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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生殿上(三) 匕首先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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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一点心疼,还带着过去味道。叶卿欢不肯说话了,视线缠着端仪递来补药的指尖。勉强地张开嘴,是已经消气的意思。端仪能读心似的,伸出的手没有收回,扶住他撑着腰的胳膊,轻轻扶着他坐稳。
叶卿欢终于开口,急着从刚才的怨言中脱身,道:
“你师傅有没有透露过我为什么要南下?”
“宫中的事我都没有打探。”
“那便好,我也是这么叮嘱她们,不要你过多的干涉这件事情,对你没有好处。总之,我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你只需记住这件事,别的都不用担心。”
叶卿欢轻描淡写,道:
“我还是赤鹿书院叶卿欢,你是化春堂陈端仪。我们已经成亲了,此行南下是探亲,既然是做戏,还请你处处小心,一定像之前那样对待我,像殿下之类的称呼,我不想再听到。”
端仪的视线有些炙热,叶卿欢心虚的抬头望去,站着的那人却突然笑了,像是了然,点点头道:
“我还在想为何一定要我来,确实我算最熟悉叶卿欢的人选了。”
“随你怎么想。”
叶卿欢扶着腰站起来,没忍住,转身望向正出神的端仪,疑惑道:
“你在想什么?又不愿意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笑。”
端仪摇着头,不吝分享给叶卿欢:
“书院旧客若是再登门拜访,发现你我都不在了,肯定是觉着我终于挟着你私奔了。”
“这样也好,不如我们以后就告诉别人,我们是私奔的野鸳鸯。这样说不定更少人关心我们的行踪了。”
叶卿欢用过药,起了倦意。他打了个呵欠,合衣而卧。床帏随着垂下,一只手却自粉帐伸出,白洁的腕子勾了勾,榻上人的声音轻轻柔柔,正好入耳,道:
“帮我按一按,好不好。”
又忘了卸去脂粉了。端仪掀开帘子,不肯坐到叶卿欢身边,却轻车熟路的蹲下身子,手上握着沾了水的巾子,细致的点在叶卿欢的双颊。动作细致柔和,叶卿欢眸光流转,有些不舍这一刻。
可药劲未过,卿欢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睁开眼,那人果然已经离开。此时天将曙,门外随侍听见起身的动静,忙赶进来伺候着。主子今日心情不错,随侍摆上各色瓜果,竟瞧见叶卿欢难得的捻一颗松子,在绢子中剥开,又递给他吃。
“她何时回的房间?此时又在哪?”
“昨夜深了才走,一早便起了。眼下用了早又出去了,说是动身前一定回来。公子可要将人带回来?”
叶卿欢摆摆手,循着窗外望见山野烂漫,突然开口道:
“小洛。你说女子真心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唤做小洛的年岁不大,已然教叶卿欢喂的一嘴松子,又见主子没有停下的意思,欲哭无泪的斟词酌句道:
“公子,小的从小跟着您,今生今世只愿伺候公子,从未有出宫成亲的心思。”
叶卿欢好脾气的笑了笑,品一口碧螺春,自言自语道:
“总不是她现在这样的。过去总觉得她心上勾着火,靠近不自主便热了。现在再怎么体贴顺从,眼神都是冷的。”
视线沿着茶壶轻游,声音更低,道:
“我已经喜欢了她这么多年,本想找个时机告诉她,却好像在不能了。”
“殿下。”
小洛小心翼翼的将安胎药换到叶卿欢面前,面容纯净,道:
“小的看您面色还有些虚,不如咱们再歇一天?”
叶卿欢看着小洛,刚进宫时便指给了他,算来如今已有十年了。小洛早已熟悉叶卿欢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却还是涉世未深,不晓得这种一触即碎的面色其实不是虚弱,而是伤心入骨。
“今日花朝节,龙山有放灯的传统。若是能留一天,正好能赶上。”
叶卿欢摇了摇头,小洛适时收口,专心伺候着叶卿欢用完早膳。上妆时,叶卿欢闭目,似乎突然想起:
“还没回来?”
“小的刚才问过了,正候在楼下和几个商客谈天呢。”
“她总是这样,和谁都能说上话。”
叶卿欢敷定妆面,扶着小洛的手下了楼。南行迢遥,楼下车马物资俱足,视线自堂外转到昨日坐着的那张四方桌子,那人身旁已围了几个生面孔。端仪在簇拥下陶陶自乐。
听见楼梯上的响声,众人一齐抬头望过来,不由惊叹一声,艳羡的在朝端仪望过去。应是端仪提前说过了,叶卿欢是她刚过门的夫人,他有些满意她们的反应,柔靡身子靠在凭栏上,问她:
“怎么一早就这么热闹?”
