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掠过盛夏》洛珏儿

6、啼晓（5）

　　当天放学铃声一响，陆悠恬就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她快步穿过嘈杂的走廊，朝着校园的小树林走去。

　　她来得似乎太早了。
　　小树林深处的鸽棚旁空无一人，只有白鸽们在笼子里“咕咕”叫着，晃着脑袋打量这个陌生人。

　　陆悠恬只有养兔子的经验，从没养过鸽子。她没准备饲料，让这群期待着投喂的鸽子们失望了。

　　她蹲在鸽棚旁，仔细数了数鸽子数量。
　　一共十六只。
　　这么多鸽子被关在狭小的三个破旧狗笼中，真的是虐待啊……

　　正当她专注看鸽子之际，背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同学，我来了。”

　　陆悠恬匆忙起身，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生站在身后。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肩膀处，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书包上挂着个网兜，里面的篮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陆悠恬下意识后退半步，“走路怎、怎么没声音……”

　　“啊？”男生挠了挠头，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在论坛上报名的白鸽小组，是约在这儿见面没错吧？”

　　“没错。”陆悠恬尽量简短地回答，避免结巴。

　　“我高二（7）班的秦哲。”
　　“高二（2）班，陆悠恬。”

　　两人互报姓名后，秦哲歪着头打量她，“在学校好像没见过你，新转来的？”
　　他的目光直率但不令人反感，像是夏日里热烈的阳光。

　　陆悠恬点点头：“嗯，我、我以前在靖山。”

　　“难怪，就说以前没见过你。”秦哲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自信。
　　他顿了顿，突然竖起大拇指，“那你可真厉害，刚来这儿就能搞个新的兴趣小组。”

　　奚临中学的兴趣小组向来形同虚设，高一新生还勉强参与，到了高二基本就无人问津了。
　　能在学业紧张的高二阶段，让校领导批准成立新的兴趣小组，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不是我，”陆悠恬连忙摇头，“我不是组长。”

　　“哦？”秦哲的目光在鸽棚周围扫视了一圈，“那组长人呢？”
　　他想起论坛上那封匿名私信，只简单约了见面地点和时间，他原本打算拿了申请表就溜。

　　“应、应该快来了。”

　　秦哲注意到眼前这位女生说话时，总是会不自然地停顿，但长相挺乖的，一看就是好说话的人。
　　他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兴趣课偷偷溜去打篮球，这样的组员应该不会去告状。

　　就当他沉浸在白赚一节自由课的暗爽中时，小径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抱歉，刚遇到点事儿，我来晚了。”

　　“宋誉飞？！”秦哲的声音陡然提高，抢先陆悠恬一步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校园论坛上和我联系的人，不会是你吧？”

　　“是我。”宋誉飞微笑着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秦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号。
　　宋誉飞是谁？
　　数学竞赛金牌得主，老师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清北保送选手。
　　完全没法将他和喂养鸽子联系到一块儿。

　　“你是高二（7）班的秦哲对吧？”
　　“嗯。”秦哲已经开始后悔来赴约了。

　　“网上已经交代的差不多，我们要重新搭建鸽棚、每天定时喂食和打扫卫生。”

　　“这些没问题。”秦哲随口答应，眼睛却一直盯着宋誉飞手中的布袋，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么现在，”宋誉飞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入组考核。”

　　陆悠恬和秦哲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考核？

　　陆悠恬在想：她入组好像没这环节啊，是不是要把考核给补上？

　　秦哲在想：参加个兴趣小组还要考核，莫非是要考智力？我可没有那玩意啊！

　　就在两人胡思乱想之际，宋誉飞已经打开鸽笼，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白鸽。然后将布袋中的玉米粒倒在秦哲掌心：“伸出手，别动。”

　　秦哲还没反应过来，那只白鸽已经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鸽子爪子的温度，还有啄食时喙部触碰掌心的轻微刺痛。他的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却不敢有丝毫移动，生怕惊飞了白鸽。

　　“合格。”宋誉飞满意地点点头，“鸽子愿意亲近你。”

　　秦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幸亏不是考智力。

　　他匆匆填完申请表就溜之大吉，鸽棚旁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陆悠恬和宋誉飞，和鸽子们偶尔的咕咕叫声。

