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美人》占久恃

2、入梦

　　身体的颠簸仿佛让薛白回到了父亲车里，这次他不小心睡着了。

　　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拿起相机将窗外的景色定格住，相机却格外的沉。睁开迷蒙的双眼，薛白首先看到的是向后倒退的林木，身体两侧有风声流动，草木的独特气息正迎面扑来。

　　前头有人微微喘气的动静，他循声转头，唇瓣碰到了一处略带粘腻的皮肤。

　　“您醒了吗？”

　　薛白的脑子还发着懵，他只能模糊听见有人在说话，语气里带着关切。将头仰起后，他很快找到了声音的源头，而他也不在车里，是在别人的背上。

　　“公主殿下，请抱紧我。”背着他的人似乎非常臣服于他，即使此时的状态有些狼狈，也没有丝毫要懈怠的破绽。

　　这一称呼听得薛白一愣，他紧了紧手臂，确定是自己在控制这具身体；又摇摇头，眼角还能瞥见飘扬的银发。

　　确实是他本人。

　　他想要再确认一眼自己的装束，可发现有些离不开这人的后背。

　　身下的骑士注意到了公主的动作，侧过脸询问：“怎么了？”

　　沿着骑士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看，薛白才注意到固定住他的披风，两端连接着的系带打成了个死结，与之临近的脖颈上印着条不浅的勒痕。

　　这时骑士将背上的公主略微往上一颠，又直起腰板，脚下的步伐明显变快了。

　　薛白搞不清状况，只好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这是哪儿？”

　　对方闻言顿了顿，道：“我们现在在森林深处。”

　　“王后嫉恨您的美貌，命令我找头野兽来毁了您的脸。”骑士对答如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就等着公主开口，“但我实在不忍下手，只好先带您离开，再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他尽量表述委婉，说完转头观察薛白的神色，面上满是关切。

　　对上骑士投来的视线，薛白复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他好像在童话故事里听过类似的情节……

　　他又试探问道：“你是谁？”

　　“我原本是负责巡视王宫的守卫——以后是您的骑士。”

　　这副明晃晃的表忠心姿态不由让薛白觉得有些好笑，还没等他再问出其他有价值的信息，身下的骑士就像发现了目标的狼一般，浑身紧绷一瞬，随即加速往前进。

　　“有了。”他小声道。

　　薛白搂紧骑士的脖颈向前望去，只见茂盛的灌木丛后隐约透露出房屋的一角。百米的距离很快被缩短，骑士绕过灌木丛，小屋的样貌便展露在眼前。

　　这是一间茅草顶的木屋，高度在两米左右。大约是林中气候较为潮湿，除了墙根处堆积的泥点子外，外墙还附着了大量的苔藓；屋子看上去年久失修，门上还有个豁口。

　　木门甚至没有上锁，骑士轻轻一推，屋内浓重的霉味终于找到出口，一时间全涌到了两人周围。

　　薛白闭起眼，抵在骑士的肩膀上咳了两声。

　　骑士侧身后退几步，取出身侧的匕首将系带割断，小心地放下背上的公主，转身说道：“我进去查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先在这里休息。”

　　“好。”薛白扶着骑士的手臂应道，双腿缓了一会才挺起身站直。

　　一路上小腿都有些凉，待骑士检查的间隙，他低头审视起自己的着装。

　　“……”很难评。

　　他身上穿着一条双色拼接的连衣裙，上半身的靛青色很衬他的肤色，两边的泡泡袖松松箍着手臂。奶黄的裙摆盖到膝盖下方，脚上是一双酒红色的低跟玛丽珍鞋，与胸前绕着雪白蕾丝系成蝴蝶结的酒红缎带相呼应。

　　薛白一时无法消化这身衣服带来的冲击感，呆呆站在原地愣神，骑士出来见到他这副模样，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公主是吓坏了。

　　在外头等了一会，薛白终于回魂似的摇了两下头，看向骑士的眼神里莫名多了两分警惕。

　　一旁的骑士只得温声道：“气味散了一些，但屋子没有窗户，要现在进去吗，公主？”

　　说起来，他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之前又是做什么的。

　　记忆朦胧，薛白本能地想要一个庇护的场所。他搭上骑士伸来的臂弯，也没有去计较这个怪异的称呼。

　　“没有住过的痕迹，但衣柜里有几身衣服，看样子也发霉很久了。”一边走，骑士一边报告自己的收获。

　　门高只到薛白的下巴，对骑士来说更是局促。两人一前一后躬身进到里面，仿佛是结伴归巢的鸟儿。

　　苔藓已经蔓延到室内。除了衣柜，屋里还摆了一张饭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同样发了霉的床。

　　房间不大，床头靠着墙，里侧是嵌在墙角的衣柜，床尾则对准桌子。

　　屋子里偏暗，骑士将披风铺在床上，领着公主坐上去休息。

　　“抱歉，条件有限。”他有些愧疚。

　　老实说薛白跟这位骑士不熟，也没有成为公主那么高的觉悟，看着相当于陌生人的骑士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内心不免感到无措且尴尬。

　　“没什么，你也坐吧。”他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骑士却摇摇头：“这里什么也没有，我得去外面找些果子和水。以防万一，这个留给您。”说着把匕首反手递给公主。

　　“谢谢，你也小心。”

　　“我会的。”

