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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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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积雪已被打扫干净,十余名差役按刀而立,各个身着轻甲,齿轮转动间从脚后铜管喷出细小白烟,在寒风中袅袅消散。
院落狭小,站不下这么些人,有几个差役只好站在了门外,衬得小院愈发逼仄。
暗巷极少见着这般大的阵仗,此刻左邻右舍皆紧闭门窗,生怕惹上是非。
为首那人坐着把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太师椅,披一件月白鹤氅,被身后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衬着,隐在银狐毛领中的一张脸倒也称得上俊逸,修长手指慢条斯理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正是刑部侍郎柳成垣,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柳氏公子。
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戴上了人皮面具的江瑀。一张面具将容貌全然遮掩,连眉尾那道疤也半分不见。
“大人莫要吓唬草民。”他曾经伤过嗓子,如今开口嗓音低沉,与少年时大有不同,平静淡然道:“草民体弱,哪里会去酒馆那种地方,又怎会和堂堂户部尚书发生争执?”
五年前江瑀曾有官职品阶在身,与柳成垣打过不少交道。
如今他住在暗巷,与京城相去不远,京城中达官显贵又总爱来这里寻欢作乐,碰面难以避免。
可江瑀江公子早已死在了五年前的叛国案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不便让诸位昔日同僚总是白日见鬼,在外行走时便总戴着人皮面具,以假面示人。
到如今,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屡试不第,靠着家中几亩良田勉强维生的苏姓书生。
一柄玉骨折扇从袖间滑出,柳成垣将那折扇夹在指尖摆弄着,端的是仪态风流,礼数不缺:“在下也不想为难公子,可确有不止一个证人声称看到了你与陈大人争执。昨日你们才发生争执,今早就有人在巷尾发现了陈大人的尸体。”
他说着起身,缓步靠近了江瑀,用折扇在江瑀腕间轻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无可奈何:“人证确凿,我也没办法。按照流程,只好请公子随我前往刑部一趟了。不过公子莫怕,在下可是相信公子清白的。”
二人间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让江瑀的假面无所遁形地展现在柳成垣眼下。
面具让江瑀那锋利而惊艳的眉眼变得平平无奇,实在称不上好看,却又并不丑陋,丢进人堆里便再也难以分辨。
可那身段气质,却是怎样的面具都无法掩盖的。
许是因着早晨才起的缘故,他只穿一身单衣,颀长身形在冬日暖融融的阳光下一览无余。
三尺腰封紧束着细瘦窄腰,勾勒出流畅清瘦的线条,清薄脊背却又如松如竹一般挺拔。广袖下是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腕,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随意地垂落两侧。
柳成垣的目光扫过他平平无奇的眉眼,心底嫌弃地暗啧一声,可再从那腰身一寸寸掠过,眼底神色便一点点黯了下去,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
刚刚说的那什么人证,的确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案宗今早才呈递到他面前,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查案,也完全没有证据。
且这事虽说名义上交由刑部牵头,但柳成垣尸位素餐惯了,真要办事轮不上他,此时此刻那些真正忙于查案的官员恐怕还正在京城里头焦头烂额。
他不过在其中讨了个方便,借机偷弄了张搜查文书罢了。
而之所以咬定眼前这人有嫌疑,原因只有一个——这位苏公子的身形,和他记忆中的一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柳成垣爷爷乃三朝老臣,是先帝亲封的宁安侯,柳氏更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他柳成垣乃柳氏嫡孙,自幼骄纵跋扈,金尊玉贵。
可唯独那人,只有那个人,从来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念及往事,柳成垣磨了磨牙,把那人的名字含在齿间吮磨着。
江瑀,他心想。
他还未来得及打碎江瑀那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傲骨,看他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他为曾经的所有蔑视和鄙夷后悔,江瑀便死在了五年前的叛国案中。
眼前这位苏公子,虽说容貌远不及当初江瑀,不过身形能够有五六分相像已然十分不易。
一个没什么权势的落魄书生,若能抓回去蒙着脸玩上个把月,也算了却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念。
至于陈观行怎么死的,柳氏和陈氏近些年有些龃龉,柳成垣根本不关心也没那心思细查。刑部有的是办事的人,有没有他出力都没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他嗓音有些微哑:“公子,请吧。”
江瑀不动声色后退两步,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此番种种的确出乎他预料之外,但即便事发突然,他也早在昨夜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当今圣上能够在五年前顺利登基,背后的支持正是柳氏与陈氏。想要查清旧案,江瑀就必须找到接近柳氏的机会。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那我便随柳大人一同……”
谁料话未说完,突然便有一个青衣奔入院中:“等等!柳大人,卑职觉得不妥!”
