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美人》占久恃

3、游戏

　　整个床底类似一个移拉橱柜，两侧距离地面留了一厘米的空隙，加之里面没有活物的气息，骑士在最初的粗略检查时就没发现里面藏了人。

　　椅子看着非常脆弱，没法承受人的重量，于是骑士双手抱臂靠在门侧，公主占着床，安格则把自己的裤子从床底扒拉出来，垫在地上坐着。

　　……像是不怎么美满的一家三口。

　　薛白怀疑自己今天大概是舟车劳顿，累到脑子了，不然最近也没什么压力，怎么会做这种匪夷所思的梦。

　　见骑士没有开口的意思，安格只好充当这次临时会议的主持人，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捏成拳的左手，才把独自神游天外的薛白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安格吹了两下拳头，把自己、骑士和薛白轮番指了一遍，一边说：“玩家，玩家，那么你又是什么身份呢，公主？”

　　话筒给到薛白，他被一大一小两个人盯着，有些无奈地反驳：“我不是公主。”

　　“哦对了，确实要先自我介绍一下。”安格挺起背，眼带笑意面向薛白，“我是安格，在游戏里的身份是吸血鬼。”

　　吸血鬼。

　　“你呢？”

　　薛白注意到安格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尖牙，颇有些新奇的感觉。

　　“我叫薛白。”他回道。

　　“薛白，白雪……哈哈，怪不得你会是公主。”

　　他还在观察安格的牙，听到小孩这声熟悉的嘲讽，不满地瞪过去一眼。

　　安格已经转头示意另外一人，薛白随即听到了骑士略显低沉的声线——

　　“束文晖。”

　　*

　　据束文晖的已知情报了解，他们目前处在一个游戏副本内，副本是根据童话故事《白雪公主》改编衍生的，通俗一点说，相当于是白雪公主的同人二创。

　　原本的剧情该是公主在一连串苦难后被邻国王子亲吻所救，可束文晖刚进副本，就得知王子已经带着公主私奔了。过了一夜，两人被怒上心头的王后绑了回来，王子当场就由国王处死了，公主现在还生死不明。

　　但这里的“处死”，并非是砍头或腰斩。

　　“毒药吗？”薛白像所有听故事的小朋友那样适时抛出疑问。

　　“不是毒药，是被吃了。”被国王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束文晖在薛白吃惊的脸上停顿一秒，继续道：“国王和王后都不是人类。”

　　国王的原型是一只变色龙，头顶的凸起恰似象征权力的王冠。在王城上盯着被王后抓回来的两人时，他当即舌头一伸，把王子卷入了口中。

　　那咔咔作响的咀嚼声，但凡正常人都会感到头皮发麻。

　　但王城的士兵除了按程序制定的npc人类外，其余都是些小变色龙和小蜘蛛，一窝蜂爬出来时，让人完全下不去脚。

　　蜘蛛的基因自然来自于王后。人类精细的双腿大概率追不上那逃跑的两人，换作巨型蜘蛛的八只长腿只一会就在日出时拦住了他们的前路。

　　“好像都是益虫诶。”薛白有些天真地评价道。在他的认知里，这两类动物都能吃些苍蝇蚊子。

　　束文晖略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无论益害，碰到他们你就死定了。”

　　这位新生的公主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为他还在讲什么睡前故事，可以这样事不关己地在这里发散思维。

　　故事又回到薛白最初苏醒的一刻。

　　束文晖解释：“有了前公主的前车之鉴，我怕你也会履行这个bug重演一遍，就提前把你带出来了。”

　　他是在清晨巡逻时听见王后询问魔镜的低语的，翻窗进到公主的房间后，果然看到新生的公主躺在柔软的床垫里，全身穿戴整齐，银色的发丝在即将日出的时刻渐渐恢复色泽，与桃粉的床具相得益彰。

　　刷新出来的公主被骑士连夜背着私奔了，反倒像是重蹈覆辙了似的，好在束文晖一直将自己规划在剧情内，王后恰巧也没有发现。

　　补完剧情的安格终于在这时开口：“本来的公主相貌不是这样的吧，你也能弄错？”

　　他在床底听了一小段这位骑士和公主的相处模式，显然是把薛白当成npc了，尽职尽责地照顾了一路。

　　外表、声音都是疑点，但薛白的出场方式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反应都能确认他完全不了解游戏。束文晖几次观察，他的公主都像是没有玩家思维那样与他平常地对答。

　　“我那时候还没想起来……”没想起来自己在梦里。

　　薛白不清楚说出梦境后这里会不会崩塌，他还是第一次做这么丰富的梦，不介意多体验一会儿。

　　“那现在呢？你想起你是玩家还是维修工了吗？”安格问。亦或是特殊npc，就像某些场所的应急电源一样，在出现问题时能够及时顶上。

　　除薛白外的其余两人都在时刻观察着他，但他表露出的信息太少，分不清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故意隐瞒。

　　安格像是突然想起有趣的事情：“小白公主，你怎么不让他消失？”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束文晖。

　　整理思路的薛白听到这个问题茫然了一瞬，随即回忆起之前的中二发言，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桃色。

　　“和你的任务相关吗？”安格追问。

　　“？”薛白懵道，“我的什么任务？”

　　“页面右下角，有一个收拢的小三角，你可以点开看看。”

