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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拙劣的补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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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总是梦见程溶消失的那个晚上。
“我想当个水手,”程溶在沙发上手舞足蹈,像商场门前歪七扭八的气球人,“环游世界!可以到好多好多地方,遇见好多好多人,吃好多好多美食!”
她向我扑过来,亮晶晶的双眼里闪烁着叫“希望”的怪东西。
“你呢,夏夏?你长大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么说。
“那你来做我的船长吧!”程溶一把抱住我的手臂,夏日里皮肤蒸腾出的热气让我缩了缩手,但程溶从来读不懂别人的退缩。
“来嘛,来嘛。”她晃着我的胳膊,大概是在撒娇。
“如果遇见海盗,我就把他们都打跑,绝不让我们的船长大人操心!”程溶突然站起来,单腿踩在沙发上,并起两指比了个枪的手势,鼓起双颊,“砰——”
她故作潇洒地吹了吹不存在的枪口轻烟,歪着头看我:“怎么样?Captain Hsia?”
我当时依旧说——“我不知道”。
*
“夏夏?”我听见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呼唤我,这个声音绝不是程溶。
我睁开眼,看见路颀向我靠过来。
八月的出租屋里时常弥漫着死鱼的潮湿味道,唯有路颀身上永有青草般的清新。
我们身上空调被上的阳光味早已越狱,路颀掀开它,我湿透衣服的汗液便无处遁形。
路颀迷恋地亲吻我汗湿的额发、潮润的鼻尖,把双唇挤进我无力的齿列,含糊地一遍又一遍问我:“你又梦见程溶了?”
我知道什么回答会令她兴奋。
“对。”我说。
“她在梦里是什么样子?”路颀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嗅闻,像是闻到猫薄荷的猫。
我知道,汗液并不好闻,是费洛蒙让路颀产生了错觉。在这些费洛蒙里,是程溶终于不吝啬而露出的一丝踪迹。
它生于我的梦境,连于我的梦境。
“还是老样子。”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扎眼的亮白色。路颀的生活经验几乎为零,之前,她用微波炉带壳蒸了个蛋,满脸自豪地端到卧室给我吃。延迟的爆炸把天花板溅上了一片黄色的斑点,也劈头盖脸地糊了路颀一身。
恐怕很久很久以后,我都会记得,路颀顶着满头的蛋白蛋黄,脸上是不及收回的笑容和满眼的震惊。那是只有我一个人见过的路颀。
怕被房东骂,我们在网上买了一罐补墙漆,给天花板打了个拙劣的补丁。
现在,我看着这块补丁,就像看到夹在程溶和路颀之间的我,突兀而不可或缺。
我不知道路颀是怎么认识程溶的,她从未和我提起过。我第一次在她身边梦见程溶,醒来时路颀就盯着我的睫毛瞧。
“你哭了。”当时,路颀语气新奇。
“做了噩梦。”我含糊着说,抽了张纸擦干净脸,想要去洗掉程溶的痕迹。
但路颀却不放过我,她用身体将我压回床上,按着我的肩膀,双目放光:“你不对劲。”
“没有什么不对劲,”我敷衍着回避她的目光,“放手。我不想和你打架。”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路颀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是梦见不能在一起却彼此爱慕的人了?”
我用冷笑掩饰异常:“出轨?路颀,我和你算什么出轨?”
我猛然推开她,大步走向狭小的卫生间。路颀没有生气,挤在卫生间的门框里问我:“她是不是叫‘程溶’?我听见你喊她的名字了。我也认识她。”
水龙头上有一块擦不掉的锈,稀里哗啦溅起的水珠落到那块锈迹上,加速着它的死亡。
“你认识她?”水流哗啦啦,我控制不住地不打自招。
从镜子里,我看见身后路颀逐渐变得暧昧的神色,像是橙红色的晚霞,可惜这是个没有太阳的阴暗早晨。
“我们……曾经……”不成句的词语好像变成了麦芽糖,在路颀的唇齿间拉扯。不需要更完整的句子了,我从路颀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我从未拥有过完完整整的路颀。她也会因为别人而露出我不曾见过的神色,那么温柔,那么怀念。
而那个别人,是程溶。
“你们还有联系?”我尝到了苦味,或许是泛起的胆汁和胃液,也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路颀很吝啬地收回了柔情,抱着臂冲我挑眉:“你在查岗吗?我和你算是什么关系,夏穹?”
她把我刚才质问她的话还了回来。而我只能沉默不语。
“你在找她,我也在找她,这是命运。”路颀忽然说,“我们不能分开。”
我转过身,从她的肩膀往上看去,正好看见天花板上的那块补丁。
我发现,如果长时间盯着某样东西,它就会在你的视网膜里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将你压垮。
如今,从回忆中脱身的我盯着那块补丁,我快要被它压垮了。
“夏夏,你今天要出去面试吗?”路颀还埋在我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嗯。”我没用什么力气地振了下声带。
路颀伸手抱了抱我,翻了个身给我让开了道:“去吧。”
我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坐在床边背对路颀穿西裤:“你的假期还有几天?”
“三天。”路颀的声音有些无奈,我能想象出她是什么表情,“夏夏,我和你说过了,我16号有个比赛,我只能休到14号。”
“嗯。”
“嗯?你答应我去看比赛的,不会也忘了吧?”
“我16号有个面试。”
“……好吧。”
我把衬衫扎到裤子里,冲还歪在床上的路颀挥挥手:“走了。”
“中午一起吃饭?”
“再说吧。”
室外的气温很热,我却觉得冷气从骨头缝里飘出来,地铁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倒影黑漆漆的,却莫名能看出来病态的惨白。
我去面试的这家航司在业内鼎鼎有名,我本来不报什么希望,不想投简历的,但路颀鼓励我试一试。
“夏夏,你可是金牌飞行员,哪家民航不想要你?”路颀这么说。
我仍回以沉默。如果没有那一场事故,我大概率并不会离职。
路颀打开我的邮箱:“你不发,那我发了?”
她飞快地上传了附件,点击发送。两天后,也就是昨天,我收到了面试通知。
X航的大楼很气派,大厅门口站着迎宾,热情地帮我引路。她领着我在前台登记后,带我上了电梯。电梯里还有另一位女士,迎宾唤她为“李小姐”。
我微微低着头站在电梯的角落,养伤的这一年,我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群了。
我能感觉到,这位李小姐一直在打量我。
终于,李小姐说:“你是不是……夏穹?”
我以为她是人事,抬起头微微露出一个职场微笑:“您好,我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李小姐笑着说,“我是李月煊,初中的时候和你坐过一个月同桌。后来程溶闹着要换回来,我就去跟别人同桌了。”
说实话,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了。那场事故让我患上了脑震荡,很多事情都遗忘了。
我有些尴尬地说:“是你啊,我刚刚低着头,没认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李月煊开朗地说,“我是这里的财务,以前没见过你的信息,今天是来面试的吗?”
我点了点头。
“祝你面试顺利!”李月煊说,“对了,程溶现在怎么样了?她以前不是想当水手吗?当上了没?”
想必,我是近乎木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恰好电梯到了,李月煊匆匆离开,只留下迎宾略带担忧地看着我。我勉强冲她笑了一下。
瞧,程溶的梦想,并不止说给我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