“你起了,今日龙山有花灯看,这几位正想留我们多聚一日呢。”
端仪身边人的手自桌上飞快抓起个什么,听他们言语的空当默契的将那东西塞给了另个人。叶卿欢瞧见了,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继而问道:
“你怎么决定的?”
“花灯过去看过不少,早闻龙山的花灯教京城都比不上。但是夫人思乡情切,还是赶路要紧。”
听见她唤了他这个称呼,叶卿欢轻咬了下唇,朝着几位示意过便先出了客栈,才上了马车一盏茶的功夫,便见那人又拎着小包袱上来了。叶卿欢假寐问道:
“早上去哪了,一身的水。”
“已换过衣裳了。刚才那几位都是结伴游山的,见我同路,便一齐看了瀑布。你今天怎么样,还疼不疼?”
叶卿欢本端坐着,闻声将脸缩进薄锦褙子,摇了摇头。
“你放心,那几个人没有出身京中的,都没对我的话起疑。”
“什么话。”
他明知故问。
“你昨天教我的话。”
端仪未察觉这人是在诱着她说他想听的,随意的答了。
行车不久,端仪专注的翻着本药典,察觉对面人在看着窗外,车厢内已经安静很久了。
书上这一页应是被端仪翻过很多次,已经出现折痕,端仪却迟迟不肯翻到下一页。突然,空中抛过来个什么,端仪胡乱的接了,药典掉在毯子上。
叶卿欢抛过来只橘子,端仪先拾了书本,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将那只橘子扒了吃。随后,又一只果子抛过来,端仪正沿着思路细想书中内容,没意料到,叫葡萄散了一身。
身上正穿了一身葡萄藤叶纹样,端仪忙站起身,衣裳上渗了果汁,她不敢置信的望向那人,叶卿欢趁势靠过来,一手早就捏好了巾子,抱歉却少几分真心,道:
“我错了。”
端仪惜物,空隙间拿过叶卿欢的巾子,嘟囔着我自己来,有意不教叶卿欢触及她的手指。
待细细擦拭过后,这才察觉那人已经作回位置,老大的不悦隐在眸间,对上端仪探过来的眼神,飞快的提了扇儿掩面,余出眼睛和眉心一点朱砂。
“等到了地方我给你开几位黄连。”
“黄连?”
那人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那握着巾子的指尖便点过来,戳了戳叶卿欢额间红痣
“每日都生气,火性这样大,用几次黄连和薄荷,给你治一治。”
叶卿欢没有拍开端仪的手,眼睛垂下去,不知又想了些什么,抬起时又漉漉,问道:
“你师傅若是不去劝你,你当真不肯陪我来了?”
端仪叫那眼神咬一下,手心本能的要贴向叶卿欢的脖颈安抚,却停下来。
“如果我说不是呢?”
叶卿欢抬起脸,难得的在那人脸上捕捉到一丝不舍。他想要握住她的手,端仪不肯了,将巾子叠好,撂在搭手的案子上。
“殿下,属下无能,出龙山的栈道端了一截,暂时,是出不了龙山了。”
车门外闷闷的声音传来,车在悬崖边停住。端仪顺着掀起的车帘望出去,悬着的车道属实端了一截,踉跄连着山的另一边。
“一炷香之内,查清楚,是怎么断的。”
叶卿欢的声音变得明朗,他微微蹙了眉,思索后继续吩咐,道:
“方圆十里不能留人,让若蓝她们护送陈医师回客栈。”
随后,转身对端仪道:
“你别害怕,应该只是经久未修,我先让人送你回客栈,等都打点好了再让人接你到渡口。”
“你呢?”
叶卿欢的视线还望着外头,不经意答道:
“我出身灵城高地,安营扎寨惯了。在山上也能凑活一夜。”
“哪有遇到事情夫妻分开的道理?”
