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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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小轿车压着冒了烟的柏油路疾驰而过，仿佛都能撵出一两点火星子。
两旁的房屋逐渐远去，换上了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车子降速，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里。
脚下这条水泥路只一车宽，且年久失修，开上去略颠簸。
车里放着经典的国语歌，副驾驶上的人随之说道：“我跟你爸八月初就会回，到时候你不想待了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话毕，前头亮光渐强，没了树木的遮掩，入目的便是大片的庄稼。女人等了一会发现没人回话，就转过头去，“小宝？”
后座的薛白回过神：“知道，奶奶给我打过电话了。”
“行。也二十岁的人了，总归不会饿死。”说罢，两位家长接着聊起旅游事宜。
薛白拿起挂在颈间的相机，对着绿油油的田地又是一顿“咔嚓”。
他已经有五年没回过老宅了。
这一片的几个村子原本都是要拆迁的，结果工程进行到一半停了，留了这些还没来得及签合同的住户。
前两年房子已经翻新过，有的人家甚至盖到了四层，从高处看这里就是一片稀疏的别墅区。
窗外除了田野，还保留了一些废弃的房屋。很多老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存着劈好的木柴与毛豆秸秆；远处种有成片的水杉，镜头拉近，上头堆着零星的几个鸟窝。
轻微的快门声落下，薛白欣赏着画面里的景色，突然歪了一下脑袋。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块白色的空缺，在成堆绿意的衬托下极为显眼。
再次举起相机查看，他才发现那处是一块招牌，连接着一间棕褐色的小屋。墙面的窗子很宽，里面似乎有人在动作。
车子向前行驶了一段，错开遮挡在前的枝叶，薛白看清了上面的字——“sweet dream”，美梦。
梦。
他最近经常做梦。梦里总是黑蒙蒙的一片，脚步落不到实处，像是走在棉花上；无论怎么呼喊都没人应答，因为反感黑暗，有好几次他都是被急醒的。
算不上噩梦，但多少有些困扰。
镜头往下，薛白还想再瞧一眼里边的人，就被近处的树荫掩住了视线，只来得及拍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连天都比城里的要蓝，可惜太阳太毒，薛白预计自己不太会出门。
身体晃动，车子靠边停在了一条小道路口。路上都铺有水泥板，只是汽车开不进去。
好在东西不多，他简单挥手告别后就绕过渐渐消散的汽车尾气走入小道。
七月份的天气炎热异常，薛白被晒得整个人都发着光，浅银色的脑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配合着头顶冒出一些的黑发，宛如一个露了馅的芝麻汤圆。
他拖着行李往荫凉处走，一旁的蝉鸣好似让身体都出现了共振，震天的回响使得脑子短暂失去了思考，等重新回神他才发现走过头了。
几百米开外能看到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棉被，摆了满满一院子，有个老妇人在前面掸着灰尘。薛白举起胸口的相机，悄悄记录下这一幕。
再拐回刚才的路口，往右走不久就是自家的宅子。这一片没有树荫，薛白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晒得晕晕乎乎，总觉得脚底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前头不远有声音响起，恍惚还带着一丝雀跃：“小白？是小白吧。”
眯起眼抬头望去，薛白见是一个上白下黑衣着的人站在前边，穿的还是长袖。
他放慢脚步，眼中带着疑惑与那人对视，就见那人缓缓上前，接过了他的行李。
轮子继续滚着，青年凑近拢了一把薛白的腰带着他往前，一边含笑道：“我叫纪羽，是老夫人雇的临时管家。”
“管家？”薛白迷茫又带着警惕的目光盯着身侧的人，刚想说没听过这回事，脑子里就突然闪现出奶奶说给他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哥哥作伴的记忆。
“好像是提过一嘴……我有点忘了，不好意思。”说着挠了挠后脑勺。
他又问：“你不热吗？”
纪羽笑道：“这是职业装，定制的，很凉快。”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家门口。薛白发现腰间一松，才反应过来被人搂着走了一路。
他莫名有些羞耻，瞥见在院子里剥毛豆的保姆后急匆匆上前打招呼道：“方阿姨。”
“诶，小白呀？”保姆闻声抬头。
几年不见，记忆中的薛白早已变得模糊，她起身看向眼前的青年，带着一丝新奇感慨道：“长这么高啦，哎哟这个头发……蛮特别的。”
薛白任由方阿姨抚摸打量。实际上他不和父母出去旅游的原因除了懒，还有一点便是难以承受母亲每天八百次唠叨他的头发。
明明就挺好看的，他在心里默默较劲。
一旁的管家适时开口：“阿姨，小白肯定累了，先让他上去休息吧。”
“诶好好。”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指向屋里，“冰箱里还有西瓜呢，小西瓜，正好抱一个上去吃吧。”
