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掠过盛夏》洛珏儿

17、拂羽（8）

　　“这些人是谁？”陶幼辉问道。

　　陆悠恬垂下眉眼，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是……我高、高一的同学。”

　　“哦？原来是靖山中学的。”陶幼辉知道陆悠恬是转校生，“难怪……”

　　对面的短发女生立刻追问：“难怪什么？”

　　陶幼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难怪这么没素质。听说那所学校校风不太好。”

　　“你！你们！”女生一时语塞。

　　薛书语轻笑一声，她朝陆悠恬勾了勾手指，动作轻蔑得像在召唤宠物：“陆悠恬，过来叙叙旧。这么久不见，不想和老同学聊聊吗？”

　　那笑声像冰针一样刺入陆悠恬的耳膜。
　　她自然是不会羊入虎口。

　　只能僵在原地，默不作声。
　　只希望像从前一样，等薛书语嘲讽够了，就会觉得无趣而离开。

　　这是她无数次经历中总结出的生存策略——沉默，忍耐，等待风暴过去。

　　“怎么？”薛书语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自认有了靠山，就不把我们这些老同学当一回事了？”她的目光在陶幼辉身上转了一圈，“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学人早恋，哈哈哈，搞笑死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陆悠恬感到脸颊发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快把她拍下来，”薛书语对身边的短发女生示意，“发到班级群里，让大家看看我们恬恬现在多有出息。”
　　“好好。”短发女生立刻拿出手机。

　　“不行！”陆悠恬脱口而出。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承受嘲讽，她早已习惯。但陶幼辉是无辜的，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被拍下来成为群嘲的对象。

　　她鼓起勇气向前半步，试图挡住镜头：“不要拍……”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突然一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搂住了她。

　　“陆悠恬，”黄轶瑶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声音清脆响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啊？”她故意皱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这附近是有人刚吃完屎吗？嘴巴那么臭。”

　　薛书语脸色瞬间铁青：“你谁啊！有病啊？”她擅长对人阴阳怪气，所以也能第一时间听出别人话中的刺。

　　“我有点名道姓吗？”黄轶瑶无辜地眨眨眼，“你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哦？难道吃屎的人就是你……”

　　“神经病！”薛书语气得打断她，却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话反驳。

　　这时，秦哲也大步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很有压迫感，直接站到了黄轶瑶和陆悠恬身前，双手环抱胸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三人。

　　那姿态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别找麻烦！

　　而更让薛书语措手不及的是，先前在音像区，那个她搭讪未果的清俊男生，也径直走到了陆悠恬身边。

　　宋誉飞并没有看薛书语一眼，而是微微侧身，低头问陆悠恬：“你还好吗？”

　　那关切的神情和温柔的语气，与拒绝她索要微信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局势瞬间逆转。原本是二对三的弱势局面，转眼变成了五对三。
　　陆悠恬这边不仅人数占优，更重要的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薛书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强撑着气势：“怎么，人多欺负人少啊？”

　　宋誉飞这才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如果你是真的要叙旧，请自便。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相信你们不会那么不理智。”

　　薛书语她咬了咬嘴唇，狠狠地瞪了陆悠恬一眼，对两个跟班甩下一句“我们走”，便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杂物社。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陆悠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同伴们，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谢，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黄轶瑶放开了她的手臂，“谢什么？小事一桩。”

　　秦哲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多亏黄轶瑶通风报信。她在手账区听见那几个女生对你出言不逊，就立刻给我们使眼色了。”

　　“喂，‘通风报信’这词是这么用的吗？”黄轶瑶不满地挑眉。

　　“差不多那意思嘛。”秦哲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那句‘吃屎’的比喻也太狠了，我差点没笑场。”

　　黄轶瑶呵呵两声：“早知道不告诉你了，就那三个女生，我一个人对付都绰绰有余。”

　　“那不行，”秦哲立刻正色道，“我们是一个小组的，当然要一致对外！”

　　陶幼辉默默对陆悠恬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宋誉飞一直安静地站在陆悠恬身侧，此时才温声开口：“我从袁茹那里听说了一些事。你转学的原因，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们？”