看那装束,该也是刑部官差,大约是柳成垣的下属。
江瑀和柳成垣都没想到此事还有变故,一齐看向青衣,便听他气喘吁吁道:“卑职来前查过您说的那些人证,发现他们昨夜都没有去过醉西风酒馆,所以他们的证词不可信!还望大人细察,切不可冤枉了好人!”
江瑀后退一步,神情丝毫不变,面具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仔细打量起这青衣来。
这几年他虽隐居在此,但对朝中官职变动却十分清楚,主要人员画册也都看过,几乎是立刻便想起了这青衣身份。
此人三年前因考评优异而被从地方调至刑部,却因出身寒门,不懂为官之道而在京城遭受排挤,整整三年毫无功绩。
柳成垣不悦:“我并未因此就要定苏先生的罪,我带他回去就是要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可若证词为假,苏公子便没有嫌疑,自然与此事无关。且那些人或许别有用心,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柳成垣被青衣吵得心烦,不想再废话,趁江瑀不注意,一个眼神暗示,即刻便有两个身着轻甲的差役上前,打算直接对江瑀动手押送。
所谓轻甲其实是和重甲相对应的称呼,实际分量并不算轻,七尺之人穿上轻甲,身量能足被拔至九尺,站在未着寸铁的江瑀面前,宛若食肉猛禽盯住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两只覆盖在玄甲中的铁掌重按向江瑀肩头。
钢铁的力道难以控制,又燃着石脂水提供动力,这一下若压实了,怕是能直接让普通人双臂脱臼。
“公子!”躲在不远处的小苏见状,被吓出一身冷汗,双腿一软险要跪倒。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这两人竟扑了空。
江瑀虽身形瘦弱,却意外的十分灵巧,旋身间衣袂划出一道利落的淡青色弧线,便从那两只铁掌缝隙滑过。
锵——
两名差役猝不及防,力道用空,覆盖着甲胄的手臂沉重地撞在一起,一齐翻摔在地。
江瑀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不经意调整了一下站姿,倏忽便出现在小苏身侧提住了他的衣领,将人扔给身后另一个侍从,没让他当真双膝点地。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江瑀广袖微垂,已然站定一旁,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声音平静:“草民自会行走,不劳二位动手。”
青衣被江瑀竟胆敢闪躲的动作吓了一跳,登时瞠目结舌,偷眼去看柳成垣反应,不由为这个年轻人捏一把汗。
果然,两个差役在自己主子面前失了面子,起身后便虎视眈眈盯着江瑀,脚后铜管嗡一声喷出白烟,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冲上前去将江瑀撕个粉碎。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柳成垣竟没有生气,反而死死盯住了江瑀,目光灼灼,想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一般。
刚刚那个动作……那份在铁甲威逼之下的从容,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卑不亢……太像了。
柳成垣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这个书生,他想,他或许真的会多玩一些时日。
他必须把这个人弄到手!
柳成垣平复着呼吸,竭力掩下眼底的渴求,再次恢复世家公子的仪态翩翩:“放肆!谁准你们对苏公子用粗!还请公子见谅,这不是我的本意!你放心,虽说刑部办事自有流程,但在真相查明之前,在下必保公子安全!”
江瑀面具后的目光冰冷而不带情绪地审视着柳成垣,将他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半分不出所料。
他躬身向柳成垣行礼,掩下唇角冷笑:“有大人此言,草民便先谢过大人。”
囚车就停在门外。
分明是来抓嫌犯,可备下的囚车却是一架精致马车,碧架红帘,点缀丝绦,不知道的怕要当柳公子请了个唱小曲的回去。
暗巷街巷狭窄,柳成垣自己的车架进不来,只好停在巷外。他不料此行会这般顺利就能将人带回,此刻心情大好,先一步朝巷外走去,只留了几个差役押送江瑀。
马车有些高,未备脚凳。江瑀正踟蹰,身后差役已经靠上前来,语气轻佻:“苏公子,需要我扶您上去吗?”
