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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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赤色轻甲忽而变得鲜活，眼前疏忽再次出现五年前出征前夕，这家伙吊儿郎当的笑。
“战场可比你想象的更凶险。你非要跟太子一起出征，就当真这般在意他的安危？”
他听到记忆深处，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五年前，他陪同太子出征前一天。
身着赤色轻甲的少年斜倚一旁，桀骜乖张的眉眼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语气散漫，有些不耐烦似的：“人家太子随军出征是想讨他爹欢心，你凑什么热闹？这种事也非得跟着他。”
这家伙足比江瑀大了四岁，却没半点沉稳气度，生得身量极高，站在江瑀身前，几乎遮住大半天光。
少年江瑀不悦地想，自己也不算低，怎么被这家伙一比平白便矮了一个头。
他冷冷抬着下巴，轻撇了撇嘴：“太子殿下将生死置之度外，为的是振奋军心，和战士们共进退！你不要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完，江瑀目光在这吊儿郎当的家伙身上一扫，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才是我大宁正统！你今日同二皇子交好，愿意追随他，可他那人性情乖戾，来日未必能宽厚待你，我奉劝你别走错了道！”
“当然，你若愿意弃暗投明，我可以在太子那里替你美言……”
然而他话音未落，陆蒙便丢过来一个铜质护心镜打断了他，不想听他继续唠叨似的。那护心镜做的精致漂亮，边缘打磨光滑，尚带体温。
江瑀伸手当空接过，本备了一箩筐话要教训这不着调的家伙，瞬间全吞了回去，仔细打量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枢机院弄出来的新玩意，说是能挡住火铳，记得装在你的轻甲上。”
江瑀冷冷皱眉，多年来和这人斗嘴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就想驳他，总觉得这家伙不会这么好心。
可一抬头对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深邃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口微微一紧，喉间像是堵了什么，没发出声音。
“江瑀。”
他听见这人唤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些纨绔子弟的浮浪，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我有事告诉你。”
风吹起白纱，正飘在两人当中，扬起一阵淡不可闻的松木香。
他有些不适应这家伙突然正经的模样，不自在地扬起头别过了视线，冷冷绷着一张尚带稚气的脸：“我可是堵着你的嘴了？”
陆蒙却又露出了一个痞气的笑，成了个故意吊人胃口的混蛋：“是个秘密，得等你回来再说。”
话说一半可太讨人嫌了，江瑀被他气得够呛，可这家伙不说，他才不会去问。
却见陆蒙忽地上前一步，撩开白纱，炽烈松木香瞬间扑鼻而来。
他鼻梁高挺，又天生一双深邃眉眼。正经看人时，便显得格外认真。
“你只是随军出征，别往前头冲。战场上刀剑无眼，行兵打仗非你所长，到时候千万珍重自身。说别的都没用，只有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我等你回来。”
只可惜，江瑀最终并未能做到回来。
那一面，成了二人之间最后一面，之后五年，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他始终不知道陆蒙那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此刻的重逢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江瑀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或许是拖了太久的缘故，柳成垣有些不耐烦，回来查看情况。
谁料刚走到近前，便看到了半跪在江瑀面前的陆蒙，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惊得后退好几步：“陆蒙？！你怎么……你这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诡异的沉默蔓延着。
柳成垣深吸一口气：“我们这是刑部正在办差。陈尚书命案想必你也听说了，此案皇上重视，容不得打扰耽搁。你若无事，还请不要妨碍我们抓捕嫌犯。”
陆蒙依旧没有答话。
柳成垣几次三番被无视，愤愤气结，可因对方是陆蒙，却也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们多半爱混，斗鸡走马，吃酒游街，反正到了年纪，家里总能在朝中安排一官半职，再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世袭罔替的爵位，便能将世家荣光延续。
可混和混也有区别。
陆蒙少时起就是闻名整个京城的混世霸王，像柳成垣这样的从来和他混不到一起去。
原因无他，陆蒙太野了。
京城里长大的公子们各个金尊玉贵，混也要混得风流倜傥，不能丢了体面与风雅，即便是今日打着逼良为娼的主意而来，也要讲究个礼数周全，不能像蛮不讲理的街头恶霸。
