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仪纯皇后（清穿）》屿山山

9、规矩

　　往年过了端午天也就刚刚热起来，可今年不知怎的，端午刚过，太阳照在地面上和烤炉一般，烫得人身上流汗粘腻不说，心里也火烧火燎的难受。

　　魏槿站在廊下，这里有屋檐挡着还没有那么热。

　　“昨日背完了宫规，今日要学什么，秦嬷嬷可和你说了？”

　　用胳膊推了推她的小宫女叫朝露，也是今年新进长春宫的，如今和她住在同一间，只不过魏槿睡在东面，她睡在西面。秦嬷嬷是一道教她们学规矩的，或许是因为杨姑姑先前说的那番话，两相比较之下，秦嬷嬷对魏槿格外严厉。

　　低头要收住下巴，主子问话的时候脸要上抬，但眼睛不能往上瞟。走路也有要求，裙摆怎么动，什么时候脚步该出声，什么时候不该出声，都是有讲究的。

　　她们要是做错了，秦嬷嬷也不会责怪她们，只会面无表情地让她们重复一遍、两遍，一直到她满意为止。

　　学规矩是有些折腾人，但魏槿却适应良好。在长春宫，哪怕秦嬷嬷再怎么严格，一不会让她们在毒辣的日头下面硬晒，二也不会因为罚她们而不给她们用膳，只有腿酸了些而已。

　　“说是要学沏茶。”

　　沏茶有什么难的？魏槿在家里看过杨佳氏喝茶，无非就是用烧好的水往放好茶叶的杯里一冲，宫里花样再多，莫非还能和这有多大区别不成？

　　直到秦嬷嬷带了茶盏和茶壶来。

　　她瞟了眼魏槿说：“按道理来说，新来的宫女头三个月是摸不着茶壶的，你们得先从认茶叶开始，只是公主那边急着要你过去，我就先教你们该怎么沏茶，免得到公主身边伺候的时候还笨头笨脑的，什么都不懂。”

　　秦嬷嬷身后钻出一张笑脸，恰是三公主。

　　或许是今日不出门的缘故，她穿得很凉快，身上衣裳的袖子只有短短的一节，大半个臂膀露在外面，白白的像湖边的藕节。

　　魏槿和朝露脸都有点红，可长春宫的其他人都好像习惯了她这身穿搭一般，全然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用手扇了扇风：“天太热了，嬷嬷，教的话我们进偏殿教吧。”

　　秦嬷嬷看了眼火辣辣的日头，再看了眼额上冒汗的魏槿和朝露，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领着她们进了闲置的乐志轩。

　　“宫里头沏茶可不能像你们在家的时候那样用滚烫的茶，宫里的茶叶金贵，烫水倒下去那是糟蹋，滚开的水必须晾到八成热，这叫蟹眼水......”

　　三公主坐在圆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秦嬷嬷教她们沏茶。

　　“不对不对，这气泡太大了，一看就是滚烫的水。”
　　“你用手在杯口试啊，怎么能直接碰蒸气呢，那样不会烫到手吗？”

　　她耐不住性子，围着魏槿和朝露转来转去，她俩还不觉得有什么，秦嬷嬷先晕了。

　　她忍无可忍道：“公主，奴婢听瑟瑟说，昨日夫子给您布置了十张大字还有一篇文章，您写完了？”

　　三公主噤了声，她朝着秦嬷嬷吐舌：“瑟瑟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秦嬷嬷面色缓和：“忠言逆耳利于行，瑟瑟这样管着您的奴才才是好奴才，若真是个只知道陪您整天玩乐的，放在前朝，那叫佞臣。”

　　魏槿觉得有些不自在，秦嬷嬷像是在说她。

　　可她又有些不服，明知道别人喜欢什么，不投其所好就算了，还要反其道而行之，那岂不是招人厌？有的主子可不像三公主这么好说话，万一遇到只顾自己心意的主子，哪里会重用这样的奴才？