端仪顿声朝外道:
“若蓝啊,不用收拾车马了,我的营帐随便安在山上吧,正好赶上看灯了。”
“很危险的,听澜。”
叶卿欢摇摇头,拉住了端仪的腕子,道:
“不行,你回去。”
端仪偏了偏头,更加诚恳,道:
“越危险越要和殿下在一起,这是我师傅说的。”
哪来的这么不靠谱的师傅。叶卿欢没拦住端仪,看着她下了车。虽是明知不妥,心底有个声音却难以忽略。他好像,也很想端仪陪在身边。
探子探听回来了,是前些日子山上水势太大,落石断了车道。好在可修补,只用凑活一夜便可继续下山。乘在马上的叶卿欢松口气,刚给端仪挑了顶还算过得去的帐篷,眼下又不知道这人跑到哪去了。虽是叫了小洛一路跟着,这人却一直像是寻常出游的心态,丝毫不知跟在叶卿欢身边的危险。
要不寻个借口送这位回京?叶卿欢在马上揉了揉酸痛地小腹,思索一番,正逢属下来禀报,叶卿欢快速的断了这个念头。
一边端仪已攀上峭壁一角,挂在山上远看有些骇人。急的小洛一边跺脚一边替端仪仔细着脚下的乱石。
端仪倒是淡然,微微一笑便够到了山上的龙骨石。千金难寻的好药材,偏生教她一眼瞧见了。端仪应是这些人中,唯一庆幸能驻扎此地的人了。
端仪也有叶卿欢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她自入御药阁便常独自满山跑。端仪小心的收好那块石头,又仔细的朝更险之地攀下去。小洛已受不住,捂着心口去找人接医师下山。端仪有些抱歉,却也因着无人跟着更加自在。
比如她根本就没有师傅。这一点叶卿欢也不曾得知。端仪攀到距地面不算远的位置,刚巧看到小洛跑远的背影。微风轻抚,这儿是个出神的好地方。
暝色已自远山浮光透出来,月梢露出个角,该掌灯了,山间人家灯影交错,山雾洇出朦胧。
端仪摩挲着那块龙骨,闻见烟火味道,抬头一眺,轻易看到几只零散的灯笼朝天上飞去,掠过满山铃兰。这儿是当年先帝来过的地方,古人说先帝放灯当夜,巽天即白,人与幽兰一色。
刚得知叶卿欢便是宇文识的时候,端仪自官道上与他的车队擦肩而过,自身边人口中得知了车中人的身份,下一秒却从窗中认出了这张脸庞。
她过去从来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指着另一个人来活。因此,端仪一开始并未有很大的情绪波动,诊治与处理公务一类做得仍叫人挑不出错。身边人也瞧不出她恬静外表下已经烧成火球的一颗心脏。
直到一个放灯之夜,浮州城人声鼎沸的庆贺新春之际,端仪取了一坛火,自远山无人之境,烧了叶卿欢所有东西。
人总不能凭靠另一个人来活。端仪坚信这一点。更何况这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假身份,端仪可以为叶卿欢做一切事情,但是宇文识,到底只是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
与叶卿欢再重逢的那个雨夜,端仪一时间有些恍惚,怀中这人教人怜爱的模样是她的叶卿欢,但随后面对追来的部属流露的高高在上的行动,却是端仪不认识的了。
他请她一起南下,动机不明。端仪心中有个声音响起,一定不可以和这人再续前缘,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的。但是她不能否定过去的几个月叶卿欢的身影夜夜入梦。
也许和宇文识多接触一段时间,她认清了眼前人已不是梦中人,是否彻底就能断掉所有念想了?
所以端仪追了上去。带走的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副忘记烧掉的苏绣。
那年书院,叶卿欢用这幅绣样揭开了她们间的窗户纸。端仪瞧见了他双手的伤,笨拙的却含着真心的手。值得人真挚地回握住。
回忆总是这样,最后落在这双手上。端仪将龙骨揣入怀中,碰到了随身带着的绣样,小小的璎珞绣样不精,粉蓝纹路却教人爱不释手。
夜色偏深了,又像听到了小洛带着人跑回来的声音。端仪收好了东西,小心翼翼地尝试攀爬回去。
山中的夜不似城中,是突然一下入夜的。端仪勉强落地,舒一口气,刚想转身拍一拍身上的尘埃,下一秒,却察觉到了身边的不对劲。
山中无影,来者踪迹不明显,若非瞧见了一掠而过的刀影,端仪还只能想到野猪之类自丛中钻出。可那人的呼吸声却已近在耳后,冰凉的刀刃已贴住了脖颈。
“你是谁?”
持刀人定是未想到这表面寻常的医者已先一步嗅到了空中的异常,她轻微吐息,匕首先一步,刺进了端仪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