可陆蒙却是个不管不顾的主。他幼年时在边地吃着风沙长大，嚣张霸道而狂妄，从不将京城里的繁文缛节放在眼里，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桌子都敢掀。
少年时世家子弟们各个都想同他称兄道弟，仿佛跟着陆蒙混是件极有面子的事，可又大都怕他。混不到陆蒙跟前的，便只求能躲多远躲多远，别哪天不慎招惹了他才好。
如今大家年岁见长，一个个入朝为官，不再如少时那般没有分寸，可陆蒙行事却依旧无所顾忌，攀不上交情的世家子们惹不起便只好躲。
柳成垣素日里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做，可多半都借着刑部查案的由头遮掩。刑部掌的是司法邢狱，枢机军管的是京城内枢机战甲日常训练，二人极少有交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陆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差役趁机偷偷靠近柳成垣，小声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只捡与他们无关的说出。柳成垣听完，瞬间变了脸色。
这苏姓书生未免太过胆大，陆蒙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这事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整个四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陆蒙的反应。
可却见陆蒙脸上，竟也是怔忡没什么表情的。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死死盯着江瑀，双唇微微颤抖，却半晌没有说话。
他大概是一路跑来的，也不知为何这般着急，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竟也出了满头汗，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随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在寒风中轻摆。
江瑀在这样直白而炙烈的目光下莫名有种被灼伤的错觉，仿佛陆蒙能透过面具认出自己一般。
但怎么可能？
他们毕竟已有五年未曾见面。
少时二人虽也算有几分同窗之谊，却可惜后来江瑀追随的是太子，而陆蒙，追随的是二皇子。
太子与二皇子夺嫡之时，他们每日每夜都在算计彼此。
即便或许曾有几分同窗之谊，也早被后来的彼此算计消磨殆尽。陆蒙怎么可能还认得出五年前的手下败将？
江瑀避开陆蒙视线，想要后退几步。
谁料刚有动作，陆蒙便如被激怒的野兽，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上前一把握住江瑀手腕，力气大到像是想要折断。
眉眼深邃又长相乖张的人，认真看人时容易显得格外温柔，可沉下眉眼，也容易显得格外凶。
江瑀吃痛皱眉，轻嘶一声，下意识想要抽手。
陆蒙动作微微一顿，力道松懈几分，可那大手却仍牢牢圈着江瑀手腕，让江瑀挣脱不得。
他目光死死盯在江瑀脸上，眼底渐渐泛起血丝，神情骇人。
“江……”半晌，他才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的手……你的力气……怎么这般小？”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神情精彩纷呈。
这出人预料的一句话，配上陆蒙这些年来浪荡纨绔的作风，真是怎么听怎么不正经，却也让江瑀短暂缺失的理智再次回归。
五年前的叛国案，起因正是先太子与二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之间的夺嫡之争。
最后一面时陆蒙那未说出口的秘密，是横亘江瑀心底五年的刺。他不知道那日的叮嘱，是不是因为陆蒙早就知道这场阴谋，又是不是想提醒他什么。
可输了就是输了，棋差一招，没什么不能认的。
党.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陆蒙没道理放他一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都没有告诉江瑀的必要，江瑀自然不会因此埋怨陆蒙。
只是……既然道不相同，那么少时那点同窗之谊，自也不必再提。
江瑀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他：“草民方才认错了人，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陆蒙依旧死死盯着江瑀，眼底充血一般红得骇人。
他忽地发出几声低笑，而后竟不顾在场这么多人在看，旁若无人地朗声大笑起来。
在场其他人不知他这是什么路数，一时竟也无人敢上前打扰。
待到他笑够，才重新赤红着眼睛看向江瑀：“好，真好。”
说完一把将江瑀拉到自己身旁，宣告道：“此人公然对朝廷武官不敬，人我先带走了。”
而后居然就拉着江瑀巷外走去，当真是将在场谁也不放在眼里。
青衣见状连忙阻拦：“总督大人，此人乃陈尚书命案的重要嫌犯，需即刻押回刑部受审，您不能带他走。”
虽说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将人带回刑部，青衣至少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一二。
