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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荔枝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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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堰先前一直有关注自己灶台的动静,可他实在没有料到,竟有人能胆大到这种地步。
他一扫那独眼考生灶台上少得楚楚可怜的食材,顿时明白了那人为何敢这么做——自知通过的希望渺茫,不如玉石俱焚。
“别想走。”事发突然,苏堰只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伸出手,紧紧拽住了独眼考生的胳膊,一路拉着他来到主考官面前,把事情都给说了。
这一场的考官换了个人,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只有最开始的一刻钟在考场内转了一圈,之后便一直躺在太师椅上假寐。
看也不看考场内的情景,只有偶尔觉得无聊了,才会睁开眼睛,拿根给监考的小猴子们准备的香蕉塞到嘴里解解馋。
主考官先是懒洋洋地打量了跟前的两人一阵,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这次考核给你们准备的食材有好有坏,也是一种考量。不光要看你们做香饮的手艺如何,还有随机应变的能力怎么样。”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愿意插手这件事了。
独眼考生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苏堰身旁的领路猴猴则愤愤不平地冲他龇牙。
“来,吃香蕉。”主考官乐呵呵地递给领路猴猴一根香蕉。
领路猴猴是有脾气的,并不领情,没搭理他,直接跳开了。
主考官也不生气,剥开皮把香蕉塞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完又指责监考独眼考生的小猴子:“你怎么不拦着点儿?就不给你香蕉吃了。”
这话就是纯粹玩笑了,苏堰又去看一旁的独眼考生,只见他腰间竟挂着一枚朱红色枫叶纹腰牌。
视线上移,苏堰和独眼考生平视,这家伙眼睛上贴着的膏药松动了些,底下却没有任何伤口,很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苏堰觉得这人熟悉,果断抬起揭下了那片膏药。
“是你?”
虽然乔装打扮过,但苏堰认得这双三角眼,正是昨天故意烧掉谢广白卷子的人。
“你怎么还能出现在这儿?”
三角眼考生贼兮兮地嘿嘿一笑:“不收我卷子的考官是昨天那位,又不是今天这位。”
苏堰眼尖,他注意到主考官扭身的时候,腰间露出了一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谁会装这么多银子来监考?除非是进考场之前收的。
苏堰看了一眼摆在主考官桌上的沙漏,所剩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时辰,暗自捏紧了拳头。
当务之急是先把香饮给做出来,若是再在这儿耗下去,岂不是正好合了那三角眼的意?
苏堰还记得自己桌上剩下的材料,他有把握用这些做出不输荔枝的香饮。
于是他不再纠缠,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此时所有考生的香饮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少人虽看似埋头干自己的,却也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他这回肯定是要栽了,就剩下这么点儿材料,很难再做出更好的了……”有人忍不住叹息。
“他这次进不了,那我岂不是有机会了?”有人则暗自窃喜。
苏堰并不管旁人如何想,只埋头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他拿了几颗乌梅,洗净后放入砂锅中加水煮着。
夏天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这个时候采摘下来的青梅个头大,色泽鲜亮,汁水也多,经过特殊的烘焙与熏制后,果皮皱缩,颜色乌黑,变成了乌梅。
虽然样子瞧着皱巴巴的没有绿油油的时候好看,但味道却是要浓得多,一口下去,酸甜的滋味直接在唇齿之间崩开,回味无穷。
乌梅刚下锅的时候苏堰加了很多柴火,水没几下就烧开了,颜色也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隐隐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梅子香气,掺着饴糖的甘甜。
煮开后苏堰减了柴火,加了一块饴糖进去,转为小火慢慢熬着乌梅,给另一口锅起了灶,放了砂仁和肉桂进去,加水用小火慢慢烧煮。
做好这些,苏堰拿了一块生姜,洗净去皮之后放入杵臼里捣烂,然后在碗上面覆一层纱布,滤出生姜的汁水。
此时煮着砂仁与肉桂的那锅烧开了,散发一股类似于生姜的辛辣味,却比生姜温和得多。
若说生姜的味道是秋天里萧瑟冷冽,毫不留情的晚风,那砂仁肉桂混一起煮开的味道就是晨曦初始的早春里第一阵轻轻抚上你脸颊的春风,温和又有力。
这俩的味道闻起来虽不刺激,但很浓郁,刚下锅时清澈的一锅水,此时仿佛被墨汁染过似的,乌漆嘛黑。
另一个煮着乌梅的锅水比先前少了一半,色泽发黑,变得浓稠许多,酸酸甜甜的梅子香不再收敛,完全溢了出来,似乎对抢占先机的砂仁肉桂香不服气,势要与其争个高下。
滤好生姜汁后苏堰将其放到一旁备用,趁这时取了少量的丁香,放到杵臼里细细研磨成粉,也一同放一边备用。
他观着火候,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关了煮着砂仁肉桂那一锅的火,同样也是滤出汁水备用。
先前酸甜的梅子香与温和又带了些药味的砂仁肉桂香纠缠在一起,打得热火朝天。
现在砂仁肉桂提前退场,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便占了高地,像是在挥舞胜利旗帜似的,味道愈来愈浓烈。
乌梅汤汁愈来愈浓稠,怕汁水粘锅,苏堰拿了一只勺子缓缓搅拌着,随着小火慢炖,乌梅汁颜色愈发浓郁,也愈来愈稠,直到最后呈现膏状。
到这种程度便是大功告成了。
苏堰挖出一勺来放到碗里,浇上热水搅拌均匀,一碗色泽鲜亮浓郁,味道酸甜可口的荔枝膏水就做好了。
把剩下的膏装到瓶子里,苏堰便端着这碗香饮准备“交卷”了。
见到苏堰端着香饮走上前,不少考生都露出了哗然的神色。
“他竟然卡着时间做好了,瞧着还不错的样子?”
