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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冬日的北原寸草不生,冷得刺骨。

      甲胄包裹着遍地横尸,盖住了积雪。鲜血从铁甲缝隙流出,不等滴滴答答染红满地白雪,便被风雪吹得冰冻起来。

      一些轻甲中石脂水尚未燃尽,或从被损毁的脂匣渗出,或不顾被甲胄包裹的躯体已经死去,依旧轰鸣燃烧着,从关节或破损处喷出细小白烟,满地一片烟雾缭绕。

      可地面还在震颤,沉重的声音一声声跺击着,那是北狄士兵铁甲与地面撞击的声音,他们还未走远。

      忽而近些,又忽而远些。

      江瑀浑身都在痛,痛得他意识模糊涣散,分不清究竟哪里受了伤。

      只被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理智支撑着,死命从趴伏在自己身上的甲胄之下爬出。

      指尖早已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可大雪冻得人麻木,让他几乎感受不到双手的存在。

      江瑀眼眶发酸,喉头一阵阵滚动,却不敢回头。

      趴在他身上的人太冷了,和甲胄一般冰冷,让他不敢回头去看这张脸,他不想知道这是谁。

      可能曾照顾过他起居,可能整日絮絮叨叨惦念家中老母,也可能总嚷嚷着等升了百夫长就回家向心爱的姑娘提亲。

      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会被留在这里。

      江瑀燃尽轻甲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石脂水,终于找到了那一架银白轻甲,拖着他躲入一处冰窟。

      这架轻甲枢芯已被损毁,所剩无多的白烟从各个破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逸出,浓烈的血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冲得人鼻腔几乎要失去嗅觉。

      幸而被包裹其中的人还有最后一口气。

      “小瑀……我大概……是活不过今天了。”他在江瑀怀中竭力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道。

      鲜血从隐藏在胸甲中的某处伤口不断汩汩流出,触目惊心的血色染红了江瑀的甲胄。

      江瑀疼得快要坐不起身,却咬牙强撑着,用满是鲜血的双手徒劳地去翻那铜铁制成的轻甲。他想找到这人的伤口,他想帮他止血。

      可轻甲损毁太严重,卡扣已经锁死。江瑀没力气了,连帮人卸甲都做不到。

      “别费力气了,小瑀,你的手受伤了……没用的,我知道我寿数已尽……”

      “闭嘴!”

      少年人面容尚显稚嫩,强行逼退眼底湿润的红意,咬着牙压下了声音中颤抖的哽咽:“你不能……不能死。你是大宁太子,你死了……谁来继承大统!”

      血泪模糊了那张精致漂亮的脸,顺着江瑀尖削的下巴流下,不等滴落便成了挂在下颌上的血色霜花。

      他强撑着自己,泛紫的双唇不住颤抖着:“援兵马上就到,给我闭嘴……好好坚持!”

      太子轻轻牵了牵唇角,像是想在最后时刻露出他往日里惯常温和的笑,却因为脸早被冻僵而失败了:“不会……不会有援兵了。”

      他的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中,轻轻抬手触上江瑀沾满血泪的脸:“小瑀,还记得……一同跟着太傅读书时……你说过的话吗?”

      “别说了……”江瑀喉间堵住了什么东西,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你说会永远追随辅佐我,永远不背叛我,和我一起开创海晏河清的盛世……那是我们的……理想……”

      “别说了!”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在脸上留下一片霜冻的冰凉。

      “今我之死……不是意外。只是可惜,不能继续和你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冰凉,临终前温和的话语却又像另一种诅咒:“为我报仇……不要让乱臣贼子,毁掉我们共同的理想。”

      “记得……一定要为我报仇……”

      报仇,报仇……

      要报仇。

      眼前一切如同破碎的画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一片虚空中,随之而来的是让人无法挣脱的噩梦。

      噼啪——

      是长鞭卷着呼啸风声,狠狠抽在皮肉之上的声音。

      血肉淋漓,伤痕深可见骨。

      “太子为什么会突然遇袭?”

      “北狄人俘虏了你,怎会放你毫发无伤地回来?是不是你私通北狄,害死了太子?说!”

      我没有!

      噼啪——

      血肉翻飞,洒上肮脏的地面。

      “那些北狄活口已经都招了,说就是你江瑀江公子和他们里应外合,事先给太子殿下投了毒,他们的刺杀才会那般顺利!”

      一派胡言!

      “自出征以来你日日和殿下同账而眠,殿下又最信你,若非是你下毒,殿下怎会毫无反抗之力?除了你,又还有谁能给殿下下毒!”

      “你和北狄是什么关系?你一开始接近殿下就有目的,是不是!你这是在叛国!”

      “这件事,你爹参与了多少?他才是主谋,对不对?”

      喉间泛上腥甜,江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嗓音几乎撕裂:“我父亲一心为国,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还不肯招,那就是刑用得还不够!”

