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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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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面试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询问事故细节,询问前东家阴私,关于我本人的问题少之又少。没有人关心我的学历、我的航行经验,以及最重要的,我康复后的身体是否还能够承担飞行工作。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招了我,也不会让我再飞了。
鸟不同于凤凰,涅槃之后是更美好的新生。鸟折断了翅膀,断痕会永远留在骨头上,在别人心里的那块骨头上。
我走出航司大楼,一辆共享单车擦着我而过,骑行的人骂骂咧咧:“按了半天铃也不知道躲!”
手机振动,是路颀发信息问我结束没,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刷到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餐厅。
我撒了谎,说我在航司大厦遇见老同学,中午一起叙叙旧。
路颀回复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厅,翻开菜单才发现这家叫“太平洋咖啡”。
“小姐?小姐?”服务生唤我,“你还好吗?喝杯热水吧。”
“谢谢……”我端起玻璃杯,白开水晃了晃,波光粼粼。
我没忍住捂嘴干呕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脸色难看地起身,“谢谢你的水。”
“你真的不要紧吗?”服务生很关切,但我有点难堪,摇摇头逃离了。
室外的烈日一晒,我更加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坐到街边长椅上,像一条被抽干水分的鱼。
手机来电响了很久,我没有心情去接。一个陌生号码孜孜不倦地一遍又一遍打进来,到第四次的时候,我还是妥协了。
“你打错了。”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请问您是夏穹女士吗?这里是T航办公室。”对面的人轻快地说。
T航?
我皱了皱眉:“我是。”
“是这样,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T航办公室的人说,“您的履历非常符合我司的发展需要。”
我感觉有些荒谬:“不好意思,我没有向贵司投过简历。”
“我们确实收到了您的简历,”人事女士笃定地说,“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来航司做一下复飞测验?”
*
16号的时候,我还是去T航做了测验。
测验项目很多,安排非常紧凑。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里有两通路颀的未接来电。
我没有回她。
我本就打算和她慢慢淡了。
我和路颀“在一起”的这一年多,她只有在听到程溶的名字时,才会露出兴奋的表情。
而我有些厌倦了。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她,也没那么喜欢程溶。
路颀是深夜酒吧里的一杯烈酒,醉过了就只剩下头痛。而程溶是青春记忆里的一个符号,梦醒了便化为泡影。
第二天,我前往医院做复飞体检。
交了体检报告不久,又去T航大厦走了一些流程。T航效率很高,很快就出了结果。
“恭喜您通过复飞测验,请于明日九点携带文件上要求的证件前来办理入职手续。”
我走出T航大楼,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欣喜若狂之感,反而非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按常理来说,我该找个人报喜。我翻了翻通讯录,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我犹豫着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果不其然,没有人接。
我有些茫然地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上,路灯忽然亮起,吓了我一跳。
*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都没见过路颀,也没再收到她的消息。
她大概觉察出了我的冷淡,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体体面面。
路颀有一些生活用品留在我的出租屋里,我挑了个周末把它们打包起来,该丟的丢,该捐的捐。
在我入职T航的几个月后,接到了工作调动安排。航司打算把我从国内航线调到国际航线,主飞本国C国到T国的航线。
我研究了一下航线,只在最后的时候路过一小片地中海,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飞新航线,一切顺利。全程七千多公里,十二个小时轮班飞下来,我有些疲惫。
“给自己放个假,夏。”机长对我说,“你有两天的调休,在T国好好玩玩,再飞返航嘛。”
我拒绝了:“不了,我直接……”
“就这么说定了!”机长拍了板,“我不会让你上机的!”
机长拖着我,我拖着行李箱,行尸走肉一样地来到了一处酒吧。
混杂着烟草味和香料味的T国音乐无比热情,我护着箱子挤过舞池里的人群,疲惫地坐在了角落。
“你应该跳起来,夏,跳起来!”机长手舞足蹈地跟我说。她是个拥有C国籍的A国人,永远精力充沛——过于充沛。
我摆摆手,指指自己的脑袋,示意她我有点头痛。但机长很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暗示,一把架起我往舞池中央走去。
“我要回去休息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大声喊道。
机长只是摇摆着她的四肢,鼓励似的冲我点头,很明显并没听清。
一片混乱中,我的后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接着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oh...sorry!"撞我的人从背后贴着我的耳边说,"please forgive me."
我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将那只手抖了下去,微微侧头向那人摇了摇脑袋。
“夏,你没事吧?”机长大着嗓门问我。
“你是C国人?”撞我的人有些惊喜,“我就说看着你好眼熟,我们之前不会认识吧?”
“噢!多么老套的搭讪方式!”机长夸张地耸耸肩。
我这才转过身去看撞我的女人。
如果程溶没有长歪,就会是这样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