　　陆悠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而这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明白了。”宋誉飞不再追问，“如果下次她们还来找你麻烦，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对啊，”秦哲接过话头，“今天她们失了面子，很可能会怀恨在心。说不定过几天会堵你放学路。”

　　宋誉飞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侧身将陆悠恬护在身后：“别吓她。”

　　这一刻，陆悠恬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曾经那么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害怕再次被孤立和嘲笑。可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伤痕而离开，反而会为你筑起一道墙，将那些伤害隔绝在外。

　　“谢谢。”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

　　*

　　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秋意渐深，校园里的梧桐叶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金黄。

　　这些日子里，陆悠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薛书语果然如大家所料，只是个欺软怕硬的，终究没有胆量真来奚临中学找麻烦。

　　卸下心头重负，陆悠恬顿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将这份安心转化为学习的动力，全身心投入到各科复习中。

　　上次周考因为状态不佳，成绩远未达到她的真实水平，这一次，她拿出了十足的拼劲，从复习到应试都格外认真。

　　高二（2）班英语课上，代课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英语老师还在休病假，预计下周才能返校。

　　“老规矩，”代课老师推了推眼镜，环视教室，“两个班级交换批改试卷。”

　　这套流程大家已经熟悉，试卷会打乱顺序，随机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陆悠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心底悄悄升起一丝期待。她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互批试卷时，自己抽到了宋誉飞的试卷。

　　要是这次还能抽到他的试卷就好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然而幸运之神这次却没有眷顾她。
　　当试卷传到她手中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这简直是一份“天书”。

　　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用左手写的，字母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好几个单词的拼写都残缺不全。更让人头疼的是阅读理解的部分答案直接画上了意义不明的符号，作文更是只有寥寥数行，还涂改得一片狼藉。

　　这分明就是黄轶瑶上次抽到后吐槽了整整一天的那位“鬼画符选手”的试卷！

　　陆悠恬苦恼地咬着下唇，试图从这片混沌中辨认出有效的答题内容。

　　她先是努力分辨着选择题的答案，好不容易确认了几个，又在语法填空题前犯了难。那些挤在一起的字母，是“B”还是“D”都分不清楚。

　　批改这样一份试卷，简直比自己做题还要费神。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红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对这位陌生的同学负责。

　　陆悠恬心想，自己既然有一个教师梦，就得提前适应这种笔迹特殊的同学。

　　*

　　高二（1）班英语课上。

　　宋誉飞这位优等生想主动协助老师整理试卷，老师自然不会拒绝。

　　“老师，我来帮您分发吧。”他神色自若地接过试卷，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顺序。按照座位规律，陆悠恬的试卷应该会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沿着过道稳步分发，余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张试卷上的姓名。就在他即将分发到目标区域时，前排的李明明突然举手：“老师，我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我想去医务室……”

　　代课老师点头示意：“那你先去休息会儿。”

　　这个突发状况打乱了既定的分发顺序。
　　宋誉飞眉头微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他迅速重新推算，发现陆悠恬的试卷现在应该会落到前桌吴俊驰手中。

　　宋誉飞不动声色地继续分发，当发到吴俊驰时，他特意将陆悠恬后面那张试卷递了过去。轮到他自己时，他拿起了陆悠恬的那一张。

　　然而这个细微的举动还是被吴俊驰察觉了。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宋誉飞：“这张试卷的顺序好像不对吧？”

　　“顺序调整了。”宋誉飞面不改色，“李明明请假，后面的试卷都要往前顺延。”

　　吴俊驰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手中的试卷，正要继续追问，宋誉飞已经俯身向前，压低声音：“你手上那张是隔壁班长的，她上次考试比你高了五分。”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吴俊驰的好胜心。他立刻收回了质疑的目光，转而仔细端详起手中的试卷。

　　宋誉飞从容回到座位，垂眸看向手中的试卷。娟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陆悠恬的笔迹。

　　他唇角微扬，拿起红笔开始批阅。

　　教室里，老师的讲评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

　　在秋日暖阳的映照下，少年专注的脸上，藏着一份秘而不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