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掠过盛夏》洛珏儿

18、展翼（1）

　　周五上午的自习课。

　　这节课需要订正的作业内容不多，许多同学早早完成后，就开始讲悄悄话。

　　袁茹用笔轻轻戳了戳陆悠恬的胳膊，笑嘻嘻问道：“恬恬，你们白鸽小组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久没听你提起社团活动了。”

　　陆悠恬从物理习题中短暂抽离思绪：“鸽棚已、已经全部装好了，现在没之前那么忙了。每天就是喂喂鸽子，打扫一下卫生。”

　　“真好。”袁茹托着腮，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参加的那个书法小组的组长简直是个奇葩，我实在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陆悠恬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啊？她、她欺负你了吗？”

　　“这倒没有。”袁茹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姐姐我是谁啊？哪能这么容易被欺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个组长特别爱摆架子，每次活动都要我们对她毕恭毕敬的，还总爱挑三拣四。上周我写了一幅《兰亭序》，她非说我笔法不够端庄，硬要我重写了三遍。”

　　袁茹突然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恬恬，其实我想加入你们白鸽小组！”

　　陆悠恬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确实一直想邀请袁茹加入，只是她觉得鸽棚的气味太难闻拒绝了。

　　“怎么样？怎么样？”袁茹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你之前不是一直希望我参加吗？我们好闺蜜能加入一个兴趣小组，多热闹啊。”她狡黠地眨眨眼，“你去帮我跟宋誉飞说下，把我也拉进去呗？”

　　陆悠恬忍不住笑了：“好，我今天去和、和他说说看。”

　　“放心啦！”袁茹自信地拍拍胸脯，“有你出马说服，他肯定会同意的。”

　　“不过你要答、答应我，”陆悠恬认真地看着她，“如果真的加入了，一定要、要认真对待。”

　　“知道啦知道啦！”袁茹连连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除了喂食和打扫之外？”

　　陆悠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开始细数起兴趣小组的日常：“除、除了喂食和打扫之外，我们还、还要记录每只鸽子的健康状况，观察它们的习性……”

　　两个女孩头靠着头，轻声交谈着……

　　*

　　“我不同意！”

　　清亮的声音划破午后的宁静，连正在啄食的白鸽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歪着小脑袋。

　　黄轶瑶站在鸽棚旁，双手环抱在胸前，明媚的脸上写满不悦，她这幅模样让在场的三个男生都噤了声。

　　陆悠恬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对弄得不知所措，小声问道：“为、为什么？”

　　“我不喜欢袁茹这个人。”黄轶瑶直截了当地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不觉得她很伪善吗？”

　　秦哲试图打圆场：“黄大小姐，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吧？”

　　“重？”黄轶瑶冷哼一声，“当初我们顶着大太阳搭建鸽棚，手上磨出水泡的时候，她怎么没想过要来帮忙？现在鸽棚建好了，鸽子也养得漂漂亮亮的，她倒想来捡现成的便宜了。”

　　她转向陆悠恬，语气稍稍缓和：“我知道你和她走得近，但白鸽小组不是过家家的地方。随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悠恬理解黄轶瑶的顾虑，却也为好友感到委屈：“袁茹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加入？”黄轶瑶的反问一针见血。

　　一旁的陶幼辉客观地分析：“从效率角度考虑，多一个人手确实能减轻我们的工作量。而且袁茹的成绩在年级里还算不错，应该是个负责任的人。”

　　“成绩好就能代表有责任心吗？”黄轶瑶立刻反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悠恬，语气变得复杂：“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你求证。”

　　陆悠恬疑惑地眨了眨眼。

　　“刚开学那段时间，”黄轶瑶面无表情问道，“袁茹是不是经常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比如……说我品行不端，风评很差之类的？”

　　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那时袁茹不止一次提醒她要离黄轶瑶远点。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没有表态的宋誉飞。作为组长，他的决定至关重要。

　　宋誉飞原本是打算同意的。
　　他看得出来陆悠恬很希望好友加入，而且多一个成员也确实能分担工作。但黄轶瑶刚才那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还没等宋誉飞作出决定，黄轶瑶已经向前一步，直接抛出了最后通牒：

　　“如果让袁茹加入白鸽小组，那我就退出！”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你们选谁”的意味。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

　　陆悠恬心事重重地度过了这个双休日。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两天，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潮湿而黯淡。

　　她反复回想着黄轶瑶坚决反对的神情，还有袁茹期待的眼神，两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坐立难安。

　　周一的脚步越来越近，陆悠恬即将面对袁茹。

　　可是，该怎么开口告诉好友，因为黄轶瑶讨厌她的缘故，这件事很可能已经黄了？

　　“我真是个没用的朋友。”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明明答应了要帮忙，却把事情搞砸到这个地步。