真要让苏公子落入陆蒙手中，按着这混子的脾性手段，他才真是半分生路也无！
陆蒙沉下眉眼一眼扫向青衣，身量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席卷而下。
“他既是嫌犯，那我便先带回枢机军营牢看管，待到真相水落石出再做处置。让开！”
眼神狰狞吓人，青衣被他逼得心头一颤，却强撑着直面于他：“重案审查乃是刑部之责，总督大人如何能将人带回枢机营？这不合规矩！”
“刑部的规矩，”陆蒙眉眼阴沉：“也敢管到我的头上！枢机军有巡防之责，守的是天子安危。暗巷死了人，焉知不会危及皇上安危，如何不归我枢机军管？”
青衣面上一阵青红，尽管手心已被冷汗浸湿，却依旧挺直脊梁，毫不退缩地仰头迎着陆蒙极具压迫的目光：“此案事涉重大，皇上亲自吩咐三法司严查，由刑部牵头。即便需要协助，也当由刑部下文！”
却听陆蒙寸步不让：“可我就是要将人带走，你待如何？”
青衣人微言轻，哪里是陆蒙对手，眼瞧着这混子胡搅蛮缠，分明就是不打算讲道理的意思。
柳成垣原本一直觉得陆蒙出现得莫名其妙，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小子怕是也看上了苏公子，跑出来挖墙脚的！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这么像江瑀的，哪能轻易让给了陆蒙？
他鼓起勇气直面陆蒙：“陆总督，这事确实和枢机军无关。您非要牵涉进来，只怕来日御史台弹劾的奏本就要呈递御前了。这个人，您最好还是让我带回刑部。”
随着柳成垣的话音，几个差役顺势挡在了陆蒙面前，脚后铜管接连发出嗡响，喷出白烟来。
从头到尾，陆蒙都死死攥着江瑀手腕，半分也不肯松开。
他开口，声音带着低沉的威压：“想都别想！让开！”
差役们瞬间紧绷，因着陆蒙威势后退半步。可没有柳成垣的命令，谁也不敢当真让路。
柳成垣亦有一瞬退缩，但很快想到他这次可是为着查案要务而来，奉的是皇上的旨意，更有搜查文书在手。
陆蒙就是再霸道，大约也不敢与皇上作对！
思及此，他有了底气：“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拿下，务必将嫌犯抓获！”
“我看谁敢！”
低沉嗓音如同虎啸，震得人胆寒。
陆蒙动了动脖颈，骨节发出噼啪声响，分明未着寸甲，可个头却并不比那些穿着轻甲的差役低多少。
差役们被他神情震慑，竟纷纷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他们看着眼前的陆蒙，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起同一则传闻。
数年前陆蒙在外剿匪，因身上的轻甲受损而被迫卸甲。可仅凭着血肉之躯一身蛮力，竟能生生拧断那些穿着轻甲的山匪们的头颅。
这天赐的体格与天生神力，让差役们即便有铁甲相护，还未动手便已经先心生怯意。
他们并没有当真阻拦陆蒙的勇气。
柳成垣自觉失了面子，此等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肯退缩：“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你们怕什么！”
有他命令，差役们只能硬着头皮朝陆蒙冲去。
陆蒙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松开钳制江瑀的手，只是猛地将江瑀往自己身后一带，躲过了最先冲来的两名差役。
而后空闲的左手猛地探出，精准抓住了一名差役挥拳而来的手腕，正是方才想要扶江瑀上车的那一个。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陆蒙仅凭单手便生生折断了铜铁制成的轻甲！
金属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不知哪处卡扣生生卡死。伴随着差役凄厉的惨叫声，轻甲瞬间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另一名差役见状骇然，想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
陆蒙的腿如钢鞭一般横扫而至，势大力沉，直踹在对方胸腹间的甲胄连接处。
只听轰一声，那差役向后飞摔而出，撞倒了紧随其后的其他几人，瞬间滚作一团。
趁这机会，有一人企图绕后直奔向江瑀而来，打算偷袭。
江瑀斜眼一扫，瞥见这人身影，却并没有动作。
陆蒙暗骂一声，一个旋身将江瑀揽入怀中，跃后凌空飞起。
差役仍不肯放弃，铜管嗡鸣一声向前猛冲，一把抓住了江瑀脚腕。
陆蒙瞬间变了脸色，一拳击向对方面门，而后猛然肘击上那人头顶。
差役只觉脑中一声嗡鸣，眩晕之下站也站不稳，险些当场呕出，倒地时手上仍用着力，拽下了江瑀一只靴子。
陆蒙单手抱稳了江瑀，另一手抽出腰侧长刀，刀锋伴随余音铮一声，停在了柳成垣颈前。
“这个人，”他说着，凶戾目光直压向柳成垣：“我今日一定要带走。谁敢阻拦，休怪我手下无情！”
柳成垣感受到刀锋寒意，后知后觉落下一身冷汗，惊恐地看着陆蒙，声音里带着颤：“你敢！你……你敢伤我，柳氏，皇上，都不会轻饶了你！”
陆蒙眼底寒意逼人：“你试试我敢不敢。”
柳成垣胸膛剧烈起伏：“陆蒙！天子脚下，你也这样胆大妄为！”
陆蒙一语不发，血红一片的双眸死死盯着柳成垣，冰冷的刀刃寸寸向前。
柳成垣咬紧牙关，攥紧了手中折扇，用力到骨节发白，不甘地看向从头到尾都只冷眼旁观的江瑀。
但终究，还是挥手让差役们全部退下，为陆蒙让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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