“不错什么呀,他剩下的材料比我们差多了,赶不上的。”
考生们将做好的香饮送到考官桌前品尝,除了之前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还来了一位穿着绣有深红色枫叶纹白色袍子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位香饮师,考生们做好的香饮由他俩分别品尝。
苏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深的红色,比两位主考官身上的纹路颜色都深,可见他在司内的地位甚至比主考官还要高。
前面轮到三角眼考生,他端着一碗乌梅汁嬉皮笑脸地给两位考官送。
中年考官率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面色瞧着没什么变化,旁边的年轻香饮师尝过之后,则是皱了皱眉,放下了勺子。
“不通过,下一位。”最终还是中年考官道,他挥挥手,示意三角眼考生赶紧走人。
“不是,你之前跟我不是这么说的啊——”三角眼考生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话说到一半,见到中年考官警告的眼神,只得憋了回去。
可三角眼考生并不愿意走,他端着手上的乌梅汁道:“考官你再尝尝,我做的这碗肯定可以的。”
他死皮赖脸地在这儿不走,后面的考生面色不耐,苏堰也看不下去,他走上前去,指着那晚乌梅汁道:“一碗合格的乌梅汁,色泽浓郁却不浑浊,没有杂质。”
“我虽然没有尝过你那碗是什么味道,但光看卖相,颜色浓到发黑,隔老远都能看到碗底的料渣,不用尝都知道,味道一定难以下咽。”
三角眼考生转过头来,看到苏堰还敢说他,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都没指望了,还来点评我?”
这样的嘲讽效果就跟指东打西一样,苏堰听在耳朵里一点力道都没有。
他只淡淡一笑:“我有没有指望不知道,你肯定是没指望的。”
“你!”三角眼考生气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位年轻香饮师打断。
年轻香饮师饶有兴趣地点了苏堰的名字:“你,做的先端上来尝尝。”
苏堰便端着荔枝膏水走上前去,这碗是用热水刚烫出来的,还热乎着,一时之间,一种带着果香,甜而不腻的味道散了出来。
“这味道闻起来好像荔枝,可是他的荔枝不是被人踩坏了吗?”有人吸了吸鼻子,疑惑地小声嘀咕道。
中年考官光是闻着那味道就有些想尝尝了,他并不是第一次监考香饮师考核,这还是头一次,光凭味道就能吸引到他。
他并不是甩手掌柜,他确确实实地看着苏堰只用剩下的材料,就做出了能媲美荔枝味道的香饮。
几乎是碗刚落到桌子上,中年考官便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勺,入口先是有些酸,第二口便开始回甜,并且回甜的甜味会愈来愈浓,盖过原先的酸味。
中年考官忍不住又尝了一口——不是荔枝,胜似荔枝。
这一下让其他的考生都看呆了,所有人都是一锤定音,还是第一次,一碗香饮让考官尝了两口。
三角眼考生也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就那么些材料,也能做得这么好喝?
他们不知道的是,中年考官甚至还想尝第三口,荔枝精贵,他也很难吃到,这样的滋味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一旁的年轻香饮师嫌他鲁莽,一早就按下了中年考官蠢蠢欲动的手。
他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见到中年考官的反应,那些本以为苏堰这次一定会出局的考生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他们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年轻香饮师的表情,不想错过一丁点儿细节。
“他怎么什么表情都没有啊?难道不好喝?”
年轻香饮师缓缓放下了勺子:“你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