　　薛白接过匕首，拇指摁到了刀柄上的一处凸起，他借着门外的亮光仔细辨别，看清了那个刻纹。

　　像是蛇，但没有细节。应该是字母S。

　　他不由想到了“美梦”。sweet dream，那间找不到标注的咖啡馆。

　　梦……梦！他在做梦来着！

　　骑士已经走远，门继续开着通风，也为室内提供光亮。门外传来各种鸟叫，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流淌下来，周身感觉不到热。

　　也不知道时间。

　　恢复记忆的薛白猛地起身，还没来得及高兴，腿间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拉扯感。

　　刚才走路时就发现有些不适，此刻动作幅度变大，他更能明显地感受到那种磨人的刺痒。

　　四下无人，秉着对身体健康负责任的精神，薛白抛开羞耻心，带着些许好奇掀开了自己的裙摆。

　　裙子底下是一条公主标配的南瓜裤，裤身非常蓬松，将裙面撑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紧贴小腹的弹力裤腰。

　　包裹着腿根的是一层非常贴身的半透明蕾丝细纱，上面织着密集的花纹，纹案中心留了一个绿豆大的圆形镂空，从中能透出穿戴者白皙柔嫩的肤色。

　　离远了看，宛如一捧朦胧的小雏菊，和他的蕾丝袜子如出一辙。而磨人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些细碎的花瓣。

　　“天呐……”

　　有了先前的经验，在一瞬的震惊过后，薛白总算能稳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但仍旧避免不了需要时间去接受。

　　他两眼一闭，瘫倒回床上蜷缩起来。

　　魔幻的梦。

　　即使知道目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薛白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脸；他抬起掌心贴上微热的脸颊，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

　　随即，薛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叹息的声音似乎不止他一个人的。

　　那声音就像合唱时的低声部，混在其中听不真切。他紧绷着身子，正想起身看看是不是骑士回来了，就又听见一声明显的轻笑贴着耳廓从床底传来。

　　诡异的声音吓得薛白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木床，三两下就退到了光线充足的门边。

　　匕首落在了床上，但眼下他也没胆子再回去拿了。

　　僵持了一会，那声音不再继续，薛白才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梦里。他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有许多网友说能够控制梦境走向，现在正是个尝试的绝佳时机。

　　他小声清了清嗓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不许吓人啊。”

　　大概是语气不够坚定，首次的“言灵”完全没有奏效，床底下的不明生物甚至“哈哈”嘲讽了两声。

　　薛白此时心脏跳得飞快，肾上腺素狂飙，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别吓人了！”

　　同时床侧的挡板打开了条小缝，紧接着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

　　看到那只不像活人的手，他强撑的气势瞬间就塌了，立即双手抱臂挡在胸前，以一个防御的姿势屈膝倒退出屋外。

　　但门框太低，脑袋还是被磕了一下，他下意识“哎哟”了一声。

　　床下的另一个脑袋此刻也扒着挡板挪了出来，重见天日最先见到的是这幅景象，倒也能抵消一点等待了这么久的烦躁。

　　小松鼠似的薛白溜到了靠近门前的树干后面，视角刚好能看见屋内床底爬出来的妖怪。外表看上去竟然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但脸白得离谱，不见一点血色。

　　那男孩也正不偏不倚地盯着他，明明在昏暗的室内，他的眼睛却在微微发着光。而那点光也成了他身上唯一的色彩，犹如凝固的血液般深邃浓稠。

　　薛白被这双眼睛盯得发毛，但看他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想些活命的话。

　　“……你能消失吗？”硬的不行来软的。

　　对方挑了挑眉不说话，薛白咬牙再次放软了语气道：“求你了。”

　　撒娇般的请求钻进了男孩的耳朵里，他面上笑意更浓，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梦里才不需要逻辑，突然蹦出个吓人的玩意，难道不该是手一挥就抹除了？竟然还敢顶嘴，岂有此理！

　　但这些真心话薛白通常会润色之后再开口：“那、那不行就算了。”

　　屋内的小孩迟迟没有动作，薛白的胆子也大了点，一手扶着树干站在树侧，微微蹙眉，故作凶狠地打量着对方。

　　男孩身上只穿了一件非常大码的纯白衬衫，领口露着锁骨，衣摆盖到小腿，脚上套着一双松松垮垮的袜子。

　　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调皮小鬼。

　　这样的印象让薛白更加放松了些，脑袋冷静后，他突然灵光一闪：“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几息，那边答：“安格。”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薛白郑重缓慢地开始施法：“安格，请你消失。”

　　据说知道了妖怪的名字就能为所欲为，现在又是在他的梦里，有个通天神力也不过分吧。

　　可惜等待了堪称尴尬的半分钟后，安格看着神色认真的公主，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薛白恼道。

　　好一会屋内笑声才收敛，安格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笑意问道：“你是玩家？”随即又自问自答似的跟了句“不像”。

　　薛白忍着被那双红眼睛上下扫视的不自在，问：“什么玩家？”

　　“不是吗，可你也不像npc……难不成是维修人员？”

　　对面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猜测让薛白摸不着头脑，他犹豫着是否要再问，身后就传来了骑士熟悉的呼喊。

　　“公主！”

　　薛白回头，见骑士小跑回来，在察觉到木屋内站着个脸色病态的男孩后，手掌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的配剑上，将他护在身后。

　　警告的话语还未出口，安格就眯着眼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道：“他就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