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影》月半金丝虎

3、第 3 章 朱雀阁真的

　　姜国主沉沉看着李彻，手指一下一下打着龙椅扶手，每一声敲击声都是催促他前往地府的钟声。
　　李彻承受不住这压力。他如惊弓之鸟，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沉重而急促，一股热流不受控制的从身下渗出去。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他吓尿了。
　　见状，姜国主嫌恶的移开目光，吩咐了御前太监什么。
　　御前太监打了个手势。
　　一群脸戴朱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拖走了李彻。
　　朱雀影卫！
　　原来江湖传闻是真的，朱雀阁真的存在！
　　孔济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睛里闪烁着繁星。
　　御前太监又走到姬明镜的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折子。朗声宣读上面的内容，一个又一个或位高权重或人微权轻的贪官污吏的名字被他念出。
　　被点到名的，一个个都膝行出来，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一个额头伏地，开始砰砰磕头。
　　一时间，一个接一个的下跪，一个接一个的磕头。磕头声响彻了整个崇政殿内，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锈味，有人的额头磕破了。
　　很可怜。
　　但他们并不值得同情。
　　该被同情的，是那些饿死的乐葵城百姓；是被迫易子而食的父母；是死在自己父母手里的孩童；是被当作牲畜对待的老弱妇孺。
　　“真狼狈，但还不够。”
　　好冷漠的话语，声音也冷，像是极北之地的寒冰。
　　是景阳宸公主。
　　这位大公主可不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传统闺秀，她十四岁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的战功恐怕比不少公子哥读过的书还多。
　　在国主心中，他的妻子是陪着他打天下吃过不少苦的孟王后，孩子只有孟王后生下的其他孩子。其他的嫔妃皇子都不过是皇权带来的衍生品。
　　单看他给女儿的封号就知道了——景阳宸。
　　一般来说，公主的封号都是两个字。姜国主不仅给了大女儿三个字，这字还挑的如此特殊。
　　古人将被众星拱着的北极星称为宸，又常用北极星比喻君王。
　　北极星在天，群星拱卫，乃苍穹之上最尊贵的中宫大帝。
　　《论语；为政》中记载：“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因此,“宸”这个字可谓是贵不可言，不是谁都能用的。
　　景阳宸。
　　这三个字给出来，不是储君胜似储君了。
　　特许深得民心又战功赫赫的公主上朝，还不是把她当摆设，是真的允许她参政。一直迟迟不肯立太子，甚至给了她这么个封号......
　　群臣都暗自揣测，国主是不是想把王位传给长女。
　　眼下，这位重权在握的大公主居高临下扫视着这群人，眼底的厌恶和鄙夷显露无遗。
　　“还不够”三个字一出来，众人都心下一沉。
　　景阳宸公主算半个储君，她说的话很多时候都代表了国主的意思。
　　有个官员慌不择路，竟然跪向她求饶，头磕得砰砰作响：“殿下！您救救我！我没有要贪赈灾粮，我是......我是因为那群愚民根本不往义仓存粮！我前往乐葵城救灾时才发现，义仓里空无一粮！”
　　姜国主在民间建立义仓，让当地县令管理，丰年时往里面存粮，灾年时把存下的粮食取出来救灾。这样，朝廷就可以少出点赈灾款，给国库多留点余钱。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才刻意扣押了官仓派来的赈灾粮几日。我真的一粒米也没贪啊！殿下！都是百姓愚昧无知，我只是为了让他们吃到这次教训后学会远见。我是一心为民啊！殿下！您救救我！”
　　此举无疑是将景阳宸公主架在火上烤。
　　公主党派的官员们忍不住站出列，一个个怒目圆狰，刚要开口，被孔济慈抢了先。
　　“贪污就是贪污，何必找如此借口为自己挽尊？百姓并非短视，反倒是你不懂百姓疾苦。大多数佃农到了粮食刚结穗还未成熟的时候，头一年的粮食就已经吃光了，需要向庄子借贷粮食，丰年后再偿还。”
　　她眉目含笑，眸光却寒冷如霜雪。
　　景阳宸公主看向她。
　　“而天灾之后，富户能靠自己存的粮食过活，需要赈济的只有同佃农家境一样的贫民。即便是丰年，他们交完税也不可能有余粮存入义仓，圣上设立义仓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地方豪强存粮。”
　　所有官员也都看向她。
　　“虽然，让豪强心甘情愿的把粮食交出来存入义仓不可能实现，但可以利诱之。没有利益驱使，他们当然不会听从。你不想法子解决困难，反倒怪起了贫民？”
　　连国主都看向她。
　　“你要真像自己说的那样一心为民，就该积极赈灾！数万条人命，在你口中竟成为了教训？你为难穷苦百姓，恐怕不是为了那胡诌的‘远见’，而是受贿了吧！就是不知道你这收贿对象到底是富商官吏，还是......白莲教呢？”
　　这样长一段话，以她的体力刚说完就忍不住闷咳起来，一声重过一声，良久才气顺。
　　她的努力是有成效的。
　　这话一出，又给国主添了把火。
　　姜国主脸色铁青，目光阴冷，无尽的杀意凝聚其中。
　　他当场下谕——
　　寡人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乘逐鹿之秋，为天下主。
　　本欲得八方安定、四海升平。
　　然户部右侍郎李彻尸位素餐，贪赃枉法以致饿殍遍野，毁国家之本！
　　现处以死刑，三日后午门行刑，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后五代不得与试。
　　余者，各论其责。
　　贪墨受贿者，处杖刑，所贪钱财按麦等价论责，贪墨百石杖一百，若贪千石，杖杀。