      “给我接着打!”

      剧痛让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潭,眼前的一切画面与声音都变得破碎而混乱。

      层层人影叠在一眼看不到头的血红中,有身着甲胄的北狄敌军,有濒死前浑身是血的战友,也有凶神恶煞不怀好意的狱卒。

      他们都像来自深渊的恶鬼,在血影中张牙舞爪地张开獠牙扑向江瑀,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瑀就是勾结外敌,叛国的叛徒!”

      “陛下已经下旨,江氏满门抄斩,腊月初一行刑!”

      “江氏的人已经死光了。你爹,你小娘,从上到下所有奴仆杂役,一个狗都没有留,你还回去做什么呢?”

      “江瑀啊,是你连累了江氏满门,你说你还活着做什么呢?”

      双手紧紧攥拳,指甲让掌心一片血肉淋漓。

      江瑀终于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呜咽,身体猛地一挛,在床上睁开了双眼。

      深夜里四下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雪声。床头的汽灯正发出嘶嘶轻响,散发出微不可察的光晕,照亮了床褥间方寸之地。

      又是……这场梦魇。

      里衣已然被冷汗浸湿,江瑀缓缓吐出一口气,拿掉遮住双眼的布条,露出一张历经苦难磨砺的锋利眉眼。

      梦中少年眉宇间曾经的稚嫩与天真已然完全褪去,只留下冷厉凤眸中的凛冽寒意,和眉尾处一条暗红色的疤。

      事发至今已过去五年,可旧日梦魇仍旧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江瑀揉了揉眉心,起身披衣下床,正要给香炉添香,却忽听外头似乎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

      这么晚了,是谁在做什么?

      江瑀稍缓片刻,提了汽灯推门而出。

      声音是从侍从们居住的房屋发出的。

      五年前江氏满门抄斩,江瑀虽死里逃生,可却再不能以江公子的身份存活于世,便收养了些因战争失去父母的孤儿做侍从,以落魄书生的身份隐居在此。

      风雪忽地大了起来,出了门方感到冷意。

      寒风一吹,适才被汗浸湿的里衣仿佛浸透了冰碴,冻得江瑀打了个寒战,掩唇猛咳起来,半晌才恢复平静,拢了拢氅衣提灯走入檐下。

      到近前时,仍旧隐约可听得一扇门中传来些轻微却古怪的声响。

      那是小苏的房间——小苏是被江瑀收养的孤儿之一。

      江瑀没有犹豫,一把推开屋门,可看清屋中场景后,即便见多识广也不免微微惊诧——屋子里除了小苏竟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肥胖男人,正倒在地上蠕动挣扎着!

      “嚯……嚯……救……”

      男人侧颈插着一把匕首,受伤的咽喉让他挣扎的求救声变成了嘶哑难辨的气音。

      寒风混着雪粒砸得木窗框框直响,风声从窗缝灌入,被扯成哀嚎般的长啸,将一切声音都掩盖在了风雪之中,这才没有吵醒旁人。

      方才那闷响,大约便是男人被捅之后倒地之时发出的。

      男人死死捂着受伤的脖颈,任由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肥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听到门响,见着有人来,他似乎产生了希望,朝着江瑀的方向艰难爬行:“救……我……”

      江瑀当机立断合上了木门,避免了这场景被旁人察觉的可能,皱眉看向缩在墙角的小苏,低声质问:“怎么回事?”

      可小苏却像已经被吓傻了,根本说不出连贯的句子:“酒馆……我去玩……他……他摸我,让我……让我跟他。我害怕……就跑了。可半夜睡下,他突然,突然出现……”

      小苏说着,颤抖着发出了低声的呜咽:“我没想伤人,我只是……只是害怕,手边正好有削水果的匕首,我就……怎么办,公子呜呜呜,我要怎么办……”

      “嚯嚯……救我……给你……黄金……做官……”

      男人一寸寸向前爬行着,鲜血在地上绘出蜿蜒的形状,眼看就要碰到江瑀鞋尖。

      江瑀猛然后退一步,眼底再次被满地蜿蜒血迹染上红意,一阵阵晕眩起来。

      陡然失去希望,男人在痛苦中竭力仰头,看清了江瑀身形。

      他来得匆忙,此时内里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肩头松松披一件墨色大氅。

      因左手提着汽灯,氅衣被掀开来,露出的身形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尤为清瘦。

      那提灯的手腕苍白消瘦,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半分血色也无,白得像窗外一碰就碎的雪。可腕间一道陈年伤痕却又红得晃眼,即便是在夜间,也那样的醒目。

      男人心里打了个突,继续抬眼,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瞪大眼睛,险些忘记自己的处境。

      “是……是你!”激动让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鬼……不……不是鬼……你没死……没死……”

      无论眼前是人是鬼,男人都别无选择,只能向对方求助:“江……江瑀,救我……我帮……帮你!”

