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凤记》春如栩

6、长生殿上（二） 我没有不关

　　“您已经成亲了？真是瞧不出来。”
　　“刚成亲，没多久。”
　　叶卿欢大方，盖过了端仪的声音。

　　对面公子惊呼，靠向端仪的身子知机地收了几分。端仪皮笑肉不笑，不解的与叶卿欢对视着，后者的手不满他们坐的那么近，在端仪做出下一步举动之前抚摸过去，揉美玉似的，亲昵地捏了捏端仪的脸颊。

　　这是过去在书院，有人借资助之名实则想与太医院新秀攀上关系，托着自家公子来拜谒时，叶卿欢经常做出的举动，一是借此举宣示主权，又是给那不请自来的客人下逐客令。

　　端仪的视线游移，顺着收回的手望过去，叶卿欢卸了妆，只束了发，甚至未配上钗子，凤眼含着因醋意生出的撒娇。容貌气度却仍非山中客可比拟的。

　　叶卿欢见端仪没有配合他的意思，眼神中唯有审视，却也暗暗满足这人至少没有在三否定。斜靠着倾向她的身子便知趣的自长凳上直起，窗外送阵花风，芳菲吹鬓，叶卿欢捋了捋发丝，带着笑容转向那陌生面孔。

　　“都风华正茂的，好般配的一双人！公子看着比我年纪大一些，我就叫您哥哥？”

　　端仪这时快速伸出手，按住了叶卿欢的衣袖，却被猛地扯回去了。端仪知道这人对自己的外貌最是满意，且对自己处处上心。过去端仪无意提到叶卿欢额间花钿不配这身衣裳，也叫吃了小半天闭门羹。怎能受得了有陌生公子说他年纪大？

　　“是我叫了一碟栗子果，没想到这的菜式这么大，正好见姐姐独坐，便来请姐姐一起用了。姐姐才貌双全，说话风趣幽默，我都笑的失态了。”
　　那公子拉起滑过肩头的衣裳，想起那些趣事，不免又弯了弯眼睛。端仪本想开口，却见明面上，叶卿欢回之一笑，道：

　　“是啊，我刚见面时便喜欢上了。但我们身份悬殊，我从来没想着嫁给她。倒是我相公天天来书院，殷切的叫我嫁呢。”

　　教人骨头都软了。还不忘补充，道

　　“真是个冤家。”
　　“您在书院？真是了不起。”
　　“是啊，孤身一人，教几个学生也是解闷儿了。”

　　那公子若有所思，唏嘘道：
　　“没想到哥哥和我一样，若是有个靠山，我也不至于到此地步。好在哥哥您已成就一段金玉良缘，日后定不用再受苦了。那我先走了，不好打扰您们。”

　　言尽于此，屁股却动也不动。叶卿欢不解，对上端仪的视线。

　　叶卿欢那“冤家”面上哪还有红药楼回绝他时的冷漠，半无奈半安慰的带着叶卿欢的视线看向那公子身后光线不明显处。一只琵琶正静静坐在黑暗中，无声的侯着他们。

　　琵琶公子。四九城一些茶馆酒楼中常有这号人物，说是助兴，一首曲子陪着茶水下肚，白花花的银子便要趁着未尽的兴致花给他们，若是不从，没有家室的担心他们闹坏名声，有家室的更是怕追着不放。谁成想这山间也候着这样的角色。

　　“你带钱了么？”
　　端仪觑着终于被气笑的叶卿欢，道
　　“夫人。”

　　堂堂贵戚叶卿欢，竟为了端仪，和一个琵琶公子在这龙山客栈争风吃醋？！客房门教不管不顾的关上，动静极大，妆奁前刚教随侍摆上的各色胭脂应声滑落，纷杂掉在地上，在铺着的厚重的绒毯上余着颤抖。

　　怒气未尽的始作俑者视线在那些行头上稍一横扫，铜镜映着叶卿欢的背影，颤的像桃叶。终于，卿欢收了劲，靠在桌案上，随手取过一盒侥幸还在手边的敷粉盒，假意在挑剔新供宫粉的颜色，实际上在等着端仪开口。

　　叶卿欢比起容貌，更在意的是自尊心。端仪知道他在气她节外生枝，却未预料到那人已经一肚子怨言。眼睛看了又看，却仍不讲一眼，干脆开始上粉，面颊越来越白。这点又和之前一样了，若是端仪一直不开口，叶卿欢便一直收着脾气，绝不主动发出来，在她面前失态。

　　“我下楼办些事情。以为他也只是散客，我还没反应过来便上套了。”
　　“这样啊。没事，你人没事便好。”

　　出人意料的风平浪静，端仪看着那人又开始在妆奁中扒拉脂粉盒子，碰撞叮令咣当的声音愈来愈大，心道不好。果然，那人的视线正通过铜镜的反射盯着她，又听叶卿欢开口道：

　　“过去京城那些货色陈医师都瞧不上，想来这位也是入不了眼的。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如告诉我，等到了行宫，我挨个给你寻来让你挑可好？”
　　“我喜欢谁你知道的。”
　　“突然想起来了，你已经给自己找了个新人了。”

　　端仪叹口气，还是上前一步。寻了那人伶牙俐齿的空当儿继续解释道：

　　“我下楼时没带钱袋。被缠上时想着兴许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个人，便一直拖着时间了。若是我带着他上楼取，让人瞧见了更说不清。”

　　端仪见他不快定在眉间，神情却稍有松动，便伺机上前，拿开他手中的胭脂。
　　“不至于气成这样，是不是太累了？”

　　那人的行动仅限于夺走他正上粉的胭膏，叶卿欢望着她总和自己隔开一步的距离，突然眉宇多出悲怆，道：

　　“你是不是在嫌弃我自作多情？虽然你不是真心随我来的，但是毕竟也做过几日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什么我在车上都难受成那样了，你都不问候一句。转眼又和一个陌生人聊的那么开心。”

　　叶卿欢惊讶自己出口的这些话，这是他有孕前从不可能说出的怨夫之言，果然真如他们所说，有孕能让人多愁善感，变了个人似的。

　　叶卿欢说完这些话便有些后悔，他一直担心的觑着端仪，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叶卿欢有这些怨气，幸好此时门扇教人叩响，兴许是有人听见叶卿欢摔东西的动静，处置完琵琶公子，匆匆赶上楼了。

　　端仪连忙去应门，叶卿欢想着那些话，别过头去，双颊绯然。他撑住了自己的腰，转身时察觉端仪掩上门时并未带进别的人，手上却多了一只青花瓷碗，上头开了大块冰裂。

　　药香雍然，端仪小心的将药碗端过来，叶卿欢这时才明白她为何自进叶卿欢的客间起便一直捏着一钱蜜枣果饯。

　　“我们总不能像之前那样，处处以夫妻的身份行事了。”
　　端仪停在离他不远亦不近的位置，声音一如往常，淡然却给人温度，道：

　　“但是我没有不关心你，殿下。我看你有些不舒服，找你的宫人抓了些药材，下楼也是为了让茶博士煎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