　　财政舞弊、致灾情久不能治者，绞刑，九族连诛。
　　钦此。
　　殿前大总管朗声传达圣人旨意，通传声从高台传下，传出大殿，传过广场。
　　朝堂上顿时一片哭泣求饶、认罪认罚之声。
　　景阳宸公主捏了捏直挺的鼻骨，拧眉嘲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得用命偿还。”
　　贪官严惩完了，后面自然是嘉奖，有功就得有赏。
　　“升玄武司指挥佥事姬明镜为指挥同知。”
　　从六品升到从四品，连跳两级，算得上厚待了。
　　要知道，没有仗打的时候，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要想升官都得熬资历，有的人熬着熬着就熬到了正二品；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刚才还杀伐果断姜国主与现在判若两人，他温和问孔济慈：“长生，你也很好，能体会到民众疾苦，有一颗慈悲之心。这案子只查了个开头，李彻等人贪了两成，剩下四成去哪了还没查出来。寡人把它交给你可好？”
　　唤得竟是孔济慈的乳名，是很亲近的姿态了。
　　孔济慈正色道：“臣不会让圣上失望的。况且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还天下百姓一个清白，本就是臣的职责。”
　　孔济慈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上，堂堂正正的大理寺二把手。
　　按理来说，孔济慈才十七岁，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还不到弱冠的年纪就身居四品。
　　不过，君王嘛，从来都不是能讲道理的。
　　燕国公可是国主的心！腹！重！臣！
　　姜国主爱屋及乌，对这个自己亲自取名的、功臣唯一的儿子也相当宠爱。
　　那种话本里——爱你就给你找挡箭牌，不存在的，帝王这种唯我独尊的生物，爱你只会把最好的给你。
　　历朝历代都证明了这点。
　　比如——某君王的男宠睡觉的时候把君主的衣袖压住了，君主不忍心吵醒他，竟然割断了自己的衣袖。甚至直接说要把皇位传给男宠。
　　比如——某主公死前握着爱重的丞相的手说：我儿子以后要是太废物了，你就取代他自己上位当皇帝。
　　再比如——某太子监国二十四年，皇帝在外打仗，太子处理朝政，被戏称常务副皇帝。恐怕哪天太子心血来潮要篡位，皇帝还要帮忙出谋划策。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君王都是这样的啦。
　　姜国主显然也是这种君王。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
【1】“宸”的解释。指北极星：
昔者圣人拟宸极以运璿璣，揆天行而序景曜，分辰野，敬农时，兴物利，皆以繫顺两仪，纪纲万物者也。——《晋书；律历志中》
借指帝王：
日月所鉴，天地所明，岂敢虚言欺妄宸极。——《为陈武帝作相时与北齐广陵城主书》
风马云车，儷百顺钩陈之卫，金枝玉叶，拱万龄宸极之尊。——《游宦纪闻》
比喻帝位：
宸极失御，登遐丑裔。——刘琨《劝进表》
【2】谕旨，中国古代帝王诏令文书的文种名称之一，是帝王权力的展示和象征。谕和旨原为两种文书。
谕原为以上告下的通称，君臣都可以用。《左传》载有周天子谕告诸侯之词，《宋史·职官志》有“官吏用榜谕以告谕人民，皇帝作戒辞以谕百官”的记载。到了清代,凡皇帝下达的谕令都冠以“上”字，从此上谕成为皇帝专用文书。
旨义为意指，唐宋时期把皇帝派侍臣口头下达的命令叫圣旨，元代把白话诏书称为圣旨。明代皇帝派侍臣口头下达的命令称圣旨，也称谕旨。清沿明制，谕旨成为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主要文书。有时不用臣下拟稿，皇帝亲自用朱笔书写，称为朱谕。
【3】想把皇位传给男宠的是汉哀帝，“断袖之癖”就是源出于此。他为了让男宠董贤在死后还能与自己不离不弃，命人在自己的陵墓旁还给董贤也修建了同等规格的陵墓。由于汉哀帝无节制的宠爱，董贤甚至掌握了西汉的大权，文武百官想要上奏参事都必须通过董贤。
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汉书·董贤传》
当然，汉哀帝也不完全是恋爱脑上头。总所周知，汉武帝为了巩固统治，推广了天人合一的体系来愚民。但这玩意，不仅愚民，连皇帝自己也被忽悠瘸了。自汉武帝后，谶纬横行，各种迷信思想大行其道，甚至还有了“圣人出，代刘家天下”的传言。汉哀帝居然把这件事当了真，不仅给自己改了姓，不承认自己是刘氏子孙，甚至像上诉所说，想将皇位禅让给男宠来避免“灭亡危机”。
【4】主公和丞相很明显就是刘备和诸葛亮的“白帝城托孤”。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三国志》
【5】太子是朱标，皇帝是朱元璋，这个不用多解释，懂得都懂。
朱标是中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太子，是朱元璋实至名归的继承人。古时选继承人向来“立嫡立长立贤立能立爱”，这几点朱标全都占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朱标要德有德，要军功也有，要身份他是马皇后和朱元璋在刚刚创业时候生下来的嫡长子。如果朱标活着，皇权能够平稳过渡，朱元璋不会搞死那么多人。朱标的妻子是蓝玉的外甥女，但是朱允炆不是嫡子，所以他跟蓝玉没有血缘关系。考虑到这个原因，朱元璋就把蓝玉搞掉了。这也是我们为啥都说，如果朱标活着蓝玉不会死。朱允炆首先是孙辈，还不是嫡出，所以他爹死了他上去压力很大很心虚，就急着想要收皇叔们手里的兵权。所以我们都说如果朱标活着，朱棣不会反。朱标是很正统的太子，他的德行和才能也是朝廷上下都认可的，他没必要急着去搞死弟弟们。甚至好几个弟弟都是他带大的，跟他感情很好，不会造反。
【6】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论语；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