说着已卸下手上甲胄,揽住了江瑀的腰拉向自己。
江瑀垂下眼睫,看着腰上那只手,语气冰冷:“这可不像抓犯人的囚车。”
此言一出,一旁几个差役嗤嗤低笑起来,一个搡着一个,赤裸的目光不加掩饰在江瑀身上来回打量。
“苏公子这般气质不俗,我们大人哪舍得真让您进刑部大牢?”
“就算都是嫌犯,那也是一个犯人一个审法!”
又有一人靠近,搭上了江瑀肩膀,弯下腰来故意贴近了江瑀耳边:“您放心,我们大人一定亲自审问您!”
差役们一边说,一边哄堂大笑,看待江瑀的眼神与柳成垣身边寻常玩物没有什么不同。
高大轻甲们将身无寸铁的江瑀团团包围,衬得他身形格外瘦削单薄。
江瑀目光自下而上,冷冷扫视着这些人:“是你们大人授意,让你们这般待我的么?”
这些人显然对柳成垣脾性深有了解,调笑着:“我们大人身边人多,忘性也大。说不定将来哪日,还得我们哥几个再将您送回来呢!”
“有些话,您最好还是不要和我们大人讲。否则来日,我们送您回来时还能不能记得路可就不好说了。”
“一回生二回熟嘛!天长日久,到那时我们也该是苏公子的熟人了,哪能不记得路呢!”
“哈哈哈……”
粘腻的笑声响在耳边,江瑀却只听出了一件事——这些人跟着柳成垣不知占过多少便宜,可柳成垣对玩物向来不会真的上心,这些事他并不知晓。
既如此……
江瑀冷笑,抬手按住了腰侧那只手腕:“既不是柳大人授意,诸位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也不知捏住了哪处穴位,那差役分明瞧着人高马大,竟也能惨白着一张脸,被他力道带着跪倒在地,铁甲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嘭一声巨响。
他疼得冷汗直流,其余几人也纷纷变了脸色:“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嫌犯,竟敢对我们刑部官差不敬!”
江瑀冷笑一声:“怎么,诸位要去向柳大人告我不敬之罪么?大人此刻就在巷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寻他?”
“你!”
差役们虽然愤愤,却无人敢再有行动,下意识离江瑀远了些。
果然,他们素日不过仗着柳成垣并不在意掌中玩物,被逼良为娼的又大都不敢声张告状,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们不敢真让柳成垣知道自己素日做派。
江瑀于是拂袖,掸了掸腰侧和肩膀,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一般,冷冷斜睨跪倒在自己眼前的人:“劳烦诸位,去替我取脚凳来。”
“你怎……”差役愤然起身,还想说什么,忽地抬头看向江瑀背后,动作登时一顿,面露惊恐连退数步:“总……”
有脚步声缓慢而迟疑地停在了江瑀身后,伸手搭上了江瑀的肩膀——那只手上没有覆甲,灼热的掌心直接贴上了江瑀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肩头,带来一阵暖意。
不同于方才那两个差役的粗鲁,这个人的动作非常轻缓,甚至迟钝缓慢到像是在试探,无端生出种暧昧意味。
看来还是有不怕死的。
江瑀冷笑一声,一把抓住那人手腕。察觉对方并未着甲,他唇角微勾,手腕一翻便生按住此人胳膊,抵肘向下按去。
此人毫不设防,一个趔趄之后嘭一声膝盖撞击地面,单膝跪倒在江瑀面前。
而后,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呆愣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差役这才总算结结巴巴,补全了方才为说出口的话:“总督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轻风吹起江瑀额前几缕碎发,带起一阵轻不可闻的松木香,让素来自持冷静的江瑀面上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他打错人了。
在他背后的不是刑部差役,而是端亲王世子,从一品枢机军总督,陆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