　　周一清晨。

　　陆悠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教室。
　　果然，刚放下书包，袁茹就兴冲冲地凑了过来：“恬恬，上周说的事怎么样啦？宋誉飞同意了吗？”

　　陆悠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头假装整理书包：“还、还没回复。那天宋誉飞在忙，我没、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哦哦，没关系！”袁茹浑然不觉她的为难，“那你有空记得帮我问啊！记得哦！”

　　看着好友雀跃的背影，陆悠恬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

　　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陆悠恬却独自背着书包来到小树林的鸽棚，希望借着喂鸽子的机会理清思绪。

　　我该怎么跟袁茹说呢……
　　她在心中苦思冥想，不自觉地往鸽棚高处爬去，想给最上面的食槽添些谷物。

　　雨后初晴，梯级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就在她伸手去够最上层的食槽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

　　失重的瞬间，她本能地抓住身旁的栏杆，但湿滑的墙面根本握不住。整个人从一米多高的地方重重摔落，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晚上回到家，陆悠恬强装无事地走进家门，刻意放轻了脚步。

　　“悠悠，你的腿怎么了？”陆忠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走姿的异样。

　　“不小心扭了一下，没、没大碍。”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陆忠民蹲下仔细查看：“如果疼得厉害，爸爸现在送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不用，真没事。”她连忙摆手，“就是轻轻崴了一下，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你今晚早点休息。”陆忠民仍不放心地叮嘱，“对了，明天早上需要我送你去学校吗？”

　　陆悠恬知道父亲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便懂事地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爸爸，早上好。”陆悠恬早早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

　　“悠悠，你脚好些了没？”陆忠民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女儿的伤势。

　　陆悠恬强忍着一动就钻心的疼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早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真痊愈了？”父亲狐疑地打量着她。

　　“真的没、没事啦。”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康复，她甚至在父亲面前挥了挥手，故作轻松地“健步如飞”走出家门。

　　然而这份逞强在她出门后半分钟就彻底破功。
　　刚拐过楼道转角，她就不得不倚着墙壁，疼得直抽冷气。

　　早班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她不仅没找到空座，还被一个急着下车的乘客重重踩了一脚。

　　刚上完第二节课，陆悠恬就明显感觉到脚踝肿胀得更厉害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连穿拖鞋都费劲。

　　陆忠民看到女儿肿得老高的脚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番谈心下来，得知陆悠恬是在鸽棚受伤的，顿时火冒三丈：“是不是社团小组里有人欺负你？”

　　“不是的，是我不小心……”陆悠恬急忙解释，可父亲根本听不进去。

　　从医院治疗回来后。
　　陆忠民直接拨通了班主任陆慧的电话：“陆老师，我女儿在社团活动中受伤了。我要求她退出白鸽小组，这样的社团太不安全了。”

　　电话那头的陆慧老师耐心听完，温和地说：“陆爸爸，我理解您担心孩子的心情。不过这是悠恬自己选择的社团，不如让她自己考虑一天，明天再做决定，您看如何？”

　　听见电话挂断后，陆悠恬靠在床头，轻轻抚摸着缠着绷带的脚踝。

　　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在爸爸的强硬态度下，被迫退出白鸽小组，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隐隐作痛。

　　*

　　陆悠恬扭伤脚的消息，早已在白鸽小组的微信群里传开了。

　　“听说陆悠恬从鸽棚摔下来了！”
　　“严不严重啊？”
　　“难怪今天看着她走路好慢……”
　　“希望没事……”

　　一条条关切的信息在屏幕上跳动，唯独事件的主角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屏幕黯淡。

　　城市的另一端，宋誉飞在床上辗转难眠。
　　黑暗中，他眼前不断浮现出今天陆悠恬走路时那细微的不协调。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在强忍疼痛的步态。

　　“我怎么会这么粗心……”他懊恼地坐起身，想起曾经听说陆悠恬都是独自上下学，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

　　夜色渐深，一个念头却如星火般在脑海中亮起。
　　或许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宋誉飞快步走进书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中途，宋誉飞的母亲发现他还没睡，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问他在找什么。

　　宋誉飞不答反问：“妈，你看见我去年市里科普杯的奖牌了吗？”

　　宋母脸上写满疑惑：“怪了，你怎么突然需要奖牌了？”

　　他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可能需要派上用场。”

　　“你呀，”宋母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却依然温柔，“平日里把这些荣誉看得那么淡，现在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上哪儿找去？先吃点东西暖暖胃再说。”

　　她看着儿子难得惆怅的侧脸，忍不住追问：“不过你还没说，要派什么用场？”

　　宋誉飞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回道：“为了接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