　　三公主不生气，她只是有些可惜地看了眼魏槿，她原本把魏槿要到长春宫来，目的就是为了陪自己玩的，结果却被秦嬷嬷半道截胡。

　　她悻悻地从乐志轩溜了出去，秦嬷嬷面色平淡地看了魏槿一眼：“刚才我教你们的话，可记住了？”

　　这说的哪里是沏茶，分明是做奴才的本分。

　　魏槿恭敬道：“记住了。”

　　秦嬷嬷平日里也忙，每日抽时间出来教她们也只有一个时辰，等今日沏茶端茶学得差不多了，就挥手让她们下去忙活了。

　　长春宫里主子的针线都是宫女们自己做的，魏槿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到三公主身边去，可她基本预定了二等宫女的位置，所以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瑟瑟早就给她安排了活计，六月下旬她们要跟着皇上去颐和园避暑，得多给公主做两件能在外面伴驾穿的夏衫。

　　魏槿心里还想着秦嬷嬷对三公主说得那一番话，她忍不住问边上的朝露：“公主也要和阿哥们一样去上书房念书吗？”

　　朝露才刚来不久，她也不清楚，就摇了摇头。

　　边上的宫女听见了这番话，捂着嘴笑道：“那可不是吗，咱们三公主不止是嫡女，还是如今这宫里唯一的姑娘家。早年间的时候皇后娘娘就求了皇上一道圣旨，允了三公主和阿哥们一起去上书房念书。当时太后娘娘还寻思姑娘家起早贪黑的太累了，没想到咱们三公主硬生生熬下来了，如今才学和几个阿哥都不相上下。”

　　魏槿一直觉得读书是件好事，如若不是好事的话，为何杨佳氏一定要把她的那两个哥哥送到学堂去，不读书还拿藤条抽。

　　可这样的好事，又似乎和女儿家没什么关系。魏槿不认字就算了，魏菡原本也不认字。但是杨佳氏往外面打听，有许多满汉女孩传出来“才女”的名头，能在婚嫁上压旁人一等，她又让魏菡跟着学。

　　可三公主读书难道也是为了嫁个好夫婿吗？

　　博尔济吉特氏的额驸，草原上的小世子，听起来尊贵，但在爱新觉罗家面前，终归是低一等的。那三公主为何还要这样努力地念书呢？

　　朝露小声说：“听说公主身边的那些姐姐，都是识字的，你识字吗？”

　　魏槿摇摇头。

　　她怎么会认字呢？

　　同房的宫女惊讶道：“你不认字吗？”

　　魏槿有些窘迫，她早些年和苏氏相依为命的时候哪里有闲钱找先生读书，等后来进了魏家的门，魏清泰对她爱答不理，杨佳氏只把她当作女儿入宫的替身，又有谁会真心教养她，恐怕她们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吧。

　　那宫女似是对她有些怜悯，安慰道：“没事，不认识字也没事，皇后娘娘说了，咱们宫里只要有愿意学的，找秦嬷嬷就好了。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习得一手好书法，后来家道中落了给皇后娘娘做了老师，再后来才跟着娘娘进宫的。”

　　找秦嬷嬷啊......魏槿突然又觉得不识字也没事了。

　　秦嬷嬷虽然不像杨姑姑那样打她骂她，也不像杨佳氏那样整体阴森森地看着她，但就是无端让魏槿觉得很不舒服。

　　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没看见自己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三公主总是时不时地来看她，秦嬷嬷可能会干脆把她调到长春宫随便哪个角落自生自灭。

　　但是她又想学。

　　娘和她说过，技多不压身，只要能学的东西，就往死里学，总有一日会用到的。

　　魏槿从针线房给她们这些做宫女的绸布里取了小半匹粗夏布，边上的朝露好奇地探头过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夏天太热了，这布虽然粗糙了点，但是透气，我打算做件里衬穿。”