　　陆悠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我需、需要考核吗？”

　　“哈？”宋誉飞正在整理饲料袋，闻言转过头来，乐呵一笑，“当然不用。”

　　他嘴角的笑意让陆悠恬想起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干净又温柔。

　　真好看啊。
　　明明上午体育课才刚见过，又仿佛如隔三秋。
　　陆悠恬慌忙移开视线，却感觉脸颊发烫。

　　“你着急回家吗？”宋誉飞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陆悠恬摇头：“不着急。”

　　“那……”宋誉飞递给她一小把玉米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帮我一起喂喂它们？”

　　陆悠恬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掌摊开，一只胆大的白鸽立刻飞落在她手腕上。

　　“它叫雪球，是最亲人的一只。”宋誉飞站在她身侧说道。

　　“你是怎、怎么分辨出来的？”在陆悠恬眼里，这些白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同之处。最简单的方法是看它们的眼睛，每一只虹膜颜色都有差别……”
　　宋誉飞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虚点着雪球的头部：“你看，它左眼虹膜有一圈浅褐色的纹路，像不像花瓣？”

　　陆悠恬凑近了些，果然，雪球的眼睛里有一圈独特的花纹。

　　“其他白鸽也有特征吗？”她忍不住追问。

　　“当然。”宋誉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音，“你看这只，翅膀末端有一颗斑点，我叫它‘墨点’。那只体型最小的特别胆小，总是躲在角落，所以叫‘含羞草’……”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像在讲述老朋友的趣事。陆悠恬发现，当宋誉飞说起这些鸽子时，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愉悦的光彩。

　　“你真厉害。”陆悠恬由衷地赞叹。

　　宋誉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喂养时间久了，你也能分清它们……”

　　陆悠恬静静地听着，完全不舍得打断这段时光。

　　而贪心的后果也接踵而至。
　　由于比平时放学晚了一些，陆悠恬小跑着赶到公交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六路公交车在她眼前开走。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改道去三路车站。三路公交车班次很多，虽然要多走一段路，但至少不用苦等十五分钟。

　　两个站点距离挺近，周围的环境却相差甚远。
　　三路公交车的站点旁，是老式居民楼，有许多巷子，巷子口堆着各色杂物，空气中飘散着饭菜与下水道混杂的气味。
　　生活痕迹太重的地方，环境自然糟糕了一些。

　　陆悠恬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却在经过最后一个巷子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看见昏暗的巷子里，黄轶瑶正和一个陌生男子面对面站在一起。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上的纹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陆悠恬想起袁茹说过黄轶瑶有个校外的男朋友，估计就是这人吧。
　　她可不想再引起误会，正准备低头快步走过，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黄轶瑶脸上。

　　陆悠恬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见男人粗暴地揪住黄轶瑶的校服领子，恶狠狠地说了什么。
　　黄轶瑶精心打理的刘海凌乱地散在脸上，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贱人，老子警告你……”男人的威胁声飘出巷口。

　　陆悠恬的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赶快离开，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这时黄轶瑶被推搡着撞上墙壁的闷响终于让她回过神来。

　　“住、住手！”
　　清脆的女声在巷道里回响。
　　陆悠恬自己都没想到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在男人错愕转头的瞬间，她已经从书包侧袋拿出随身携带的防狼报警器，扯掉卡扣，刺耳的警笛声顿时划破暮色。

　　“操！”纹身男骂了句脏话，下意识松开钳制。
　　警笛声中，他阴鸷的目光在陆悠恬和黄轶瑶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狠狠踹翻脚边的易拉罐，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警笛声还在持续尖叫。
　　陆悠恬颤抖着手指关掉开关，巷道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黄轶瑶，你没、没事吧?”

　　“谁让你多管闲事！”
　　黄轶瑶突然爆发的声音吓得陆悠恬后退半步。

　　这个平日里打扮精致的女生此刻头发散乱，右脸颊红肿着，却依然昂着下巴。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变形的衣领，瞪着陆悠恬：“今天的事要是敢说出去……”

　　“我保证让你在奚临中学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