      “你没死……他不会……放过你,你……活不了……只有……我……我能帮你!”

      江瑀缓缓闭眼,竭力稳住了面上平静。再睁眼时,眼底已染上杀意。

      男人看清了江瑀神情,瞬间便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不……”

      完整字音尚未出口,便只见江瑀右腕轻轻一转。

      一片白光闪过,男人颈侧一凉,眼前画面陡然翻转。

      鲜红铺天盖地而下,他看到满地都是他喷洒出的鲜血,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了无生气趴伏在地。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肥硕的头颅骨碌碌滚动到了小苏脚下。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江瑀缓缓擦拭着薄刃上的血迹,一个眼神扫来,小苏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扶着墙面才能哆哆嗦嗦站直了身体:“若被官府发现我们杀了人……其实……其实我刚刚捅他的那一刀并未致命,要是及时送医……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

      江瑀用巾帕仔细擦拭着长刀,细长刀身片刻便恢复雪亮,在昏暗屋舍中如同一道冰冷弯月:“你以为你若救了他,他便会大发慈悲,不计较你先捅他一刀的事?”

      他那样冷静,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可细看方能发觉,握刀的手腕其实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那一刀斩得干净利落,可若没有足够腕力,哪里挥得出这样漂亮的一刀?

      他太久没有用刀了,只这样简单的一招,也能让手腕疼得锥心。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同样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眩晕。

      江瑀忍了片刻,突然掩住口鼻,猛地咳嗽起来。

      小苏浑身仍在止不住地颤抖,见状却还是急忙奔到江瑀身旁搀扶,一时竟连恐惧也忘了:“公子!您没事吧?”

      他其实生得十分好看,只是此刻面容因惊恐而扭曲,显出几分古怪的诡异。

      江瑀缓过劲,面上已恢复平静。

      他抬手拂开小苏的搀扶,冷声问:“为何要去酒馆?”

      小苏一个哆嗦,张了张嘴,低下头去避开视线,根本不敢看江瑀的神情。

      但最终还是定下心神,搬了椅子让江瑀先坐,开口时声音仍旧带着颤:“这几日……您在病中,无暇考校功课,我就……就……去玩。”

      江瑀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前些天才病一场,大病初愈便又在这样冷的冬夜里折腾一遭,实在有些吃不消。若此刻不回去休息,明天恐怕就要病倒。

      他只能尽快处理好眼前这一切:“你可知,今日死的是谁?”

      小苏又是浑身一抖,双手紧紧攥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低垂着脑袋,只觉整个人都被江瑀的视线灼烧着,半晌才答:“不……不知道。”

      “奉文公嫡次子,时任户部尚书,陈观行。”江瑀说着,冷冷一眼斜瞥向小苏。

      陈观行这样的权势地位,仅凭胆敢伤害朝廷命官这一条罪状,也足够让小苏不得好死。

      小苏像一口气喘不上似的,半晌才缓缓吐出,脸色一片惨白:“那……那怎么办?这样的大官,要是被官府发现,那我……我……”

      “人是我杀的,与你有何干系。”不等他说完,江瑀便冷声打断。

      小苏一愣,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当然不是!明明是我先……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给公子惹了麻烦,要不是我……”

      江瑀头痛得愈发厉害,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没功夫听小苏在这里哭哭啼啼,语气便比平日还要冰冷几分:“够了。如今人既已死,多说无益。去找两个人,把尸体拖到暗巷西巷尾,赶在辰时之前掩埋在积雪中。”

      少年闻言不解地抬头,抹了抹眼泪:“可……这样可行吗?只埋在积雪中,而且还是在那么近的地方的话,会被发……”

      江瑀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再次冷声打断:“如今已过丑时,若不如此,你待如何?”

      小苏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江瑀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屋子里痕迹收拾干净。记住,今夜没有任何事发生。”

      回房后,江瑀忍着头痛伏案执笔,片刻后两只信鸽扇动着翅膀,扑棱棱飞入夜色。

      那信鸽栩栩如生,灰白的羽毛也与寻常鸽子无异,只有细看方能发觉每一根翎羽其实都是铜铁造物。

      做完这一切,江瑀躺在床上,忍不住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琢磨。

      陈家二公子陈观行的确素来恶名在外,不少人都知道他有玩弄年幼小儿的恶癖,不知糟蹋弄死过多少穷苦人家的孩子。

      他死不足惜,可小苏素来乖巧,怎会突然兴起去酒馆玩,又只一次便招惹上了陈观行?陈观行的死因当真如看上去一般简单?

      这事蹊跷,疑点颇多。

      可惜江瑀着实精神不济,思量片刻便恍惚又陷入梦中,也不知歇了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

      “公子不好了,有官差上门来了,说咱们……咱们府上藏着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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