　　接着薛白像试信号一样把脑袋顺时针转了一圈，视线落在骑士淡然的脸上，又移到膝边安格的唇角，呆呆停住，最后看向那双暗红色的双眼。

　　“好像没有三角……你是说那种隐藏游戏界面吗，我这里没有，找不到。”

　　闻言束文晖蹙着眉头，思考着这句话的可信度。

　　一位“四不像”的角色刷新在副本里，游戏方到底有什么用意？

　　并且他已经向薛白透露了身为玩家的身份，目前为止游戏也没有出现警告或阻拦等提示，其实已经大概率可以排除薛白是npc的可能性。

　　但作为主人公的公主没了剧情推进，又不存在任务……

　　“我还需要去王后那领了任务，逃跑的剧情才能被承认。”束文晖放下手臂站直，“你先待在这里，快的话日落之前我能回来。”

　　没等薛白回答，高大的骑士就手扶门框，俯身出了小屋。

　　“……哦。”薛白迟钝地应了一声，看向拍拍屁股站起身的安格，“你是什么任务啊？”

　　“我？”安格抖了两下裤子，上面已经有了潮湿的印子，“大概骑士需要开启主线，他的任务比较具体；我么——我只要‘追随公主’就够了。”

　　他的主任务栏只有四个大字：追随公主。

　　不同于束文晖，安格的初始地点便是这间木屋，且因剧情限制，去不了屋外。

　　在遇见公主之前，他能做的唯有等待。这一点，倒是比束文晖更像个忠心的骑士，但也只在设定上。

　　剩下支线任务上那个不起眼的“宝石掉落0/2”他也就没提。

　　吸血鬼的特性让他受不了强光，加之没有渠道进食，身体的副作用愈发强烈。安格爬进床底避光时，呼吸已是极弱，等薛白到来后，他除了还能张嘴睁眼，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也是束文晖没发现他的原因。

　　此时应当是正午，光线直直射下来。安格缩在门一侧的角落，靠着门板的遮挡将自己隐在黑暗中。

　　薛白不想待在黑暗里，也不好为了个虚拟人物委屈自己，就一边啃着骑士摘来的果子，一边问道：“你吃吗？”

　　他已经很久没和小孩相处过了，心里还莫名有些紧张。

　　但安格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淀，他笑了一声，露出那神秘的尖牙，语气带着虚弱：“我的食物不是这个。”

　　吸血鬼的食物——薛白立刻就明白了，他瞧了瞧自己光滑的手臂，耳边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鸟鸣，头疼道：“可我不会抓小动物。”

　　“哈哈。”

　　“你怎么总是笑得跟个老头似的，你几岁？”

　　这一形容让安格震惊得定在原地，竟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也就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他还处在非常张扬的年纪，经常在现实中这样装酷，今天是头一次听见别人评价他像老头。

　　等了一会也没有回音，薛白耸了耸肩：“不想说算了。”实则在内心吐槽小孩真难搞。

　　一下午的时间也不好这么干坐着，薛白还真跑去林子里抓鸟了。只是这里的树木极高，从地面看鸟巢就像个乒乓球，鸟类大多也在视野较好的高处行动，他找了一小时就只找到了几根落在地上的羽毛。

　　兔子松鼠之类的倒是有，但跑得太快，他一身公主装扮实在追不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梦里，四周竟然一只蚊虫都没有。薛白不太想面对屋子里的小孩，就寻了个能看见小屋的地方，坐在约半米高的石块上聆听鸟叫。

　　以前总是烦鸟叫扰人清静，这回听着倒觉得和风铃声一样悦耳。他渐渐由坐改为躺，石块也不硌人，就这样晃着脚，像数路标那样数头顶的鸟窝。

　　没办法，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说明书，薛白已经尽力在想消耗时间的法子了。

　　等数完目之所及的六百多个鸟窝后，又在所有绿叶里找到两千多片微黄的树叶，马蹄声才由远及近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放空了一下午，薛白的思绪有些卡顿，缓了几秒才撑起身望去，那边赶来的人已经下了马。

　　他一时记不起来那人叫什么，又想要叫住他，便脱口而出：“这里！”

　　束文晖拴好马就听到了喊声，循声转头，瞧见他的公主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先前应该是躺了很久，后脑勺的头发全都飞起来了。

　　游戏自带的“臣服公主”的buff让他下意识想要亲近薛白，但他又能理智地分析出这种亲近的不必要。在思想来回拉扯的间隙，他竟然不由自主走到了公主面前。

　　“……”

　　束文晖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化自己的顺从，而薛白还在想对方的名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熟悉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好在有一方脑子转得比较快，束文晖取出绑在身上的包袱递给薛白：“这是新的床单，还有一身我的衣服。”

　　“哦，好的，谢谢你。”

　　刚要接过，东西又被束文晖收了回去，他垂眸侧身：“先回去吧。”

　　“呃好。”

　　也搞不清缓没缓解刚才的尴尬。

　　薛白走在骑士身后，用眼神描摹着前方宽厚的肩背。

　　互相表明身份后，他发现束文晖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如果说先前他对薛白的关心都是按照章程表演的，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结束了表演的演员，举手投足都多了一分轻松，待人却比之前更为疏离。

　　脱下骑士的伪装，也不再喊他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