿?”梁许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嘶哑:“当日陆蒙身陷诏狱,何尝不是证据确凿!可是……可你们谁敢,谁敢对他用刑!最后,还不是随随便便就将人给放了!”
“情况不同,案子也不同。况且陆总督到底是真凶手,还是被人诬陷,大家心中都心知肚明。”严蛟拖了椅子坐在梁许面前:“但你可是当着我的面杀了柳大人。”
“呸!”混着血水的唾沫被吐到了严蛟鞋面上,“是我瞎了眼,没瞧出来你严蛟竟和陆蒙勾结!你可是金枢卫统领!你胆敢和枢机军总督结党,你就不怕皇上知道吗!我要见皇上!我要将此事禀报皇上!”
严蛟听了他的话,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抬起脚,在梁许脸上一点点擦净了鞋面:“梁大人,慎言。我和陆总督同僚而已,我们不过点头之交,何来结党一说?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啊。”
“那便要看皇上信你不信!”梁许满脸都是鞭伤,那是昨夜被打出来的,此刻堪堪结了血痂。
稍一动作,那些结痂的伤口便会再度崩裂。
可梁许却像感受不到疼一般,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笑,满脸的伤口都在崩裂渗血:“我乃陛下亲信,兼任枢机军暂代总督!拿不到我的画押口供,我看你们谁敢用那些所谓证据构陷于我!我要是无端死在诏狱,你严蛟便要为我的命担责!”
“拿不到我的口供,你就不敢让我死。只要我不死,就还有机会……见不到皇上,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他像是已经疯癫,用嘶哑的声音对着严蛟嘶吼:“严蛟,陆蒙,还有……还有……还有江瑀!江瑀他还活着!这件事正是他的算计!我知道他此刻正在何处!”
“你们结党勾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在算计什么!你们想要对皇上不利,我要告诉皇上!让我见皇上!我才是对皇上最忠心耿耿的人!我要见皇上,我要把一切都告诉皇上!”
与此同时,宫中。
皇帝在御花园中散着步,一干太监宫人皆在后头跟着。
今日满仓赶巧闹了肚子,不便面圣,跟在皇帝身旁的便换成了他的徒弟,名叫安禧。
他人机灵,心思也活泛,知道皇上此刻心情不好,上赶着讨巧:“皇上您瞧,今日天气真好。前些日子都在下雪,就今个是晴天,正巧赶着除夕,果真是吉兆呢。”
这些內宦惯常会说好听话的,皇帝见怪不怪,未往心里去。只是今日心情不好,不由冷哼一声:“吉兆?今年这么多烦心事,哪里来的吉兆。”
这么冷的天,他原不想在外面逗留。只是一回昭乾殿,太后便总要来找他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他分明已经一再告诉过了太后,陆蒙不是真凶,太后也还是要闹,定要他将真凶找出,不惜抬出整个陈氏来压他。
她难道不明白,这江山是陆氏江山,陈氏便是曾有从龙之功,那也是该的。他是天子,他们身为臣子辅佐他帮助他,不应该吗?
谁给了他们胆量,挟恩向天子求报!
皇帝最初时还有耐心演一演母慈子孝,但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天大的耐心也要被耗光。
何况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何尝不是对皇权的挑衅,皇帝自己如何能不愤怒?他难不成不想知道谁才是真凶吗?
可京城拢共就这么几家人,牵涉其中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惩处谁都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自然吩咐了金枢卫要继续查,可真要查出了真凶,要如何处置,却也同样是个问题。
奈何他碍着礼仪孝道,不便对太后发作,便只能出门来躲清闲。
安禧观察着皇上脸色:“皇上您乃真龙天子,这天降的吉兆,自然是只能落在您一人头上了。老天只管照应您就是,哪儿能事无巨细都管到呢?一见着您要出门,这不就赶忙停了风雪出了太阳么?”
这话倒让皇上略舒心了些。
他自五年前即位以来,听的最多的就是朝臣们对他的质疑声。就因为先帝未曾封他为太子,就因为他即位前先帝和先太子都已死去,便有无数朝臣说他皇位来路不正,怀疑是他害死了父兄。
哪怕如今五年过去,质疑之声少了许多,听到这样的话,皇帝心下也是高兴的。
而且太监与朝臣不同,朝臣们皆有自己算计,背后也各自成党,无论做了什么,皇帝都总忍不住去琢磨他们的谋求到底是什么,可太监们却是无论如何都只能仰仗他一个主子。
他们奉承他讨好他,也不过只为自己多挣一条活路罢了。因此面对这些人的阿谀奉承,皇帝反而更乐得接受。
他于是瞥安禧一眼:“净会油嘴滑舌,和你师父一个德性。梁许那头……金枢卫审的如何了?”
“严大人办事谨慎细致,从梁大人诱骗柳大人买下那处小院,到前往暗巷买来药粉,买通安排柳大人身边小厮,再到擅自动兵,整个过程皆有迹可循,人证物证俱全,他在重甲营中几个亲信也已招认,口供皆对得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替皇帝开路:“可即便证据确凿,梁大人也抵死不认。拿不到口供,严大人也无可奈何,只能接着查,听闻今日梁大人若还不招,他便要去查重甲营了,或许从那里能查出些什么。”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查重甲营?”
“是啊,奴才也纳闷呢。这案子原本与枢机军无关的,不知怎么就查到了重甲营头上,好像说是梁大人说出了些和重甲营有关的东西。严大人办事是最仔细的,一丝一毫线索都不会放过,若能在重甲营中查出什么证据,等到来年三法司会审,梁大人便是不认也没有别的法子。”
安禧谄媚笑起来:“若深查下去呀,莫说柳大人的死,怕是陈大人那事也和他脱不开干系呢,不知还能查出多少东西来。皇上,您就只管放心让严大人去查就是。只要能找到凶手,太后娘娘也能安了心。”
可皇帝听了他这话,眉目却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朝廷命官勾结,其中一人殒命,这件事其实原本该即刻便交由三法司严查,是他以除夕将至为由拦了下来,只将这案子交给了金枢卫。
因为在他初登基的头几年,梁许曾是他身边亲信,知道他不少事情,也帮他办过不少事。
他知道这人是经不起细查的。
这些年来,梁许仗着有皇帝作保,暗中做过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事。
这些事皇帝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看在他还算得用的份上,不过多追究罢了,却不想这蠢货今日竟做出了这种自取灭亡之事。
他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故意引导严蛟去查重甲营的吗?
他这是……在威胁他吗?
皇帝目光逐渐变得森寒。
他竟敢,他怎么敢!
他有几颗脑袋,胆敢做出这样的事!
安禧似乎察觉皇上神情有异,小心翼翼询问:“皇上,您……”
“朕累了。”皇上冷声道:“回昭乾殿吧。去叫严蛟来,朕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