　　朝露“哦”了一声，回头又继续做自己的针线。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悬于空中。魏槿本来都舆洗完了，窗子外面的长春宫突然亮起了一排灯，殿门口悉悉索索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立在最前面的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玉，魏槿先前见过他，对这张脸还有几分印象。

　　那后面轿辇里坐着的应当就是皇上了。

　　今日是十五，宫中惯例，初一、十五，皇上都是要落宿皇后寝宫的。

　　魏槿转过头，问一旁合衣准备睡了的宫女：“咱们不用去请安吗？”

　　“长春宫上上下下宫女太监都能有几十个，哪里个个都能去请安。”那宫女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不爱使唤宫人，除了贴身服侍的几个姐姐，像咱们这样的，早早歇息便是了。”

　　*

　　长春宫内殿。

　　皇上还没进来，但外头请安的动静早就传到了屋子里，傅羡宁被秦嬷嬷推醒，她懒懒散散地坐起身，任由素筠给她将披下的头发盘起，等皇上进屋，她早就又变成了那个温婉贤淑的皇后。

　　“今年这夏天热得不同寻常，天津、河北、山西、山东那边的官吏纷纷给朕上折子，大旱千里、土石皆焦，渴死热死的人比比皆是。”皇上一进屋就先抿了口茶，只觉得心烦意乱，“京城里的百姓倒还好，有京兆尹管着没出什么大乱子，可这外边就乱起来了。”

　　皇后温声道：“宫里去年冬日就备了冰，约莫有两百万吨，若是官窖不够的话，削减些宫里姐妹们的用度，省着些用，其余的送到外面去，也能尽咱们一片心。”

　　一进六月，宫里的大半嫔妃就都跟着圣驾去了颐和园，许多宫里的冰本就是浪费的，只不过冰例碳例这些对于这些嫔妃来说就是脸面，她们宁可领回来了不用，也不愿意少一分一毫。

　　反正也是浪费，还不如挪出来救人命。

　　皇上一开始还有点不愿意：“那怎么行？”

　　皇后抿嘴笑道：“自然不是人人都削，就比如贵妃身子有恙，纯妃妹妹还怀着孕，她们的例是不动的。”

　　或许是她说的有道理，又或许是外面实在太紧急，皇上沉吟道：“那这事你看着办吧。”

　　“对了，岭南那边送了荔枝来，朕急得你从前就爱吃这个，今年送了四盏共二十颗，一盏朕自己留着赏大臣了，还有一盏给了皇额娘。另外两盏的话，一盏你自己留着，另一盏五颗，贵妃一份、纯妃一份、嘉妃一份、舒嫔一份......还有一份给愉嫔吧，朕前几日去看了五阿哥，虎头虎脑的，看着可爱，她这个生母也算有功。”

　　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什么时候吃荔枝是一颗一颗吃的，现在吃五颗荔枝都要感谢皇恩浩荡。

　　皇后犹豫道：“那娴妃妹妹呢？”

　　皇上一愣，娴妃虽然说是潜邸老人，可先帝把娴妃赐给他做侧福晋后没两年就崩了，他和娴妃关系平淡，娴妃生得寻常，性子也不柔顺，二人之间都快没什么交际了，要不是皇后提起来，他差点忘了这号人。

　　但是好歹是个妃位......

　　“罢了，把舒嫔那份给她吧。”

　　皇上瞧了瞧皇后的脸色，忧心道：“今年本就苦夏，朕看你仿佛又瘦了。”

　　皇后浑然不觉地摸上自己的脸，笑盈盈道：“小厨房里的饭菜可口，臣妾也没少吃，可就是怎么也吃不胖，毓宁都快羡慕死了。”

　　皇上默然地看着她，只觉得那双笑盈盈的杏眼中充斥着悲伤。

　　自打永琏去世后，她似乎就一直这么瘦，不、应该说越来越瘦了。