再从一块钱一斤的西瓜讲到菜市场见闻，最后则是介绍了一遍晚饭的菜单，薛白走进屋里时，已经又是五分钟后了。
他先去厨房接了杯水，两口灌下去之后又在原地缓慢转了一圈，目光随意切换着，像是在对比这些年的细节变化。
身后纪羽的声音响起：“走吧。”
接着他走去楼梯口拿起行李箱稳稳提了上去。薛白慢半拍跟上，还来不及说谢谢，周到的管家又道：“房间里有饼干面包，都是早上去买的，要是饿了可以先吃点。晚饭我会叫你的，去休息吧。”
薛白“哦哦”了两声，终于道了个谢，心想这管家还怪专业，就忍不住问：“你工资多少啊？”
对面的管家微微一愣，随即莞尔：“放心，我已经拿到想要的报酬了。”
*
天气预报晚间有雨，薛白是被暴雨前的雷声叫醒的。
醒来还有些恍惚，意识到周围完全暗了下来，他摸起枕边的手机按亮——才五点过几分。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洗完脸后就出了卧室。
纪羽刚好从楼梯口拐过来，看着薛白还一脸惺忪的模样，轻声道：“晚饭快好了。”
“好。”他应道。
先前在室外就注意到了，纪羽的瞳色偏浅，像是金黄的满月，如今回到室内又呈现出沉着的琥珀本色，仿佛隐藏着无数细碎的秘密。
下楼的几秒钟里，薛白睡翘的发梢在头顶反复颠着，终于在抵达一楼后被细心的管家抚平。
他疑惑地朝纪羽投去一眼，那缕头发便又倔强地翘了起来。
他听见对方充满笑意又温柔的声音说：“很漂亮的发色。”
银色，神秘且冷酷。但因为发丝是柔软的，银色也连带着若有似无地交织着主人的生动。
“你也是。”薛白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叫过管家的名字，于是大方地回夸道：“你的眼睛很漂亮，纪羽。”
那双晶亮的眼睛此时微微睁大了些，欣喜的情绪像是要溢出眼眶，他翘着嘴角回应：“谢谢。”
接着又关心道：“还吃得下吗？”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运作声，薛白走近沙发坐下：“嗯，我下午太累了就直接睡了，什么也没吃。”就是还得缓缓，起床的劲还没过。
所以纪羽在这个时间点来喊他刚刚好。
贴心的管家。薛白在心里暗自评价道。
二十多分钟后四菜一汤摆上了饭桌，保姆还在厨房清理，瓢泼大雨就裹着积攒了几日的憋闷气息倾泻而下。
一时间耳朵里充斥着雨水砸落的击打声。薛白的视线跟着管家去到窗边，待关好窗后又看他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碗饭。
饭后雨势也不见减弱，方阿姨的家在镇上，今天多半会住下来。
天色沉闷，外面每闪一次，远处的雷声才会迟迟赶来，无法预估的闷响像是在等待审判降临，令人生出一丝烦躁。
夏日的浪潮由此扩散开来。
薛白听着外面交杂的雨声与蛙鸣，有些可惜地望向窗外，他本来想等饭后散步顺便去找找那间咖啡馆，现在计划泡汤了。
但他其实不太喜欢喝咖啡，甜的一般般，苦的更受不了。想去是单纯觉得村子里设有咖啡馆本身就很奇特，他想要试试这样奇特的味道。
不过比起未知，他更热爱熟悉的事物，于是在纪羽端着西瓜递到他面前时，他道了声谢后就心安理得地窝进沙发里享受起来。
面对又朝他递了张纸的管家，薛白好奇道：“你是兼职吗？”
纪羽摇头：“我只是来见你的。”
“见我？”薛白感到奇怪，而后又很快想通了：“我们不会以前见过吧？”
看着对方加深的笑容，他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我没印象了。”
“是小时候的事了，不记得很正常。”纪羽圆道。
或许奶奶也是因此才找到的纪羽，薛白猜测。
之后又听纪羽讲起儿时两人摘野果的故事，倒是新鲜又熟悉。薛白投入地听了许久，抬眼时才发现时钟已经指向九点。
他不打算邀请管家去房间，便在楼梯口告了别。
“晚安。”他说。
“晚安，小白。”他回道。
走了两步，他又被楼下的纪羽叫住：“小白。”
黑夜寂静，人声都带了些回音。纪羽的瞳孔被灯光照得通透不已，他道：“谢谢你愿意回来。”
这话有些奇怪，但薛白还是平常应道：“嗯。”
直到仰躺到床上，今日奇幻的相遇才落下帷幕，好似不存在任何刻意。
相机摆在床头柜上，薛白顺手拿起，对着里面的相片查阅起来。
他又看到了那张令他在意的照片。因为没有对焦，人物都出现了重影，好在相机给力，勉强保留了那人含蓄的笑颜。
拍摄角度正对着咖啡馆的门面，店主在里面低头操作着什么，两侧没有碎发，似乎是扎了辫子。
薛白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先是查找“sweet dream”，没有任何关联，又把关键词改成“咖啡”，最近的只有一家五公里外的咖啡馆。
白日的美梦仿佛是来自遥远国度的海市蜃楼。
相机也只记录下了招牌隐约的一角，像是要笃定这一切虚幻飘渺。
他想得头疼，只好不再去计较，把手机界面切换成游戏直播开始放空。
等到屏幕上的时间跨过十一点，薛白扭了两下起身洗漱，而后躺进被冷气包裹的薄被中去，只觉得惬意极了。
雨声从一开始的张狂叫嚣化成了催眠的音符。迷迷糊糊中，他能感觉自己好像入梦了，在担心那样无穷的黑暗再次来临之际，耳边却响起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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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